一条高等级公路孤独地静卧在旷野里,像划在荒丘野岭中的线。没有一幢房舍、一根电杆,或者一道明渠陪伴它。举目四望,高速公路是人类文明派驻这里的唯一代表。这里是河西走廊的一处原野,距任何一个城镇都有百里之遥。20世纪90年代,几十亿元特别国债资金被投到这里,铺成这么一条有点超前的高等级公路。
黑墙锋芒所向,一群飞鸟惊慌地掠过公路,向远处逃去。鸟儿飞过后,视野里唯一活动的物体,就是一辆长城赛福越野车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紧握着方向盘,上身前倾,用力踩着油门。那几只鸟儿稍稍吸引了她的目光——羡慕不已的目光。鸟儿能自由地寻找方向,车子不行,只能困在公路上。这条路侧对着黑墙掩来的方向,绝不是最好的逃避路线,但她别无选择。
“天啊,咱们到不了兰州了。”后座上,另一个年纪相近的女人带着哭腔喊着,“快啊,快啊——快……”
“哎呀,你别回头看它不就行了!叫得我心烦!”开车的女子试图用更大的声音掩住同伴的叫声。
差不多二十分钟前,她们的心情还像当时的天空一样晴空万里。驾驶座上,黄琴一边悠闲地开着车,一边心里纳闷:“怎么对面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忽然间那沉闷的吼声就传了过来。后视镜里,一道黑墙很快竖起,仿佛大地突然站起来。“沙尘暴!”等她反应过来,一小半天空已经变成了黑色。
“沙尘暴”这个名字,两个女子从小就听过。在她们的印象里,那只不过是城市里呛人的飞尘扬沙,还有天空中黄灰相间的怪异云朵。如今,她们见识了真正的、完整的、活的沙尘暴,这个被当地人称为“黑风”的恐怖景观。她们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沙尘暴会把车吹翻?会把她们埋住?
不管怎么样,那堵墙的样子太可怕了。它翻滚升腾,鬼泣神号!不知是天还是地在发怒,它在用自己的声音表达着愤恨!周围再没有一个人,孤独感强烈地挤压着她们,催促着她们向人类社会的方向逃奔。哪怕一个小村子,一个加油站也好啊!
“我早就说,咱们最好在酒泉再住一晚……”
“你别唠叨了,咱们既然出来就别 后悔。”
黄琴听到自己的声音都觉得惊讶。这般声嘶力竭的声音是自己的吗?是在对从小玩到大的闺密讲话吗?
很快那堵墙就遮住了大半个天空。仿佛真有一卷“夜幕”正被慢慢扯开,细细地盖住天空最后一抹蓝色。远处没有楼房,没有山冈,连树也看不到一棵,没有任何对比物,不知道它有多高多宽。只知道,那不可量度的恐怖正向她们袭来。
眼看一趟预想中潇洒轻松的自驾游快要变成恐怖之旅,后座上的范雅芸因为不能亲自驾驶汽车,内心的恐怖感更是无处渲泄,忍不住唠叨个没完。忽然,远远地,她们 发现前面公路上站着一个人,用力朝她们打着手势。前后上千米内都没有车辆,此人显得很突兀。
“他要干吗?”
“他迷路了?”
“是不是要咱们捎上他?”
“不会吧。他的车在哪儿?不可能一个人在野地里走这么远。”
“别是要打劫!”
……
车子在飞驶,两人在议论。话音落下时,长城赛福离那人也不过几十米了。对方坚定地站在那里,显然是明确地要她们停下来。在这个距离上,她们已经能够看到左侧路基下面停着一辆奇形怪状的工程车。车子后半部是个乳白色的车厢,上面写着“中国气象局兰州干旱气象研究所”的字样。
黄琴踩住了刹车。
拦车的男人穿着一套连体制服。车子已经停到他面前,黄琴看到制服的左胸上有一个标志,好像是一道闪电的形象。
“你们怎么还在路上?没收到沙尘警报吗?”那个男子喝问道。语气严厉,但不难听出其中关切的成分。黄琴哭丧着脸钻出驾驶室。她们来自温和湿润,少风多雨的南方,正利用“五一”长假自驾游。因为第一次来到大西北,从不知道还要注意沙尘警报。
“再有3分钟黑风暴[1]就过来。你们赶不到兰州了。马上把车开下路基去,把车斜过来,车尾对着沙尘暴来的方向。”
不是这个紧急时候,黄琴才听不得别人指手划脚呢。高等级公路并非密封的高速路,黄琴钻回去,正想调转方向盘,那辆工程车车厢后面的门打开了,一个高个子男人钻了出来。他穿着同样的制服,显然是听到或者从窗子里看到了这两个游客才出来的。
“她们是什么人?”高个子男人指着越野车问。黄琴觉得那草草的一指,像是把她们从人贬低为两堆物品。
“可能是出来旅游的,我叫她们躲一躲。”看来这是他们的头儿,先前拦住他们的男子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别让她们待在这里。”高个子男人用力摆摆手,像是两人身上绑着炸药。
“王总,她们这车不行,太轻太飘,再开下去,遇到黑风暴会出事的。让她们停在咱们车旁边吧,停在背风面上。”
黄琴和范雅芸都看得懂那个“王总”的脸色。黄琴当时就想扭动方向盘,把车子调回公路上。但回头一看那能够压城的黑云,心里最后一丝底气也泄了出来。她们并不知道沙尘暴会不会吞没这辆车,或者是否能横向里把车子吹翻,但那骇人听闻的气势足以摧毁她们平时的骄傲。这个时候她们最需要有人在身旁。
还好,这个“王总”虽然显得很冷漠,但还没有太过分。他走过来,向车窗里打量了几眼,问道:“你们学什么专业的?”
“我们……”黄琴没想到他此时会问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大学生,工作许多年了。”
“我知道你们不是大学生,你们当年读什么专业?”
“我们都是国际金融专业的。”范雅芸感觉事情有商量,马上接口道。
“王总”沉吟片刻,向部下点了点头,就又回到那辆顶着卫星天线的车子里了。那个部下得到了许可,再次指挥着黄琴把车子靠过去。
看来这些人对沙尘暴并不在乎,或许那正是他们的研究对象吧。有人帮助,黄琴不那么惊慌了。倒车的时候黄琴发现,4根细细的金属柱从那辆专用车辆的车厢上伸出来,死死地扎进地面。大概这正是它不怕沙尘暴的原因吧?这是一辆科研考察用车!黄琴胡乱猜测着。
3分钟后,沙墙平推过来,将这两辆车完全吞没了。尖啸声立刻充满她们周围的每一寸空间,似乎是能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怪物。两个女子能够感觉到车子在颤抖,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摇晃着车子。两个人用力握着对方的手,她们什么也看不到。最黑暗的时候,甚至看不到两米远的另一辆车。
“具体在什么地方,部队的同志还要选,到时候就由你负责带路。”镇领导在电话里叮嘱完,又去拨打另一个电话。
实验内容是播云,也就是人工降雨。洪陵县地处淮河以南,本来是多雨地区,但入春以来居然滴雨未落,刘国松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这种情形。曾经有好几次,老天爷把天空搞得阴云密布,但就是没有最后那一哆嗦。
只不过最近这些年到处都有气候异常,作为经常看书看报,看新闻联播的刘支书来说,旱情如此严重倒也不算很吃惊。况且,眼下农民的收入中,粮食也早不是重点了。虽然如此,部队的同志能够来进行人工降雨毕竟是件好事。
少顷,几辆涂着迷彩的吉普车开到村头。镇长坐在第一辆车中,身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此人戴着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学者模样,士兵们亲切地称他为“李指”。刘国松觉得他不像军人,更像个知识分子。
这个被称为“李指”的军官确实是个学者——空军气象学院教授,大气物理学家李腾辉。“李指”和刘国松握了握手。刘国松看到了他们的装备:三个士兵围着一台车载微型雷达,这东西他认得。另外几个士兵每人身边放着一只长长的圆筒,好像是火箭筒。这就是那要做实验的秘密武器?
“你不用准备招待餐,部队的同志不停留、不休息。”镇长告诉刘国松,“他们觉得现在天气条件挺好,要立刻做实验。”
此时,逐渐增厚的雨层云密布在天空中。可是,靠车上这么点东西就能人工降雨?刘国松心中生疑。他听说人工降雨应该用飞机播撒什么药剂,或者用高射炮把这些药剂打上去。但是不该问的不问,刘国松明白这个保密原则。而该问的也只有一句:“部队的同志准备往哪里走?我好带路。”
李腾辉举目望着天空,眯着眼,不知道在找什么。此时云量已经达到了95%,仅仅在天边上露着一小片微蓝。这种雨层云今年刘国松和他的乡亲见得多了。放到往年,不一会儿自然能落雨。但今年它们似乎都躲过洪陵县,把雨水落到其他地方了。
“还要看一看再定。”李腾辉就那么仰着头,“现在云中的对流不算强。”
士兵们都没有下车,车子一直发动着,随时可以开走。其中一辆车子上架设着气象多普勒雷达,天线直对着天空,不停移动着方向。但是李腾辉并不看雷达屏幕,而是仰望阴云。似乎他的肉眼和别人不同,可以看到云层中无形的湍流。
远处站着几个刘国松布置的民兵。他们让村民们绕行,不要接近这里。最后,云层覆盖了整个天空。李腾辉忽然一指村头左面的小山:“绕过去!东偏北15度,10公里远。”然后他问刘国松,“往那个方向有路吗?”
“有的!我带你们去。”
军用吉普车在小河堤上飞速驾驶。天气瞬息万变,刘国松虽然不知道“李指”在找什么,但显然时间很紧迫。云已经封住最后一片蓝天,不过不再继续变黑变厚,反而逐渐平静下来。它好像是累了,倦了,需要有人去催促它才变化。
15分钟后,部队驶到预定位置。几个身背发射筒的战士迅速跳下来,托着发射筒斜指天空。李腾辉扬起手,望着天空,望着,望着……
“东偏北85度角,发射!”
几道火光飞上半空,钻进云层不见了。刘国松曾经看过部队用高射炮驱雹,也听说过有人用高射炮来防龙卷风,但从未听说过这种神秘的装备。他顺着火光消失的方向举目望去,1秒、2秒……没有看到闪光,也没有听到爆炸声。
实验失败了?刘国松回过头望望“李指”。后者脸上保持着平静,看不出所以然。
十几分钟后,云层的颜色开始变深,底部出现涡旋。又过了一会儿,风将一丝雨的腥味吹到了刘国松鼻孔里。最后,云的底部已经呈现出梨状,仿佛伸手可及。这是梨状层积云。刘国松虽然叫不上名,但他知道,云底呈现这个样子,如果再不下雨,那老天爷准是彻底改脾气了。
“咱们回村上吧?”刘国松问道。他发现,士兵们已经把雨具准备好了,但谁也没动地方。
“谢谢,这里观测最好。”李腾辉婉拒后,把一件雨衣递给他,“我们还要测雨量。”
“会落雷吗?”凭借常识,刘国松感到置身在雨云下面的露天地上多有不妥。
“不会的,这片云层电场强度不够。”李腾辉显然对风云雷电更有把握。农谚有云:“先雷后雨不湿鞋,先雨后雷水漫街。”如果这片云真像“李指”说的那样不会打雷,那这场雨的水量就充足了许多。
两个小时的耐心等待后,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接着便是一场疾雨。然而,这片云层的含水量并不多。给大地洗的这个澡只持续了十几分钟,可谓水过地皮湿。云层落尽雨水后不到十分钟,居然散开了,并不讨人喜欢的阳光再次露出面孔。
“谢谢你们,我们这儿的旱情多少能够缓解一下了。”刘国松充满敬意地握住李腾辉的手。那种敬意有一半献给科学,另一半献给这些懂科学的人。此时,科学在他眼里就是呼风唤雨的魔法,眼前这些人就是魔法师。
“也谢谢你啊。”李腾辉握了握刘国松的手,“我们使用这种方法播云,要找准云中的上升气流。它出现的时间短暂,方位很重要。不是你带路,等我们赶到这里气流早变化了。”
半小时后,李腾辉带着部下,带着收集到的实验资料离开了村子。村支书向他表示谢意的时候,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他知道握在自己手里的不是犁,而是剑,至少是一面盾。至于缓解旱情,那不过是附带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