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漫过贵清山的脊梁,晨雾弥漫在遮阳山的顶巅,我总疑心是小时候那团绕着奶奶灶房的炊烟,飘了千里万里的路,又落在漳河岸边。初秋的漳县,凉意乍来,层林尽染,叠翠流金,窗外的颜色猛地撞进眼里——不再是记忆里土黄色的山峁、光秃秃的荒芜,是泼了浓墨的绿,从公路边的灌木丛漫到半山腰,连裸露的崖壁都裹着层浅浅的青翠,俨然给石头老爷爷穿了件新衣裳。
我家在漳县三岔镇旁边的小山村,村口那个大石头是记事儿起就有的地标,早早晚晚总有爷爷奶奶在那里谝闲传。小时候大石头旁总堆着晒得发黄的小麦秆,风一来,尘土裹着碎麦秆直往头发上沾。那个时间,屋后的漳河瘦得像根细绳子,我和发小卷起裤脚常年穿梭在河两岸,河床上的鹅卵石时常晒得发烫,夏天暴雨过后,水浑得能淘出沙,三天过后又浅下去了,露出河底干裂的泥沙块。奶奶常说:“这水养人,就是太小了。”父母种的洋芋要靠天收,春天干旱下种时还得推着架子车拉水往地里浇,桶绳勒得肩膀红一道紫一道,到了秋天,收的洋芋家里人吃剩下的还不够喂半头猪。
第一次觉出变化,是2006年,村上的土路硬化了,河边的野芦苇长势冒过了儿子的个头,路边立着块蓝牌子,写着“河长制责任公示”,照片上是本村的老田,小时候总跟他去漳河摸鱼的那位。他见了我就笑:“现在不敢摸鱼喽,河里的鱼是‘宝贝’,我天天得去河边转两圈,看见有人扔垃圾就得管。”我跟着他往漳河走,脚边的野荷花长得能淹没脚踝,河水里能看见成群的小虾米,还有几只白鸭子浮在水面,羽毛白得晃眼。老田说,这几年镇上派了人清淤,还种了芦苇和旱柳,水慢慢就清了,去年夏天还有城里人来钓鱼,说这水比城里的自来水还干净。
最让奶奶念叨的,是家里那两亩地。以前种小麦和洋芋,收成全看老天爷脸色,遇上旱年,麦穗瘪得像空壳。几年前,村里来了农技员,说咱这山坳里的土适合种当归和黄芪,还教大家修水渠、铺地膜,说这是“生态种植”,种出来的药材能卖好价钱。奶奶一开始不信,“土都翻了几辈了,哪能说变就变?”可看着邻居家种的当归卖了好价钱,她也试着种了半亩。去年秋天,奶奶拉着我去地里,当归的叶子铺得满地都是,绿油油的,她蹲下来拨开叶子,露出底下胖乎乎的当归,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看这成色,收购的人说比山下种的营养含量还高,说是咱这山上空气好、水干净,药材就长得健壮。”
村里的路也变了样。以前去赶集得走半个钟头土路,下雨天泥水让脚底打滑无法行走,现在水泥路通到了家门口,路边栽满了海棠和云杉。春天海棠开花时,粉红的花挂在枝头,风一吹,花瓣落在路过的电动车上,像撒了把碎雪。村口的大石头还在,只是树下修了石桌石凳,墙上画了画——画的是贵清山的松树和漳河的流水,还有几个戴草帽的农人在地里种药材,旁边写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几年村里好多人不出去打工了,有的开了农家乐,有的帮着合作社种药材,连城里的年轻人都来村里拍段子,说咱这是“生态好地方”。
今年国庆,我去了趟遮阳山。小时候跟着舅爷去遮阳山,路是窄窄的石阶,旁边的灌木丛里全是垃圾,山顶的泉水浑浊。现如今,石阶修得宽宽的,旁边立着“爱护草木”的牌子,路上看不见一点垃圾,连游客扔的矿泉水瓶都有人及时捡走。泉水清亮得能看见底,岸边的松柏长得比以前高了不少,风吹过树林,沙沙细语,像在说悄悄话。山顶的观景台旁,遇见个卖山货的阿姨,她是山下村子的,说:“现在景区管得严,不让乱砍树,也不让随便摆摊,这山货都是自己家种的核桃和花椒,游客喜欢得很,以前靠砍树卖柴过日子,现在靠这好山好水挣钱,比以前踏实多了。”
阳春三月的傍晚,几个孩子在河边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在手里牵着,映着夕阳的光,像根金色的线。河水静静流着,水面泛着粼粼的光,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芦苇荡里飘出细碎的响声。站在桥边你会想说:“这水,这山,以前哪敢想能这么好?现在日子好了,山萌绿,水澄清,连空气都甜了许多。”
小时候,妈妈总给我讲大石头的故事,说贵清山的神仙护着咱这方水土。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山是土的,水是浑的,日子是苦的。可这几年看着漳河儿女一点点地变富、变美,看着土山变青山,看着浑水变清水,看着人们脸上灿烂的笑容,这才明白,哪有什么神仙护着,是咱漳县人自己护着这山、这水,护着这方水土,才让日子越过越甜。
暮色漫上来时,村里的灯亮了,暖白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路边的柳树上。漳河的水还在流,贵清遮阳的雾又起了,轻轻漫过山顶,漫过山腰的绿树,漫过村里的屋顶。这就是大美漳县,是漳河儿女走了再远也想回来的地方——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地方,可它的绿、它的清、它的暖,都让人无法忘怀,像金钟的当归,扎根在土里,靠着好山好水,长得扎实,长得暖心。
云起贵清,雾绕遮阳,云里雾里,我在漳县等你!
(作者:麻东红,作者单位:漳县三岔小学)
(图片来源:马天云)
来源:“学习强国”甘肃学习平台
监 审:杜国亮 审 核:李淑娟
责 编:张 强 编 辑:柳 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