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念是自行熬制的糖,甜蜜到忧伤
楚大高速从小镇擦肩而过后,大名鼎鼎的云南驿便归于寂静。古驿小街始终萦绕着轻悠舒适的静谧,二十年后的这个黄昏,我踏足此地,一切似是旧时模样,又全然不同。夜风依旧如当年般悠悠抚面,石板路油滑发亮,杂草从石缝中钻出,茅草屋顶还沾着少许泥土。
细雨淅淅落下,古街中,我清晰听见自己蹒跚的足音,雨水顺着石板悄然流淌。细雨如钥匙,打开尘封的记忆,墙角裂缝里的蟋蟀轻声鸣叫,引我沉浸进悠远的岁月。
二十年前的同一个黄昏,我坐在云南驿的一角,满心忧伤地望着往来车辆,目光死死锁住每一块车牌,期盼能见到熟悉的“J”字开头的车辆。那时街道上散乱停放着许多满载木材的车辆,多来自雪域高原,最显眼的是一辆挂车驮着一棵硕大的原木。最终,失望灌满心头,我无奈地站在屋檐下破旧的窗旁,像个听雨打芭蕉的懵懂愁少年。
“L”开头的大理车,除了本地小货车,没有一辆在此停留。陌生的车辆晃晃悠悠驶过,没有一辆能载我前往昆明。那时从家乡到昆明需三天时间,我出门后先搭乘一辆运木料的车,到弥渡海坝庄后,车子卸完货便折返了。我又搭上一辆拉菜的小货车,只求能多走一段路。下车时,泥土、灰尘与汽车尾气将我裹得狼狈不堪,活像趁着雨天从精神病院偷跑出来的人。
夕阳沉入西山,几片黑云悄然升腾,我对自己说,今晚再无希望搭车去昆明了。放下心绪,我决心与这座古镇来一次深度邂逅——至今我仍坚信,我与云南驿的相遇,是一场被动的美丽。
雨点渐密,我寻到一家小客栈。客栈狭小,主人是位八十岁左右的大爷,头发花白,眼神忧郁,见我只是动了动嘴角,并未开口。安顿好行李,我漫无目的地向古镇深处走去,天边还残留着夕阳的余晖。烦躁的心情里,我开始探寻云南驿的故事,端详这方水土。这个黄昏,思念将岁月定格在这个对旁人毫无意义的农历四月傍晚。我的祖先从中原迁徙而来时,或许曾在此驻足,这让我对这片土地心生敬畏。暮霭渐浓,我的目光凝固在小街的每一块青砖青瓦上,老墙下部长满苔藓,昏黑的院落深处,传来主人陌生的欢声笑语。
小街两旁挤满人家,屋檐高低错落、相互连接,墙上几簇蔷薇拼命攀延,铺满墙头。我久久不愿挪开脚步,几位归来的少女与我擦肩而过,为小巷添了几分暧昧的诗意。古老的青石板印满岁月的刻痕,绿意盎然的草丛不紧不慢地趴在石板周围,像藤蔓般连接着一户户人家,续写着这片土地的底蕴。走过巷陌深处,随处可见敞开的房门,人们见我走过,总会抬头友好地微笑。
因“彩云南现”而得名的云南驿,是南方丝绸之路“蜀身毒道”和“茶马古道”的重镇,更是云南省名的发源地。从祖先结绳记事开始,这片土地已走过两千一百多年的岁月,那些绳结仿佛一条石板路,从遥远的中原蜿蜒而来,穿过这里,又逶迤消失在茫茫群山与云峰之间。我的心渐渐平静,静静凝视着街道两旁陈旧萧条的铺面和街中心的“上马石”,它们都是记录马蹄声、印证那段渐逝历史的载体。曾经,络绎不绝的商贾马帮、熙熙攘攘的客商,让小镇热闹非凡,民国时期马店多达三十余家的说法,无需细数便令人信服。那时的云南驿,是西南丝绸之路上漂泊者的家园,也像一篇恬静古雅的散文,供后世品读。除了马帮的身影与悠远的马铃声,它更像一位含蓄贞静的远古少女,端坐闺房,不轻易露面。
山脚下,白墙墨顶的村庄静静卧着,至简至朴。我对云南驿的记忆,大多来自上辈人的口口相传。村里老辈人都爱讲马帮的故事:普洱的春茶汇集小城后,从我的家乡景东出发,辗转来到云南驿交易,再渡过金沙江,运往更远的地方。景东马帮负责驮运景东到云南驿的路段,景东人从不叫它“云南驿”,而是称“矣喃矣”。
“茶叶包成四四方,驮在马背上驿南。驿南爱我普洱茶,我爱驿南大姑娘。”这首大胆的民歌,曾是许多初出道的赶马后生心中的向往。我最初从隔壁的李四那里听到这首歌,那时我们都不懂“矣喃矣”是什么地方,李四也不懂,他只是从他阿公那里学来,觉得好玩便随口哼唱。
两千年的时光,如风雨般从云南驿飞速流过,我们无力阻挡。每年新采的普洱茶,像梦一样从身旁掠过,抵达这里,再飞向远方,只在记忆中留下一抹美丽。这世间总有许多无奈:明明深爱,表达却不完美;明知要放弃,却不甘心离开;明知是煎熬,却无处可逃;明知无前路,心却早已沉沦;明知会受伤,却不愿放手;明知要等待,却只能独自寂寞;明明断了联系,却总会拼命想起对方。
雨后的小镇渐渐闷热,一缕清风适时吹来,小街也多了几分热闹融洽。人们搬出小凳、藤椅,老老少少或坐或躺,享受着如水月色与清凉晚风。“红军过云南驿,牛吃田马吃地”,儿时传唱的顺口溜在耳畔回响,心情也随人们的泰然渐渐回暖。他们天南海北地闲聊,真假不论,只求尽兴,我忽然觉得,他们便是新一代的“赶马人”。最热闹的当属街边的茶馆酒肆,里面的人喝着当地的包谷酒,悠然自得,别有一番情趣。
回到客栈,我从行囊中拿出一本书,借着昏黄的灯光斜靠在床上。天又开始下雨,屋檐滴落的水声清晰可闻,不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许是去往昆明的吧?可此刻,即便有人把我抱上车,我也不愿离开了。这个黄昏的邂逅,让我有了真正认识云南驿的机会,有些错过,或许就是一辈子。胡思乱想间,几句深沉的赶马调传入耳中。
大爷在蜂窝煤窑里烧好了水,对我说:“烫烫脚。”交谈中我才知道,老人的人生并非全是伤心事。听他的口音,并非纯正的云南驿方言,他笑着说:“算你有眼光,我的家乡是出普洱茶的地方,我来这里是倒插门。”
谈及爱情,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当年,每到傍晚,伴着落日余晖,一队队马帮踏着叮当作响的马铃声进驻古镇,天未黑,客房便住满了南来北往的赶马人。他们虽在崎岖山路上跋涉了一整天,却仍兴致勃勃地聚在一起,喝着香喷喷的烤茶,吹嘘着路上的见闻奇遇。有男人的地方,话题总离不开女人,谈及女人,便会响起阵阵笑声。人乏了便睡,马乏了便吃草,奔走了一天的骡马大口吞嚼着草料,不时打着响鼻。
老人的爱情故事,让我想起了墙上的蔷薇——盛开的蔷薇承载着人们对爱情的憧憬,花会凋谢,但心中的挚爱永不凋零,蔷薇仿佛就是恋爱的伊始与誓约。那个年代,赶马人的邂逅多是逢场作戏,次日黎明,他们便会迎着晨光,在吆喝声中遗忘昨日故事,赶着马帮匆匆前行。唯有这位驮普洱茶的大爷动了真心,按照约定,倒插门需姑娘家派轿子接新郎进门。那天,雨水细细冲刷着轿子上的灰尘,虽不崭新,却足够迎接这位一路奔波而来的后生。就这样,老人成了云南驿人。如今,当年与他对唱山歌的姑娘早已离世,他们的两个女儿一个在大理,一个在宾川,而他不愿离开,独自守着这座承载了他爱情的客栈。
时光匆匆二十年,我此番归来,既是为了找回记忆,更有一份私心——探寻二战时从云南驿起飞、被日机击中后坠毁在景东的五架飞机。尽管当年我在这里未能查到哪怕一颗飞机螺丝钉,但那些为反法西斯事业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值得被永远铭记。促成我此次之行的,是朋友空间里几张云南驿机场的老照片。
云南驿机场在小镇南部,次日清晨,我看到太阳从那边升起,红红柔柔。在离云南驿不远的无量山、哀牢山一带,发生过许多与这座机场相关的故事。美军少尉布鲁格血祭萝卜山的事迹,虽只是流年碎片,却彰显着非凡的胸襟——在那个飞机坠毁屡见不鲜的年代,他为了保全十几户村民的生命财产,毅然做出牺牲自己的决定,这般境界,世间少有。
如今,飞机坠毁处只剩一个深坑,这片埋葬英雄的土地,是那段历史最后的印记。坑里长满了茂盛的小草,被血迹浸染过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令人敬畏的光芒,像一个沉重的命题,摆在世人面前。1943年7月14日下午5时许,景东东北部哀牢山龙街乡锅瓦一带,农户们收工回家生火做饭时,突然听到“哇啦啦”的怪异轰鸣声。一架尾部冒黑烟的飞机,火光冲天,高度极低地从西边无量山方向飞向村庄。村民们从未见过飞得这么低的飞机,一位老者连忙让儿子拿盐巴放在灶台上辟邪,全村人都跑到屋外,敲响铜盆、器皿,这是古人传下来的消灾避难之法,平日里发生日食、月食时便会如此,今日不知缘由,只能高喊“救命”。
飞机越来越近,目击者看到从机上落下一个个保温瓶大小的物体,随后张开伞状,接连落下四个,像菌子般飘落。据一位亲眼目睹的老人回忆,飞机坠落在离村庄一百多米外的萝卜山坡上。他说,当年飞机往来频繁,白天黑夜都有,三架一排,最多时十二排,飞得极高,看上去像鸟儿一般。可这架飞机却大得吓人,“五个头”,怪吼着从头顶压过,就在一家人惊恐之际,飞机一晃而过,砸在对面山坡,燃起大火球,传来惊天巨响,随后一个个火球滚下山坡,不时腾空爆炸。
村里有见过飞机的人,知道出事了,立刻喊人前去救助。村民们在石头村后边的岩子旁找到一人,他左手拖着降落伞,右手握着手枪,头上戴着氧气面罩,长长的吸气管像大象鼻子。同行的二十多个村民吓得转身就跑,有的甚至跌倒滚下山坡。一位懂英语的人上前,看到他背上写着“洋人来华助战,军民一体救护”,便用英语询问,美国人惊喜点头。另有一位飞行员被挂在大椿树上,当即被救下,到晚上11时许,又找到一人。三位幸存者用对讲机联系同伴,却无回音,从简单交谈中得知,机组共五人,还有一位落在马街子的小河边,直到15日才被送到乡公所。此次事故中,仅一名飞行员牺牲,其余四人获救。
这是驻云南驿美空军基地的一架B-24型重轰炸机,驾驶员布鲁格少尉预判飞机可能坠毁在村庄,会造成村民重大伤亡,便在千钧一发之际,命令机组其他四人先行跳伞,自己则驾机继续向前飞行,试图避开村庄。不料飞机操纵系统失控,突然坠向山头,布鲁格少尉来不及跳伞,机毁人亡,粉身碎骨,仅剩下一支完整的大腿,热血洒在了这片土地上。
几位幸存的飞行员被送往县城,沿途上千名群众排队迎接,其中有县长、县府职员、师生和百姓。景东县政府在县城广场召开追悼会,县长在悼词中说:布鲁格少尉壮烈牺牲,令人惋惜,他为反对日本法西斯来华参战,怀着崇高的中美友情,为保护中国人民的生命财产而死,令人敬佩,他永远活在中国人心中。
抗日战争期间,除了萝卜山坠毁的这架,还有4架运输机被日机击中,坠毁在景东,先后有9名机组人员遇难,10余名获救。半个多世纪过去,那些铭刻于心的记忆早已斑驳断裂,长眠在景东的英雄们,只留下一块无字碑,墓志的书写者,唯有他们自己。
二十年后再踏这片土地,我想去看看那位老店主。独自穿过湿漉漉的石板老街,背后传来许多怀疑警惕的目光。昔日的热闹早已不在,只剩清冷与衰败,这让我真切感受到,二十年是一段多么遥远的距离。我对云南驿的记忆,虽只是青年时代短暂的片段,却温暖了我的整个人生。如今,历经二十年涤荡,我已无法适应这份清冷。走着走着,眼看就要到老店主的客栈,心中却突然充满了接近的恐慌。更让我揪心的是,云南驿机场如今仅存部分跑道、停机坪、飞机掩体、埋葬难民工的“万人坑”、美空军莫尼中尉牺牲地及他的烈士纪念标,其余皆已湮没在岁月中。
周德翰,笔名:三月雨。云南作协会员、云南报告文学协会会员,曾任普洱市作协副主席。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4部、诗集1部、散文集3部;编撰有地方史志21部、社科作品14部。在全国各报刊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诗歌、散文多篇。作品获得过国家省市奖多篇,剧本电影获得过亚微节剧本创新奖、省调演多项奖:曾获《人民文学》优秀散文奖;云南省政府新闻(散文)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