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黄虫子
无论是2003年的衡阳、2015年的天津，还是2019年的凉山，勇士们牺牲后，倒塌的房屋中，百姓无一伤亡；爆炸的烟尘里，海港得于保全；燃烧的荒岭上，山火止步于民房……
这就是意义吧。
虽然我们不愿意、也没有资格代表牺牲者，从鲜血和热泪中寻找意义，但这，确实是唯一能够慰藉心灵、告慰英烈的东西。
四川凉山，森林消防战友牺牲。
看到新闻报道的一霎那，想到杜甫的《悲陈陶》。
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
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
来自10个郡的良家子弟，一起出征，鲜血洒在水泽之中。
清朗的天空下，旷野沉寂无声，4万士兵一日之间全部战死。
杜甫的伟大，在于他的慈悲。这首诗，记录了一段痛史。
唐肃宗至德元年（756年）冬，房琯领兵进至长安西北一个叫陈陶的地方，与叛军安守忠作战。
房琯不通兵事又一意孤行，坚持以春秋时代的车战之法布阵，组织牛车2000乘为中路主力，以马步军护卫两翼。
安守忠看出破绽，顺风纵火，焚烧牛车，同时大肆鼓噪。牛马惊恐乱奔，自相践踏，唐军阵型大乱，迅速溃败，死伤4万余人。
4万，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或许不过一个数字。在杜甫的文章中，这是活生生的人，是点亮着灯火、有着父母慈颜、妻儿欢笑的百姓家庭。
这些同时离世的年轻人，前些日子，还是农民、工匠和商贩，他们围绕着长安城，辛勤劳作、早出晚归，孝敬父母、哺育妻儿，过着平常而幸福的生活。
不曾想，渔阳鼙鼓动地来，安史叛军一举攻破都城，他们侥幸逃得性命，流落城外的荒野，时刻眺望家的方向，像失去巢穴的胡峰，萦绕不散。
他们不惜生命，拿起武器，从军征战，为的是夺取长安，赶走侵占家园的强盗，把亲人从战火与淫威中拯救出来。
可惜，以悲剧收尾。4万年轻人，一日之间，几乎全部战死了。死在长安的西北，家园的旁边，父母妻儿视线所及之处。
这是多么悲惨的一件事。
隔着1263年，透过纸背，读到这短短28个字，我们的心，依然隐隐作痛；我们的眼，不禁满含泪水。
整个长安、整个关中，一夜之间，坠入地狱，侵泡在眼泪中，淹没于哀嚎声。
死难者的亲人，多么悲怆和绝望。
你能想象，一个城市，每个人都在哭泣呕血的情景吗？你敢想象，一个地区，所有的人，同时失去希望和依靠的情景吗？
战争，最残酷最邪恶之处，在于它吞噬的是年轻人的生命，它夺走的是无数家庭的春天。
从此之后，牺牲者的遗属们，在炎热的夏季、清冷的秋季、凋敝的冬季，一次次回忆过去，一遍遍痛彻心扉。
老年人寿终正寝，结束人生旅程，像回家一样，视死如归，这是一件喜事。
可是，有些人，永远年轻，时光停滞在一个令人心痛的年纪。
他们本可以置身事外，通过手机、电脑、电视，像看电影一样，隔着键盘欣赏，偶尔惊呼一声，发表一些意见。
但他们向着灾害的发源地前进，闯到危险蔓延的必经之路上，狭路相逢、决死争锋。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数千年来，战争与人类如影随形，好似堵截麋鹿的豺狼，经常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利齿獠牙，呼啸而至，冲入鹿群大肆屠杀。
在付出千千万万年轻鲜活的生命之后，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终于得到一个持续的和平时期。
即使战争远去，牺牲并未消失。
那些凶残的猎手，踪迹越来越淡，身形日渐模糊，几乎让人遗忘。事实上，它们一直尾随着鹿群，隐藏在灌木和荒草之间，用血红的眼睛窥伺猎物，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发起攻击，狠狠地咬上一口。
身处和平的百姓，无法深刻理性地认识到这一点。出没水火、逆行救命的消防员，对此有深刻地认识，从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就是太平盛世，以血肉之躯阻击豺狼的人。
多数时候，他们舍命击退了伺机围猎的灾难，他们保护下的人们还浑然不觉，以为岁月静好。
直到有一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牺牲了27条年轻的生命，人们才恍然惊觉，才知道为他们流出眼泪、点亮烛光，颤抖着叫一声“英雄”。
电影《勇往直前》
年轻人都有英雄梦，消防员更有英雄心，然而，没有任何正常人，愿意给他们成为英雄的机会。
27位年轻的战友牺牲了，与他们并肩作战的3位兄长牺牲了，你问我，这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杜甫《悲陈陶》诗的后一部分——
群胡归来血洗箭，仍唱胡歌饮都市。
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军至。
贼寇回城时，箭上还在滴血，仍然高唱胡歌狂饮闹市。满城百姓转头朝向北方，痛哭流涕，日夜盼望官军前来拯救他们。
当年，4万官兵罹难，于事无补，叛军依然荼毒城市、残害百姓。
如今，无论是2003年的衡阳、2015年的天津，还是2019年的凉山，勇士们牺牲后，倒塌的房屋中，百姓无一伤亡；爆炸的烟尘里，海港得于保全；燃烧的荒岭上，山火止步于民房……
这就是意义吧。
虽然我们不愿意、也没有资格代表牺牲者，从鲜血和热泪中寻找意义，但这，确实是唯一能够慰藉心灵、告慰英烈的东西。
晚年客居四川的杜甫，用悲天悯人的笔调，祭奠逝去的将士。
1943年，一位四川人，朱德总司令，这样缅怀他牺牲的战友：
你们活在我们的记忆里
我们活在你们的事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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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消防
对党忠诚 纪律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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