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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眠逸史】《桐冈春晓图》的前生后世

【龙眠逸史】《桐冈春晓图》的前生后世 宰相府六尺文化
2022-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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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回首往昔,悲伤唏嘘,

咸丰三年(1853),太平军与清军鏊战于湖北田家镇半壁山之江防要害,湖北粮道、桐城徐丰玉阵亡,追谥“勇烈”。田家镇之役方一月,桐城遂沦为前线,勇烈之子徐宗亮于家藏中幸得一图卷,名为《桐冈春晓图》,兵火过后庐舍图书尽毁,而是图完存,睹物思亲,徐宗亮“抚图而流涕”;回首往昔,悲伤唏嘘,遂写下名篇《桐冈春晓图记》。

《桐冈春晓图》是徐丰玉于道光二十四年(1844)在京时,请同邑画家吴荦所绘。徐宗亮为勇烈作《行状》时言及父亲在京城的时间“甲辰服阕,乃援例就选授贵州平远州知州。”(复印本 徐宗亮《善思斋文钞·先府君行状》)“甲辰服阕”,盖指徐丰玉在为父亲太仆公守丧期满,赴京受职之事。《桐冈春晓图》或为徐丰玉在京期间请吴荦为之募绘,“以寄故山之思。”(复印本徐宗亮《善思斋文钞先府君行状》)

吴荦字伯敭,一字牧皋。桐城县学生。“以善画游公卿间。”(复印本 方宗诚《吴牧皋先生墓志铭》)“游公卿间”言吴荦曾居京城,与徐丰玉在京乞画相吻合。吴荦是桐城派名家方宗诚的父执并师长,其“耆年硕德”最为少年方宗诚所敬重。方宗诚《吴牧皋先生墓志铭》谓:“先君子寡交游,中岁以后,与(牧皋)先生及玉峰许先生最相得。”“余幼孤学无师,稍长心所师数人:玉峰先生、从兄植之先生、而先生亦其一也。”方宗诚称吴荦“为人介而和,笃而恭,虽童孺厮卒、市井田野之夫皆敬让以相接。”又乐善好施,常以绘画所得钱物周济窭贫。吴荦处世为人有平和气象,曾说“世士虚矫,稍有志即往往傲睨一世,不知学以古人自励特分内事。身傲则师心自用不取善于人,其与无志奚以异?”方宗诚称其师“仪观秀伟端重,为后进师表”,洵彬彬君子也。

咸丰四年(1854) 吴荦卒,时徐丰玉早先生一年捐躯战场,《桐冈春晓图》绘成甫十年。十年世事茫茫,人各一方,吴荦诗酒沉酣,寄兴于丹青翰墨,而徐丰玉则宦游天涯,经年奔突于万山千岭之间,断狱惩奸,捕盗安民;又兴县学,修邑乘,教子弟读书,风化悍俗,为当地百姓所拥戴,“至有欲为入都讼功者。”(复印本 徐宗亮《善思斋文钞·先府君行状》)。徐丰玉为官在外十馀载,此图一直带在身边,闲暇展读,羁无限乡愁而缠绵悱恻。徐宗亮记其事曰:“先府君之在官也,图时自携,指以示家人曰:‘吾此生办十年官,过此以往,吾归老于是矣。’”徐丰玉说这番话是甲辰(1844)年,蹊跷的是他在外安边治乱倥偬十年,来不及休闲,而竟于甲寅(1854)年命殒楚江,十年前林下之志,竟成谶语。徐宗亮痛言先大人“以死勤事,不得一遂初志,此宗亮所为抚图而流涕也。”(复印 本徐宗亮《善思斋文钞·先府君行状》)
《桐冈春晓图》摹写桐冈春朝之景,此地有屋宇亭阁之雅,陂池桑竹之美,盖为徐氏祖居之真境。徐氏一族迁桐后分东、西二股:东股曰晓岭;西股即徐宗亮这一支。徐宗亮述其先世:高祖徐樾,“少以家贫幕游,所至称为长者。”生子二:长曰映琯,无子,以弟之子镛为嗣;次子映珑,生子镛,宗亮祖父,嘉庆己巳进士,历官山西布政使司、布政使太仆寺卿,生平多隐德,卒后乡里犹敬慕之。
桐冈盖为徐宗亮高祖辈卜居之所,数代经营,至祖父徐镛时加以悉心营造,始成图中规模。但桐冈位于何地?今已不详,综合诸文献推究有两种可能。其一,桐冈与桐陂同为一丘欤?是丘为古城之所负扆,桐溪塥流经此冈,故有“台榭竹树之胜。”(复印本 徐宗亮《善思斋文钞·桐冈春晓图记》)徐丰玉殁后朝廷准予在“原籍地方建立专祠”,徐宗亮《先祠碑阴记》载明祠堂大致位置:“孤子宗亮卜建本籍专祠故第前西城大街。”马其昶《桐城耆旧传》说徐公“居城西,今为祠。”徐宗亮言建祠于故第前西城大街,而马通伯先生写明家宅辟为祠,故推断桐冈乃城内西门之后山。其二,徐宗亮《图记》说“予家居城西五世矣”,他的《抵家作》诗也有“我家近市居,结屋山之半”之叙;而他的另一首诗《过逸园张君留饮》则有“我家结屋西山麓,近对君家只隔城”之说,与张氏逸园“隔城”相望,则桐冈又盖指西郭外之西山欤?

 
《桐冈春晓图》写成十年,此间寄托了宦游人眷怀故乡的依依情思,顾念少小时光,故乡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成过往,唯此图点染的陡冈小道古木,屋舍井灶篱墙,记忆常在。十年虽短,而世事沧桑,持图人倏然离去,图中的景物也荡然无存,只剩山骨与流溪,定格了曩日所有的印记。战争烟云散去,故土一片萧条,桐冈夷为废丘,徐宗亮写道:“山房遗址今不可复问,独是图完好如畴昔”,此一节文字,与晋代陆云《岁暮赋》之“悲山林之杳蔼兮,痛华构之丘荒”具同一种悲凉境象。
对于这一段历史,徐宗亮没有再写凭吊之文,而《抵家作》(复印本 徐宗亮《善思斋诗钞》,以下引诗同)一诗则以全景式观照咏叹桐冈荒萧之气。此诗为诗人于战乱后回家,见满目疮痍、物移人去而发出的喟叹。诗为五言古体,共三首。
其一写诗人远观之印象:
我家近市居,结屋山之半。时从城郭间,望气辨昏旦。
百年苦寥落,俯仰有馀叹。门前秋草长,日夕蛩声乱。
虚堂寂无人,所馀书万卷。先泽念谁守?尘封未消散。
素业行复理,颇惜归时暂。飞鸟动烟起,檐际语相伴。
悠然惬素心,无言发笑粲。
此首诗写诗人久离故乡,归来时登城观望,戚戚心有所念。“百年苦寥落,俯仰有馀叹”,发古今之幽思;“门前秋草长”“虚堂寂无人”叹繁华落尽之悲伤;而“先泽念谁守”“无言发笑粲”表达诗人对来日不可计的落寞心境。
其二写诗人近察之感受:
散步入荒径,晚松动寒色。偃仰十数株,犹记先人植。
别时尚未久,高林半云极。寂寞空山中,护持岂人力?
颇念造物恩,烟云澹滋植。抚景多所欣,垂老或栖息。
招鹤结俦侣,莫厌尘襟涤。悠悠百世心,感此泪沾臆。
临风匆长吟,似忆旧相识。
诗写兵燹劫后屋庐尽毁,只留先人所植佳木及路旁老松,或卧或立于寂寂空旷。伫立寒风中,回想先大人曾立下归来故园的夙愿,竟已随风飘逝了。“悠悠百世心,感此泪沾臆”,睹眼前之萧凉,不禁悲从中来。
第三首写人情世故,忽忽十年时光,一经丧乱,恍如隔世:
久客苦不归,归来意转苦。座逢乡曲人,问名疑莫吐。
眷念少小亲,零落知几许。人生十年间,触绪判今古。
运会自密移,解者未十五。感此抱独心,何处乃吾土。桑社及春时,愿言 事农圃。徘徊岁行尽,闭门听风雨。
却对故山青,萧然莫予侮。
战乱带来的创伤让人惊恐,乡亲暌隔已久,见面不敢相认;儿时伙伴四散,老成凋零,生死十年间,一想起意绪茫茫。面对青山,莫名楚怆。
徐宗亮归家之先,楚地已烽火告急,作《楚氛告警即事志感》纪其事:
征南旌旆走先驱,飞骑传烽照路隅。
上将云屯空逐鹿,高城日落遍啼乌。
筹边卫国心原壮,失律街亭事可虞。
闻道楼船中底柱,不教流恨失孙庐。
行至皖境,烽火连天,已十室九空。《安庆陷后尽室迁乡予守舍独居感作》一诗纪叙省城兵火后的惨状,:
世乱天无象,城空草不春。死生人尽累,骨肉我谁亲。
大屋凭鸟啄,严关断吏巡。百年文物盛,回首半沉沦。
此诗写皖省府治安庆城因战火带来的创伤,有老杜《春望》诗之悲怆。时局大坏,连时序也颠倒了,草木不生,哀鸿遍野;战后干戈寥落,关隘击柝无人。可叹此“淮服屏蔽,江界会冲”(《直隶安庆郡志》第30页,黄山书社2011年2月第1版)之“宜城”,文物丧失殆尽。极目四顾,能不似老杜当年登楼北望而“凭轩涕泗流”(杜甫《登岳阳楼》)矣。
徐丰玉长眠青山,因连年战乱,家人不能展墓,更增加了思亲之痛,为此徐宗亮作《先大夫墓在城北道梗不得一展书以志痛》诗,伤心嗟叹:
一恸经时愿未偿,风烟咫尺阻县装。
百年有子如无子,万里他乡作故乡。
骨肉濒危秋雨散,梦魂入夜陇云荒。
伤心旧日松楸径,消息无人话短长。
徐丰玉出身名门,徐宗亮称其父“少攻举子业,不屑为世俗痿靡之文,一以先正为宗,所师事若顾先生莼、曾先生烒、朱先生栻之,皆夙负文望,莫不倚重府君,而府君屡试南北闱、卒不得一第,以博太仆公欢,府君以为恨。”(复印本 徐宗亮《善思斋文钞·先府君行状》卷一)及长,“始慕文术,从姚石甫先生问学,笃嗜《古文辞类纂》”(马其昶《桐城耆旧传》第413页,黄山书社1990年2月第1版)徐宗亮指认《桐冈春晓图最高处,先府君藏书之所,谓‘石笏山房’也。”家藏图书而又笃嗜古文辞,时人称徐氏为“儒将”,并非谀词。使先生未遭战乱,必缵桐城斯文之绪。
一幅《桐冈春晓图》,串连了徐氏先人及近三代人故事,令人有沧海桑田之慨。《图记》结尾写道:“山房遗址今不可复问,独是图完好如畴昔,岂先府君之灵有以相之耶?抑物之成毁有时耶?真者不可守,又孰知幻者之可久存而不毁耶?”读徐宗亮此文,颇感世运兴衰,人物浮沉以及文物之成毁,世间万物原在变化之中,不可抑遏,能不一讽而三叹耶!马其昶评徐氏三代流风后先踵继:“太仆为名卿;勇烈死节;都尉以文章议论显名公卿间。人谓徐氏三世,长各因时,不相袭美。”(马其《桐城耆旧传》第412页。黄山书社1990年2月第1版)时势不同,故而人各有志趣。徐宗亮“冠后客游,观东南兵事,终始见闻”。(复印本 徐宗亮《归庐谈往录》序)归家后撰成《归庐谈往录》二卷,讲述道咸间清军将领于战争背后的生动故事,记录如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沈葆桢、袁甲三、肃顺等名臣言行,堪可补史书之阙疑,极具史料价值。对今人了解徐宗亮《桐冈春晓图记》创作的时代背景不无裨益。
 


徐宗亮(1828-1904)字晦甫,号茮岑。清代桐城人,世袭骑都尉。历参胡林翼、李续宜、李鸿章幕社。古文继柏堂先生遗绪,又与武昌张裕钊、同邑吴汝纶以文字相切摩,为桐城派著名作家,“为文雄健有法度”。(刘声木《桐城文学渊源考》第295页,黄山书社1989年12月第1版)“精悍有口辩,每论事辄伏其坐人。”(马其《桐城耆旧传》第412页。黄山书社1990年2月第1版)《善思斋诗文钞》《归庐谈往录》以外,尚有《黑龙江志略》等著作存世。
【附文】
桐冈春晓图记
徐宗亮
《桐冈春晓图》先府君甲辰在都门,嘱牧皋吴先生写《桐冈春晓图》,以寄故山之思。是冬先府君过家挈眷之黔,宗亮年方十一,又八年,先府君擢官之楚,宗亮始奉母归,又一年先府君殁,殁后一月而桐亦陷。
先府君之在官也,图时自携,指以示家人曰:“吾此生办十年官,过此以往,吾归老于是矣。”先府君卒于癸丑,距甲辰之官时方十年,前言有若谶者。然以死勤事,不得一遂初志,此宗亮所为抚图而流涕也。
今先向时图中所有台榭竹树之胜,悉荡涤于兵锋劫火间,而桐冈四顾,颓垣废屋,白骨青磷,有令行路怆然,终日不能遽前者,而况先人敝庐府君之殁又十年矣,不特之所在乎!
予家居城西五世矣。图中最高处,先府君藏书之所,谓“石笏山房” 也。山房遗址今不可复问,独是图完好如畴昔,岂先府君之灵有以相之耶?抑物之成毁有时耶?真者不可守,又孰知幻者之可久存而不毁耶?记曰手泽存焉,吾子孙其谨志之可已。
同治壬戊秋八月,宗亮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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