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一家人坐在火塘旁边烤火时,父亲总会对我和弟弟说:“孩子,坐过来些。这话,是你太爷爷在火塘边讲给我听的,现在再由我讲给你们听。咱家祖上,是从南京应天府柳树湾迁来的。那还是明朝洪武年间的事,跟着沐国公的队伍,走了三年多才走到了丽江。当时老祖在包袱里藏了一包金陵的泥土,到丽江时,只剩指甲盖那么一点了。如今二十几代人过去,老家的门朝哪边开,族谱上也寻不到踪迹了。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丢不掉的。你阿奶揉面时,总说“搲(wa)一瓢水”;量布时,还是习惯“拃(zha)一拃”。咱家腌火腿的法子,和村里别家不同,非要慢慢 “熥(teng)”干水分,说这是老家那边传来的讲究。”
一拃(zha):丈量山河的尺度
丽江四方街的清晨,一位白族阿婆正在裁布。她没有用尺子,只是张开右手,拇指与食指用力伸到最开,从布头到布尾,一拃、两拃、三拃……口中念念有词。河南的朋友说:这个动作,与千里之外中原村落里老木匠量木头、老裁缝裁衣裳的场景如出一辙。
“拃”(zhǎ),这个在《现代汉语词典》中被定义为“张开大拇指和中指来量长度”的动词与量词,是农耕文明最朴素的智慧结晶。它源于手,用于生活,是人们对世界最直接的感知与把握。当明朝洪武年间的军士、匠户、商贾,随着“调北征南”“屯田实边”的洪流涌入云南时,他们携带的不仅是种子和农具,还有这一整套与土地亲密接触的生存语言。
在丽江,这一“拃”有了新的含义。父亲是一名木匠,小时候父亲做木工时我和弟弟最喜欢随着父亲“拃一拃”,从木头这边“拃”到那边,再从木头那边“拃”到这边;上学后与同桌画“三八线”也是用“拃”来定下自己的“国土面积”。每“一拃”,“拃”出的不仅是距离,而是文化迁徙的漫长征程、更是后代与先祖的手温进行隔空对话,是一份关于“尺度”的家族记忆。
一熥(teng):穿越烽火的暖意
如果说“拃”是空间的度量,那么“熥”(tēng)则是时间的延续与温度的再生。这个字,火加通,形象至极。《集韵》解其义:“以火煖物也。”通俗讲,就是把凉了的熟食重新蒸热或烤热。在中原,它是冬日清晨灶膛边熥着的馒头,是夜晚留给晚归人熥在锅里的粥,是节俭持家、爱惜食物的生活哲学。
在丽江,“熥”这个动作被完美地融入了新的生活。纳西族的火塘文化,与中原的“熥”食习惯相遇,产生了奇妙的共鸣。每年中秋佳节,母亲总是会为我们做上香喷喷的大月饼,面粉与红糖、香油混合放在烤饼子的锅里后,老人们依然会说“熥一熥”。一块硬如石头的饼丽江粑粑、苦荞粑粑,都可以放在火塘边慢慢“熥”到外脆内软。茶马古道上、宿营的篝火旁被小心“熥”软的丽江粑粑,演化成了制造美味的关键技艺,最终在西南边陲,燃成了炊烟袅袅,温暖了万家灯火,是父辈活下去的希望与对中原故土的温暖记忆。
一搲(wa):舀起生活的滋味
“啊嬢,再给我搲一勺酸腌菜!”在丽江一家小店,食客这样喊道。“搲”(wǎ),意为“舀”,但比“舀”更生动,往往带着些力道,用于从深处、从稠物中取东西。朋友说:河南方言里,“搲一瓢面”“搲一勺酱”是日常。这个动作里,有对粮食的珍惜,也有对生活滋味的主动攫取。
迁入丽江的祖辈,用这个字应对着全新的自然环境。他们“搲”起金沙江的水灌溉稻田,“搲”起雪山脚下的泥土烧制砖瓦,“搲”起集市上辛辣的蘸水拌饭。从“搲面”到“搲米线”,从“搲井水”到“搲一勺江边辣”,动词未变,语境却全然不同。
在文化意义上,“搲”更像一种传承的姿态。家族的长辈,将处世之道、手艺秘诀、族谱故事,如同舀起陈年佳酿一般,郑重地“搲”给下一代。在丽江,一个纳西族东巴(祭司)可能用“搲”来形容他从古老的东巴经卷中汲取智慧和力量;一个银匠世家的传人,也会说他的技艺是从祖辈那里“搲”来的。这个有力的动作,确保了文化的血脉不会在迁徙中断流,而是在每一次“搲取”中,沉淀得越发醇厚。
一㨤(kuǎi):挎起行囊的传承
在丽江通往束河的古道上,常能看到妇女们“㨤”(kuǎi)着竹篮悠然前行。她们手臂弯曲,篮子稳稳地挂在肘弯处,双手解放出来,或牵着孩子,或织着毛线。“㨤”(kuǎi),也常写作“擓”,核心意思就是“用胳膊弯起来挂住或钩住东西”。
㨤(kuǎi)或许是最具迁徙形象的姿态。当年,我们的先祖正是这样“㨤”(kuǎi)着简单的行囊,里面装着种子、炊具和故乡信物,扶老携幼,踏上未知的征途。胳膊因负重而弯曲的弧度,成了坚韧不拔的民族曲线。到了丽江这个动作从逃难求生,变成了生产生活的常态。“㨤着篮子下地”“擓个包袱回娘家”,它从历史的悲情走进了平凡温馨的日常生活。
尾声:古语生根处,万里即故乡
那包泥土,早已融进了丽江的田里。二十几代人,把异乡走成了故乡。
“拃”量出了迁徙的里程,“熥”保存了故土的温度,“搲”获取了新生的养分,“㨤”则传承了延续的使命。这四个沉甸甸的方言字,如同四把钥匙,为我们打开了理解那段宏大历史的一扇小窗。它们告诉我们,文化的大迁徙并非只有史书上的金戈铁马与政令条文,更是具体到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个动作、每一缕炊烟的文化渗透。
今天,当我们在丽江的巷陌间,偶然听到话音里混杂着中原古语和纳西腔调这些古韵犹存的字眼时,这些远道而来的词汇,就像散落在玉龙雪山脚下的种子,虽历经数百年的风风雨雨,却依然在异乡的土壤里顽强地生根、发芽、开花。
一个个“会说不会写”的方言字,是一部无声的迁徙史,镌刻着中原先祖筚路蓝缕的足迹,寄托着丽江后裔跨越千山万水的寻根之情。它提醒着后来者:我们的根,曾深植于中原厚重的黄土;我们的枝叶,已在丽江澄澈的蓝天与雪山下舒展得蓬勃盎然。
当我们依然熟练地使用着这些词汇时,我们便与先祖完成了一次次无声的确认:山河虽远,乡音未改;万里漂泊,此心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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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赵丽花,女,玉龙纳西族自治县巨甸镇人,县职业高级中学语文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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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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