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和拖拉机
这两个东西动力来源各不相同,一个靠牲畜,一个则靠工业革命之后的化石能源,但他们确实长时间同时存在过。
到我有相对清晰记忆的五六岁,马车已经被一路小面包车和三八路彻底取代,但我还记得马车的坐垫似乎比后来的面包车更舒服,脸庞划过的风、不快的速度也不会让人晕车。当然,马边走边拉还是让人不太舒服,但那个时候我会觉得马粪不那么脏。或者可以展开点说,希望大家不要介意,当时人们会觉得牛粪最干净,羊粪次之,马粪再次,几者都比杂食动物的粪便来得干净。对于稍微年轻一些的孩子,或者在大城市长大的同龄人来说,大抵粪便都是一样污秽吧。现在束河、白沙可能还有给游客坐的马车,大家想体验仍然可以去坐。
拖拉机存在的时间则更长,它像是突然消失在现实之中,似乎昨天才见到,今天想起来的时候却都到处都找不到了。这种感觉就像我们很难想起曾经熟悉却慢慢陌生的朋友,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联系的。我把马车和拖拉机放在一起,是因为在儿时的我看来二者实则很像。如果按照今天的分类,似乎拖拉机理所应当被分在公共车、大巴车、小面包、出租车一组,都是内燃机驱动的交通工具。但如果没有背景知识,第一次见到手扶拖拉机,就会发现这个东西和马车、牛车惊人地相似,也是一个“牲畜”(拖拉机车头)拉着车厢,“牲畜”也需要吃草喝水(加油),而“驾驭”牲畜的方式也一样是用牲畜两边的缰绳(手扶杆)。拖拉机的乘坐体验也和马车差不多,慢速、自然风和隐隐约约的异味。后来的汽车和拖拉机完全不同,拖拉机不过是铁牛铁马罢了,而汽车则是司机用不可思议圆盘和法杖操作的魔法盒子。
公共车、一路面包车和38路
我生在这几样东西逐渐取代马车的时代,这时候丽江城市规模在不断变大,我们也有了在短时间完成通勤的可能与需求。
我从未曾爬山涉溪步行几个小时去上学,我也永远无法理解如此通学背后的时、空间组织方式,这有些遗憾。我们以及更后来出生的人都知道“几个小时”有多长,但这并不能帮助我们理解“步行几个小时去上学”的意义,因为时间和空间的尺度是完全不同的。扯到这些是因为,我怀疑更晚些出生的人大抵也很难理解当时坐公共车、一路面包车和三八路的意义。这些交通方式在今天看来也非常不方便。
公共车只能到站坐,等车又需要很长的时间,乘坐体验也很差,早晚高峰时候几乎从来没有座位。相比起来一路三八路面包车会好一些,他们招手即停,也可以在线路的任何地方停车,上车也都有座位(当然可能是坐满后放在门口的小板凳)。但不论如何,几者都是有线路的,对于住在东界河、北郊、北门坡,以及还住在古城里面的居民(其实也就是那个时代丽江大多数人)都首先要花很多时间走到大路的线路上,再到线路上距离目的地最近的地点下车,又花很多时间走到目的地。
最终在走路上花费的时间可能比花在公共车上的时间还多,甚至坐公共车比起直接走到目的地也就省个十分钟,步行路程可能只减少了一半多一点。公交实则只适合比较长的距离,但当时大家却大都用它来完成两三公里的通勤。在今天人看来,或许有“为了一碟醋包了顿饺子”的感觉,但在还没有共享单车和滴滴出行等等解决方案的时候,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尽管公共车并不方便,我依然很喜欢坐。在公共车上能和朋友一起闲聊,一起用MP3听音乐,可以在冬天的车窗上哈气画上喜欢的足球队、篮球队、摇滚乐队的标志,或者怂恿朋友去坐到暗恋的女生旁边。可以说公交车就是学生恋爱最容易发生的地点,校园里不准谈恋爱,周末想相约出来玩则需要感情已经有所发展。那么公交车实则是一个绝佳的过渡地带,公共车用“公共”的空间送乘客回“家”,他是校园的延伸,却又是个人私生活的一部分,也就能够成为同学这样的公共关系转变为情侣这样的私人关系的关节。
我在公交车车上见证过一些学生爱情,他们从默默相互偷看、到开始害羞地说几句话、再到眼睛弯成月牙热烈地说笑、到最后俩人手牵手。不同的情侣处在不同的阶段,当然越到后面阶段越稀有。说心里话我当时挺羡慕他们,和我同行的老彭、小胡、老王则似乎没什么兴趣,大声谈论着摇滚乐、火影忍者和魔兽争霸。但我其实也在余光瞟到爱情的同时,和他们热烈地进行着讨论,所以大抵他们也会觉得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吧?
大巴车和火车
和前面说的几种交通工具不太一样,大巴车和火车直到今天依然是大家经常选择的交通工具。因为今天人也还在坐,所以谈到大巴和火车,不少同龄人或者长辈会和晚辈吹牛说自己坐十几个、几十个小时的车去哪里哪里,来彰显自己不容易。
但其实那个时候十几个、几十个小时也没有那么难熬,夜班的硬座火车也没有那么难熬。甚至买到尼奥普兰的第一排我会非常高兴,特别期待空中飞行的视野,惊叹它的乘坐体验这比普通大巴好太多了,尽管一过下关城,进入国道盘山公路以后依旧会晕车。我也会在昆明回丽江的夜班火车硬座上庆幸不用坐更长时间的夜班大巴,不用在半夜停车给大家上厕所的时候,蹲在一旁的角落里因为晕车而呕吐。
2014年7月是我最后一次坐长途硬座火车,我从昆明坐夜班硬座回丽江,临时买不到别的车了。夜班硬座的乘客里有不少游客,但他们的“画像”和今天的游客大不一样。我身边就坐着一位理着寸头的女“驴友”,她背着巨大的登山包,上车之后迅速和一桌的人聊了起来,聊天中她使用的词汇,几乎也全部出现在当时流行的民谣音乐之中。她先讲诉了自己从广东出发一路过来的经历,大抵就是晚上坐硬座火车,白天游玩,实在觉得累了就住青旅,大理和丽江是她第一段旅行的终点站,因为火车就只通到这里,她想看看歌里唱的苍山洱海,也想去丽江某著名酒吧和老板聊聊天。到了丽江之后,她准备换骑自行车,前往拉萨。
在今天如果听到有人这么讲话、说这些话,大家可能会报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但当时我确实被她的热忱与真挚打动,尽管我并不认同她的生活方式,也并不觉得她描画的理想有多美好,但那种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理想的生命力气实在很动人。半夜四五点钟,火车到站大理,我们都睡挺香,她却把我们叫醒,睡眼惺忪中她和我们道别,说“后会有期”。
这天之后,再也没有陌生人和我说“后会有期”,当然后来我也没有再和她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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