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周霖离开我们已有十三年时间,十三年来熟悉他的人们常常想起他,念叨他,追忆他的往事。各种报刊杂志中也常出现他的名字与事迹,但大都比较零碎。较系统的文章还未出现。大舅家中珍藏着一套外公的笔记,是研究他一生的极好资料,大舅曾几次提笔想把它整理出来,都因工作繁忙而辍笔。现在,这项任务只好由我完成了。
厚筑基础的童年
1901年冬,外公出生在丽江县石鼓镇前卡村,村子背依群山,面临金沙江,一直浩荡南流的江水就在村前的柳堤弯掉头东向,直闯虎跳大峡谷,这就是举世闻名的长江第一湾。石鼓镇坐落在一块伸向江来的巨崖顶上,远远望去,像一头欲下江洗浴的怪物,层层叠叠的瓦房却成了这头怪物身上的鳞壳。怪物的头部有一座小巧玲珑的亭子,恰似这怪物的宝冠。亭内立一枚石鼓碑,是木土司为庆贺镇压附近民族获胜而立的。碑侧有一股来自后山的冲江河,跨河横悬的铁索桥正在石鼓碑下。外公的家就在石鼓碑与吊桥之间,房屋虽矮小,但房前屋后之景色倒很壮丽。
外公的祖父周暐,是前清举人,做过弥勒县教谕,早年到东南亚国家游学并传授国学。父亲周冠南也是举人,曾留学于日本,回国后以从事教育为主,参与创办丽江地区中学并担任首任校长。后做过双柏及凤仪县的知事。外公六七岁开蒙,在石鼓小学念书,早晚在家接受祖父严厉的古诗文教育。1914年,外公因父亲周冠南任云南第一师范校长(即现丽江地区中学),随家迁到大研镇兴文村(现名七一街),居住万字桥边,转入丽江高级小学念书。1916年小学毕业,考入丽、鹤、剑、中、维、兰联合中学,当时该校校长仍是周冠南,学制四年,于1920年毕业。外公少时天资丰厚、勤奋好学,加之家庭严教,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成了小有名气的“神童”,每逢学校大考前后,街头巷尾不时能听到谈论外公的言语。而他并没有就此知足自乐,家中更是对其得寸则进尺,不断增添学习砝码。除正常的学校学习外,每星期日还要回家接受祖父的古诗文教育,还在小学时,他便学会吟诗填词。每星期一至六的夜晚,按序到父亲安排好的教员那里,加习各门课程,还常到基督教教师英国人柯乐万的妹妹柯克处学习英文。外公的少年不仅学习成绩优异,体质也十分矫健好动,喜爱各类体育,尤其炼得一手很好的单、双杠技术,时常在学校体育活动中上场表演。
人们一般都知道外公以画著名,而对郭沫若的评价却鲜有人知,郭老在1963年观外公画展后评价说:周霖先生诗、书、画堪称三绝,而又以诗居首,书居二,画居三。这与他在少年时期全面而扎实的基础分不开的。
外公在中学时期的最后一年,“五·四”运动暴发,联合中学接到北京学生总会发来的通告,当时的联合中学还没有建立学生会组织,就以:云南省丽鹤剑中维兰联合中学第二、三班全体学生的名义,发去一封声援信。1919年,也就是“五·四”运动的那年年底。联合中学请来了一位叫张裔昌的剑川人,任英文教员,张毕业于香港大学,就职时向全体学生演讲,内容丰富而新颖,在谈当今世界新学时,在黑板上写了“马克思”“列宁”等名字。这是外公与当时联中学生第一次听到这些伟人的名字与事迹,此后,凡听张裔昌讲课,都能零星地知道一些新世界的变化。
国难中的青年
1920年,外公读完高中,同时结束了自己的少年,他的少年是幸运的,家庭经济还算可以,有少许田产和中等水平的房屋,学习上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家庭的严厉而较科学的教育,为他日后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然而上辈能做的事,到此也就为止了,往后的路就得靠他自己的努力与社会条件了,而等待他的却是一条布满荆棘的崎岖之路。当时,云南还没有高等学府,就全国也没有几所像样的大学,加之军阀混战,国运不开,整个中华民族就像一艘古老破旧之船,颠簸于狂涛巨浪之中。中学毕业后,能上大学继续深造着实不易。联合中学的毕业生中,外公算是有条件投考的,也曾立志继续深造,闯闯大世界。1920年的秋天,外公与几位同学到昆明补习,寻找机会准备投考。他带着父亲的请托信,找到了在武成路一所小学当校长的施兰轩先生(鹤庆人)。施将他安顿在一间学校的“漏角”房内,并介绍到昆明英语学会补习英文。早晚在施的辅导下温习各门课程。昆明英语学会是一个名叫白西文的老人主办,白的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广东人,他跟母亲的中国籍,知识十分渊博,居昆较久。生活极朴素,性格古怪、无妻室儿女,也没有听差佣人。白先生以办夜校教授英文为生,学生以高考补习生为主,他所聘请的补习班教员,多是香港、河内大学的毕业生,教学水平在昆算是一流。白还通越南话、俄语、德语等多国语言,还是个具有较高技艺的钢琴手,曾在巴黎一所歌剧院任过钢琴师,由于上述一切,受到社会各界的尊重,不论政局如何变迁,姓唐的去,姓顾的来,白先生的地位还是如常照旧。但他又是个难得的正直之人,显职高官者送他津贴,不受,为他安排住房,不要,请他吃饭,不到。当时,多数出国留学或进国内重点大学的学生,都进过这个英语学会。外公在白先生处补习约半年,长进不小,同时也学到了白先生的这一套处世哲学。由于英语学会的教员多是海外归来的留学生,主办者又是半个法国人,学会中受旧中国圈套束缚较少,学习空气甚浓,新思潮十分活跃。这一切都给刚步入社会的外公注入了新的血液。二三十年代的中国,是受新科学、新思想、新文化猛烈冲击之中国,外公的性格与政治无缘,新文化一时又无所是从,新科学对他的振动较为突出。然而出自贫穷落后的旧中国的中学生,对大工业的知识毕竟太少,这样,外公便选择了医科大学为其投考目标。可是,外公的腾飞翅羽还未长丰,封建家庭的链子已向他抛出,家中信件频频,催他还乡完姻,理由是:“祖父操劳一世,现已年迈体衰,不久于人世,唯有一愿未果。”这便是抱孙心切。外公是长子,这一“光荣”使命便义不容辞了,孝廉闻名的外公,对此不得不进行了反抗,多次写信申明志愿,然而一个中学生的反抗是幼稚的,软弱无力的,家中断了外公的经济,同时作出诱骗性的让步,答应完婚后即刻放回昆明继续补习投考,并让昆明同乡催逼启程。这样,外公在那年腊月从昆明回到丽江,家里正在为其准备明春的婚事。
外公到家的当晚,家中接到个不好的消息:外公的姐夫习自诚,是当时滇军十八团二营营长,驻守在中甸在一次与藏民冲突中,习军被藏民打败,习负了伤退回金沙江一线,下落如何,不得而知。这一消息使习、周两家大为震惊。商量结果:家中要外公带人赶去营救姐夫一家。外公只好鼓起徒行十八天(从昆至丽,当时要步行十八天)的余劲,再次上路。找到习自诚,见其伤势不太危险,但习又不能马上离开部队,外公只好就地护理姐夫。第二年一月底,才同习一家回到丽江。三月,外公结了婚。婚后半月,便要家中实现诺言,放回昆明,准备秋季投考香港大学。却遭到反对,其理由是:祖父还未抱上孙子。书香世家、父子举人、留学日本的父亲,如此看重功名的家庭,为何对其子女的学业这般看淡呢?何况这长子是有望取得成就的。原因不难找出,就是怕其爱子走上“邪门歪道”,怕被席卷全球的什么什么主义卷走。当时的外公之家恰似巴金笔下的《家》,外公很像《家》中的觉慧有着强烈的走出家庭之欲望。迫切希望能解除种种封建家庭的束缚,奋飞于万里之长空。外公同家进行了各种抗争,双方僵持不下。习自诚从中周旋,最后达成协议,外公随习到大理补习(习伤好后大理驻守),既不误补习又可常回家完成祖父抱孙之愿。如此,1921年外公随习来到大理,住在习的公馆,吃住条件都强于昆明。外公又投入了紧张的投考准备。只可惜好景不长。在一次滇军内乱中,习被调往四川镇压叛军,习的军需刚好不在家,习就要外公暂时充任军需之职,随军进川。还说:事成之后,即刻送外公上昆明投考,并答应送一笔款子供在校使用,外公不从,习便以送回丽江家中相逼,外公无奈,只好屈从。从四川回到大理,已是1923年春,考期已过,只有再次等待秋季的考期。临时充任的军需也无法推脱,习把原军需撤销,任命外公为正式军需,外公无处交账,加上丽江家中没有再寄钱来,有的只是催回的信函。军需就军需吧,外公只好继续呆下去,心情极为不佳。但每天还坚持读点书,高考劲头却不那么足了。常常游山玩水,观风物,买些笔墨纸张学习书画,结识了大理画家蔡梓明,由于古诗文功底较深,外公习画极快,尤以花鸟见长,外公正式的抽专门时间学画,当从此时算起。同时也创作了不少诗歌词赋,但多为闲情逸趣、隐居避世之作,时而流露出怀才不遇之感。如此过了两三年的时光。
艰辛求索的成年
1926年初,习自诚辞去军中之职,原因是厌倦军阀间的混战,外公也结束了军佐生活,离职时补发得欠饷八百元滇票。有了这笔钱,胆子也就有了,他不顾姐夫的劝阻,终于迈出了闯世界的第一步,当时已有二十六岁。首先去了重庆,不久经三峡至上海,以较充足的时间游览了苏杭等名胜,亲眼观摩了许多仰慕已久的文化古迹。每日都是匆匆忙忙、早出晚归,大开眼界。1927年秋,外公考进了刘海粟主办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该校当时只设西洋画系(素描、水彩、油画等),头学期学的是铅笔素描,全班四五十名学生,花一整天功夫画一只石膏鼻子或是耳朵,这样的基础训练,对于具备一定国画造诣的外公说来,简直是受罪,他便放弃已缴纳的学费离开学校,去了北京,又一次陶醉于灿烂的中华文化之中。当他的怀内皮包中再也抖不出钱来时,方从陶醉中惊醒,想到得找点事干。在那动荡的岁月里,一个人地两生的漂泊者能干什么呢,经打听得知丽江联合中学前后班同学李汝炯,在九江附近当炮兵团长。赶到九江,李的炮兵团已转移,多方打听仍不知去向。却碰上了在独立十五师师部任中校参谋的同乡和文渊,该独立师的师长为贺龙元帅。当时总部设在郑州,汉口有个该师的军官教导团,经和文渊介绍,外公进了教导团当任团部文书,主要负责《军事学讲义》的缮印工作。不久,外公害了场急性伤寒症,不省人事达三五天,险些丢了命,教导团将他送进一所医院治疗。病愈,医生递来一封团部的信,方知教导团已随师部迁走,路线地点不明,多方询问亦无结果。无奈,外公再次过上漂泊的生活。关于这段往事,外公深感遗憾,好不容易碰上革命队伍,就因这该死的病失去了。到广州,仍未碰上适当的差事。于1928年,结束了这次漫行回到丽江,在丽江中学任教,对家庭生活及个人前途仍然不满。一年后,又到昆明,先在卢汉的九十八师当文书,在师部许可下,组织了一个“九·九”通讯社,社名“九·九”是为纪念云南辛亥革命暴发日而命名,除印发师部一些稿子外,还印发了一套当时流传的《世界名歌一百首》,其中有《国际歌》《马赛曲》《船夫曲》《昭君出塞》等,凡有较好的文章词曲,阿公都要寄几份给丽江各学校的音乐教师。不久,这些歌曲也在丽江传开。1930年,外公被昆明第一家电影院,逸乐电影院聘为广告宣传员,贴出了云南第一块电影广告。影片以美、法等国的幽默片、武侠片居多,也有少量我国早期影片。不久又兼任了光华电影院的广告宣传员,还受聘担任了崇文石印局的编辑、印刷指导、碧金画报社编辑兼记者,该社是云南第一家画报社。受法、中两国铁道部委托,摄影出版了一套滇、碧、石铁路沿线纪念册。在省民众教育馆主办办了一个《新民画刊》。组织云南美术研究社。成立“百合广告公司”,经营设计绘制商标、装潢、广告等业务。一时间生意兴隆,不仅有了宽余的经济收入,绘画、写作、摄影等艺术技能都得到了较充分的发展,成为当时昆明文艺界活跃人物。
1932年7月,由于劳累过度,外公肠胃病重发,加上家中一再催回,只好辞去一切职务回乡。依然在丽江中学任教,当时的校长是和志钧。外公的课以《国文》《美术》为主,也兼点别的课。当时丽江没有照相馆,照相业都由大理等地客商经营,于每年各大节日来丽流动开业,且技术极糟。每逢学生毕业,各种合影留像很不方便。外公便组织学生,成立了“校友摄影室”,只收商人半价,而且优质快速,深受师生及家长好评,摄下了一批具有价值的丽江校园及社会的珍贵镜头,是研究当时丽江,特别是大研镇及丽江教育的影像资料。当时,丽江就一所中学,小学也不多,班次宿舍都很有限,许多小孩初小读完后就无法再进校门。外公和当时一些有识之士就办起了夜读班,专门接收失学的学生。在结束一天学校工作后,继续为家庭夜班班的学生授课,常常至深夜方得歇口气。为了推动家乡文化的进步与繁荣,培养年青的美术爱好者,1940年前后,外公在大研镇倡导并组织了民间画社,取名“雪山画社”,简称为“雪社”。会员定期相聚,切磋画艺,相互观摩借鉴与批评,画社组织一直坚持到了1949年,会员的审美意识与绘画技巧都得到较显著的提高。1941年,外公与杨超然及社会其他名士,共同发起筹建黄山幼稚园,杨超然负责经济方面,外公负责设计与教学,从基地的选择、校舍及花木布局的设计,从园内各种壁画、儿歌创作,教材编写到排练幼儿京剧,都由外公亲自操办,他成了黄山幼稚园的总设计师。外公幼时还喜爱音乐,特别对西方音乐感兴趣,可惜无法得到深造机会,这一时期,他决心学习纳西古乐,参加了纳西古乐队“皇经班”,并注意收集民间乐谱。同时还创作了大量的儿歌与词曲为现实教育与社会服务,外公创作的许多儿歌,现许多老人(无论进没进过黄山幼稚园)都还唱得出来,可见当时这些儿歌的普及和影响。外公为清代丽江诗人马子云先生的诗所谱之曲《玉龙山白雪歌曲》,抗战胜利时作的《到春来》新词等,至今在丽江人民中流传。总之,外公一身多才多艺,在三四十年代堪称丽江文艺界的领袖人物。1943年,受昆华中学校长和志坚(丽江人)之聘,外公再次进昆任教。同年十月参加了全省美术作品展销会,周霖的名字在这次展销会中打响了,五件参展作品全都被高价抢购,许多书画珍藏家与书画商纷纷前来预订。在各方的大力鼓动下,外公决心在昆举办一次个人画展,可是,由于昆明各界人士求画买画者太多,而又多是得罪不起的人物,实在无法积累足画展作品。外公只好回丽,准备埋头画上一段时间,凑足两三百件作品后再进昆明举办画展,这样,1944年,外公回到丽江中学任教,课余潜心作画,尽量减少与外界联系。但是,身不由己,画会、古乐班的活动,黄山幼稚园的各项工作,丽江中学的各种校务活动都找到了外公的头上,而这些工作都是他不忍弃之不顾的工作,都是他以往以满腔热情而努力奋斗的事业。他甘愿丢下了个人的画展,也不愿放弃这些工作。1946年,在画会基础上增建了诗会、书会、乐会,以“雪社”为总名,外公是负责人之一,除学校教务外就是“雪社”的事务,整天匆匆忙忙,连回家的时间都很少,个人画展之事终未能实现。
服务于社会主义的壮年
1949年7月1日,丽江和平解放。成立了县人民政府。那是个破旧立新的时期,一切都还没有个秩序,没有规律可循。中心工作是反霸土改运动。最初一段时间里,外公作为反霸对象受到批斗,后来,在政府弄清问题之后,被调到县政府,成了一名土改工作者。1949年底至52年底,外公的工作调动比较频繁,先在县政府新闻处搞土改的宣传发动工作,组织文工团深入各山乡村寨宣讲党的各项方针政策,编排快板、歌舞、话剧,宣传社会主义的新思想新道德,绘制了几百幅宣传画。编印发行县农协刊物《翻身》。土改结束,紧接着的是改造工商业,外公被调到工商科工作,参与了清理、整顿、改造工商业的一系列繁杂生疏的工作。基本理顺了工商业的头绪之后,又调到黄山幼稚园、丽江中学任教,不久调去县文教科再调入丽江电影院。尽管当时工作杂乱,调动不断,且艰辛异常,年过半百的外公却尽心尽力地完成每一项上级交给的任务,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1954年,国民经济进入了正常的轨道,外公调入文化馆,他的工作也进入了正常轨道。在组织文化馆工作的几年时间中,外公办了四件大事。为抢救民族文化遗产,首先抢修了白沙古建筑及丽江壁画,先后两次临摹壁画并作了整理研究工作。第二件事是扩建黑龙潭公园(得月楼即当时重建),重新绘制古建筑彩绘图案。第三件是组织有关人员搜集了一批纳西东巴古籍,并亲自着手整理翻译工作,笔者至今还保存着外公的翻译手稿。第四件,就是为首都人民大会堂绘制了大型国画《金沙水拍云崖暖》。此时,外公的绘画水平进人了一个崭新时期,是一个大的转折点。早年在大理学画,是为了自我消遣,力图将自我融人山水花鸟之中,以逃避乱世的污浊。成年时期的昆明作画,为的是谋衣求食求生存。

周霖画作
总之,在旧社会习画作画,为的是自己,而在新中国的群众文化馆中作画,为的是民众,为的是祖国,当然也是为自己、为艺术,因为外公酷爱美术,酷爱各种艺术。绘画技艺也在此时达到了新的高度,他用潇酒浑厚的笔力描绘着纳西族山乡的风土人情,奇花异草、飞禽走兽。受到人民的喜爱,党和政府的赞许,被吸收为全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并当选为云南分会副主席。1961年,丽江纳西族自治县成立,外公当选为副县长。政府的信任,人民的爱戴,换来了外公加倍的努力,在繁忙的政事中,尽可能地抽时间赋诗作画,歌颂社会主义的新风貌,他的艺术进入了全盛时期,许多著名画卷都出自这一时期。他常说:“打了一辈子基础,大小该树个峰,现在是时候了。”“学习咕人是为了超越古人,新时代当以新形式表现新内容”。出自边远山区的纳西族画家,如异军突起,引起了社会各界的注目。1963年5月,美协云南分会在昆明举办周霖画展,这是云南美术家协会成立后的第一个画展。当时,恰值刘少奇主席、陈毅副总理、外交部副部长黄镇等出国访问,途经昆明。陈毅和黄镇观看了外公的画展后接见了他,并建议说:人民共和国的第一座人民美术馆已经落成,首次画展定于今年国庆期间,但人选还未确定,就由您这位少数民族弟兄开头炮吧!这样,在陈毅和黄镇同志的亲自安排下,1963年9月13日外公的画展在首都中国美术馆展出。展出非常成功,全国许多著名的画家艺术家都前来观摩,并为外公题诗留言,同他合作国画以助兴。陈毅、黄镇二首长亲自参加了开幕式。画展由原定的十五天延长至二十二天。画展期间,陈毅还设专宴招待外公,郭沫若也专程前来看望,详细观看了每一幅画,并细细品味题款落印,给予诗书画三绝的赞誉。并兴致勒勒地题了:“石鼓声闻到凤城,龙潭风物活生生,山泉引自源头处,天外飞来有鹤鸰。”一诗赠与外公。外公还被邀到中央美院演讲,还作了示范表演,到中央电台作创作体会的报告,全国美协还为画展举办了七十多位专家参加的座谈会,在充分肯定的同时,指出了不足,主要的一条是:中原文化太浓,缺少地方民族特色。十月一日,登上天安门观礼台,同中央领导和首都人民一道欢庆国庆,晚上,在人民大会堂出席了国宴,受到毛主席、周恩来、刘少奇、朱德等领导人的接见。国庆后,遵照陈教、黄镇的建议外公携画到上海等五大城市作了巡回展出,走访沿途城市书画家及各界艺术家,六四年初回到昆明。通过这次画展,外公算是在全国著了名,周霖之峰算是树了起来。六四、六五两年内,他珍惜分秒作画,年产作品达三四百幅,是他画史上的又一个高潮,不仅数量突破了历史纪录,质量比北京展出的作品更上了一层楼,正当他满怀豪情地完善周霖艺术之峰,向更新更高之峰迈进之时,红色的狂涛席卷了全国,摧蚀着一切,外公的绘画艺术之峰到此也就止了。当时只有六十二岁,在许多行业说来已算晚年,可从绘画艺术来说,只能算刚刚步入壮年,假如齐白石、张大千二先生在六十二岁前死去,那么在中华绘画史上就不会有齐白石和张大千了。我外公的艺术生命在充满活力的、蕴藏着无限创造力的壮年,突然被迫止了步!
被摧残的晚年
1966年,随着“革命”的深入发展,云南省文联、美协的工作无法正常进行(北京画展后,外公一直留在省文联与省美协工作),他在昆明算不上什么大权派,按说,他完全可以留在昆明蒙混过关。但向来不懂政治的外公,怀着朴素的感情,回丽江接受家乡人民的“批判教育”。结果,成了丽江“文艺黑线的学术权威”,斗争批判的头号靶子,“革命火力”的主攻点,受尽精神和肉体的摧残。“革命”后期,被赶到“五·七”干校进行“劳动改造”,近七十岁的外公,“在革命派”监督下,无论在雪天还是雨天干着各种沉重的劳动,他终于瘫倒在地。患的是风湿性瘫痪症,全身瘫痪而右半边尤为严重,生理完全失控,连话也不能说了。当时的“红色”医院拒绝接收这位“黑分子”,干校校友只好把外公送回家中,家里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有等候死神的降临。好在天下不绝好心人,唐树宗医生偷偷地为外公诊疗,半年来唐医生每日为外公扎一次钢针,从不耽误。慢慢地外公又能说话了,又能伸缩手脚。1973年,邓小平同志主持国务院工作,着手收拾“革命”后的烂摊子,逐步整顿恢复工农业生产和文化教育事业,各大院校重新实行考试制度,全国形势很快好转。外公的病也随之有了很大的好转,能斜坐于床上,能用左手吸烟动筷子。看到日趋好转之形势,他决心尽快恢复健康,尽早恢复书画能力。首先,他争取能下床坐在画桌前,继而以顽强的毅力用左手操笔练字习画,从一笔两笔到一字两字渐渐深入,没有笔墨,就从孙辈们的文具盒中借用,没有调色盘,就以破碗底代之,任何困难都阻止不了他重操画笔的决心,而唯有失去毕生积累的书籍资料和大量的速写手稿,使他的创作无比艰难,他常说:“一切的一切都得从零开始,从零就从零吧,一切的开始都是零。”不久外公的陋室壁上钉起了一幅幅用左手画的国画,还真别具一格,收到一种特殊的效果,更加苍劲有力,更加饱满充实。重新习画的成功使他的精神与体质恢复得更加迅速,已能持杖碎步行走,右手也能握笔而不落地,但运笔还需下功夫。1974年仲秋,外公在好友及儿女们的帮助下,以手推车代步足到郊外赏了两次红叶,随行医生预言:再用半年时间,外公完全可以自己行走。书画行家们也一致认为,用不了多久,周霖的艺术青春必将再次到来。然而,万里晴空再次布满了乌云。张铁生的白卷状元,彻底扑灭了外公的希望之火,邓小平同志再次被打倒,外公也再次瘫倒,这次倒下之后就再无力爬起。他断医断药,拒绝见任何人,唯一的念头就是早日离开这污浊不堪的世界。1976年,正当外公吐出最后几口生命之气时,“四人帮”被粉碎了,郭沫若在北京有力地宣告:“文艺的春天到来了!”然而我的外公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离开了我们。他为未能享受这第二次春天而惋惜,但他又为能在听到隆隆春雷,看到明媚春光后离开人世而欣慰。

回顾外公的一生,有着万千之感慨,他的人生之路曲折、坎坷,他的足迹布满了艰辛、痛苦、泪水、还有笑颜。而贯穿始终的,却是勤奋不倦地学习,兢兢业业地做人,尽职尽力地为家乡纳西人民做事,他一生所为甚多,当过兵,经过商,办过教育、搞过宣传、写作、谱曲、表演、编导等等,十分杂乱,但仍能从诸多方面有所建树。他是纳西族第一位全国著名的画家,在丽江他还是第一个兴办幼儿教育的教育家,第一个系统研究纳西古乐并谱写各种歌曲的音乐家,第一个纳西族摄影师,他还是较有成就的纳西族近当代诗词作家……。只可惜未能有较多的时间与精力专攻他所擅长的国画艺术,不然,其成就何止于此。
注:本文转自《丽江文史资料全集》第四集(政协丽江市古城区委员会2017年12月编印)。

【作者简介】和品正,云南社会科学院丽江东巴文化研究院研究员,现已退休。
文章推荐 和秀成
执行主编 和嫒鑫
责任编辑 和 超
图片来源 网 络
投稿邮箱 704210558@qq.com
◇第4130期◇
免责声明: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立场,与本号无关。
版权声明:文章版权归作者所有,若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编辑不易,转载请注明文章公众号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