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初,历时3天,我有幸随学者许存仁先生、丽江日报记者白浩一行约30人,观览了福国寺、玉峰寺、指云寺、普济寺和文峰寺。记者白浩,黑大个,面相威严,看起来不易接近,其实他很健谈,博学又风趣,言谈中,总透射出他深厚的文化底蕴、浓郁的乡土情怀和强烈的民族自豪感,这种积淀和朴素的自信在他的文章中也很容易感受得到。他把行程安排得周到细致,活动内容丰富多彩。许老,退休警察,研究丽江藏传佛教专家。虽年逾八旬,腰杆仍然挺直,步履稳健,喜爱抽烟,吸几口就燃掉了大半支烟,想象中,年轻时的许老应该是一位身高体壮、面孔英俊的刑警。每到一个景点,他给我们介绍寺庙的过去,介绍喇嘛的情况,还有一些文物的来历。他说话声洪亮,嗓音沙中有圆,带浓厚的大研镇纳西腔,在宽敞的大厅里、室外的野地上,都听得清晰而又感到亲切。据说,许老家上下几代人在音乐、美术领域颇有名气。我想从警四十余年的许老,晚年在学术上有如此成就,除了一股子韧劲,应该是还传承了文艺血脉的缘故吧。福国寺的格里上师、玉峰寺的阿秋上师、指云寺的恭桑上师、文峰寺的银巴嘉措上师,他们身材高大、慈眉善目,都来自四川甘孜的稻城县,藏族人,许老介绍,格里上师是丽江木氏后裔,有纳西血统。他们说汉话,藏腔重,也不怎么流畅,但都具有很高的佛学学位。各大寺的金刚上师、总管们热情接待了我们,在会客厅,我们喝着红茶,吃着糖果,聆听了上师的讲话,他们目光专注,神情淡定,话语平和稳重,举止从容大方,总是透出一种不一般的气质。玉峰寺、福国寺、普济寺、文峰寺,从玉龙山脚到文笔山下,从北到南,相间坐落在丽江坝西山一线的山腰,坐西朝东。指云寺在拉市坝西南角,也是坐西朝东。看起来,五大寺的海拔差不多一样高,离村庄不远不近,都处在纳西族聚居地。
我出生在玉龙县黄山镇白华开文村(纳西名达鲁村),60后,从小到大,隔时到文峰寺、普济寺、玉峰寺、指云寺、福国寺游玩。小时候,同几个伙伴一起,爬几公里山路到文峰寺野炊,走十几公里到普济寺看铜瓦殿,骑车几十公里到玉峰寺赏茶花,都是令人兴奋不已的大事。达鲁村就在文笔山下,高中读的又是文笔海边的丽江县七中,相比之下,我去文峰寺的时候更多。
喇嘛里
达鲁村有一块田,叫“喇嘛里”,意为喇嘛寺的田地。就在村南,那里,草茂田肥,田边是一条很宽很长的水沟,纳西语叫“喇嘛里可美”,七八岁大的男孩女娃最喜欢到那里放马割草,十来岁的孩子就常到“可美”里捞菱角、捡海菜花,大人们则不失时机地用各种方式在“可美”里捕鱼。长大后我才知道“喇嘛里”的准确含义,喇嘛里指的是旧时官府和信徒捐赠给喇嘛寺或由寺院购买的田地,出租给农户后收取地租,是喇嘛的主要生活来源。村南的喇嘛里是文峰寺的田产。
喇嘛阁
习惯上,文笔山脚下的文华、白华、长水一带的村民把文峰寺称为“喇嘛阁”,“喇嘛阁”直译之意为喇嘛的家,从古到今,这一带的村民常到文峰寺游玩朝拜。现在去文峰寺,非常便捷,通了柏油路,从山脚的文笔山门到文峰寺开车只需十分钟时间。以前去文峰寺,要步行,有多条路可选,其中一条,走白华村民上山砍柴的路,名叫“阮日”,意为骡马行走的小路,以前,搬运柴火主要靠的是人背马驮,所以把砍柴小路称为 “阮日”。“阮日”入口在文笔村“鲁纳古”的北侧,叫“罗空”的山沟旁,从“阮日”朝文笔峰上去,不到半路往左横插过一条山沟可到文峰寺。因走的人马多,山路很明显,不会偏叉。另一条,经文笔村的上去,走的人马最多,去文峰寺朝拜的城里人、外地人、藏族人走这一条路,上山砍柴的文笔村人,往返城里买卖山货的南溪村人,也走这一条。
仅在七中读书时期,我就多次上过文峰寺,登过文笔峰,走的就是第二条路。1985年10月的一天下午,体育老师和勇文领我们班同学上文峰寺,出发前,他鼓动我们看谁拿第一。我们从校园出发,呼啦啦一下子就到了文笔村,山路是从贴近山坡的几所民房背后上去的,记得路印相当明显,红土掺杂五花石的路面,走起来感到稳实有力,刚出村时路有些陡,“之”字形上坡,旁边多是核桃树、梨树,然后是栎树、松树。再往上,路面就平缓了许多,没有大的弯道,基本上就径直往上延伸,路边多是松树。虽是艳阳高照,却是在林荫下穿行,我们是连走带跑爬上去的。唯有一段叫“阮铅比林栋”的红土陡坡,长约100米,路面光滑宽敞,两旁的松林也稀疏矮小。“阮铅比林栋”名副其实,往上望去,马屎蛋子真的能从坡头滚落到脚下似的。上了陡坡,回头一望,整个丽江坝一览无遗,像一大块展开了的黄绿相间地毯,上面散落了大小不等的村庄,近处的呈块状,远处的呈条状、线状。七中足球场上正跑动的人影清清楚楚;文华、白华、五台各村的房屋村道清晰可认;狮子山脚下的一片灰黑瓦面就是大研古城,丽江坝好像是纳西族的聚居盆。玉龙雪山显得更加挺拔,最吸引眼球的是脚底下的文笔海,像一块绿宝石,安静地镶在文笔山与五台山的夹角里。
过了陡坡,路面平缓下来,眼前的文笔峰看似离得很近,变得宽大厚重,峰尖偏朝南向,反倒变矮,减少了文笔峰挺拔尖顶的气势。而见到路边高大粗壮的铁杉,说明文峰寺快要到了,因为这些古树,对于坝区人来说,像是文峰寺的地标,从城里远眺文笔山,就能辨认出文峰寺的位置,古老的铁杉,比松树更加墨绿。这是一片宽阔地,住有十来户人家,纳西语称“吉土毗”,汉意为出水口旁的村子,周围长有几十棵高大挺拔的铁杉,还有粗壮的栎树。虽然海拔高,但水源富足,向阳。村子里瓜果茂盛,还有鱼塘,地里的包谷长势很好。走在村旁小道上,随风飘来了阵阵“哗啦啦、哗啦啦”的水流声。闻声前行,很快就到了文峰寺,寺院门前几棵银杏、圆柏都是合抱古树,寺院左侧大股泉水轰鸣而下,相隔几步就听不清彼此的说话声,据说,就在院前不远处,还建过水磨。沿泉水旁小路上去约200米就到了出水口,出水口上方是陡坡,坡脚一线都在冒水,出水处下建有半径约10米、深约2米的水池,清澈无比,池底沉淀了一层枯叶,四周树木遮天蔽日,时值午后,但光线阴暗,空气潮凉。那天爬了约30分钟山路,气喘吁吁的同学们陆续来到泉边,双手捧起泉水直往嘴里送,有的同学干脆双掌撑地,水牛似地喝个饱。
文峰寺的泉水,白华、文华一带的村民称之为“喇嘛吉”,据说,以前,盛夏时节,有的人家把幼儿寄养在喇嘛家避暑,图的就是洁净甘甜的“喇嘛吉”,有些人家一年四季不辞辛劳,上山把“喇嘛吉”背回家,专供给幼儿,有嘴尖的幼儿非“喇嘛吉”不喝。
说到“喇嘛阁”,我又联想到了拉市海边的指云寺,方圆几十公里的拉市海边,散落了几十个纳西村庄,村民把指云寺也称为“喇嘛阁”。上个世纪,从60年代到80年代,指云寺里先后办了拉市农中、丽江县农高、丽江县二中,很多家庭中有三代人在那里读过书,他们都说成,在“喇嘛阁”读过书。我在二中教了18年的书,我来二中之前,已从拉市海西南角的指云寺搬迁到了拉市海的东北角。那时,有教职工自虞为“庙祝”,把学校事务长戏称为“灿聚”(寺院里总管的称谓),师生喊青年职工和武典为“吾沛措”、“阿哥沛措”,“沛措”是喇嘛起给的藏名,他的工作是烧开水、敲钟,很辛苦,但很会调节,时常见他在烧水壶旁的二人板凳上睡着打呼噜,但从不误点。钟声清脆悠扬,像电影少林寺里的“晨钟惊飞鸟”。许多教师用从指云寺搬过来的方桌靠椅办公。这些涂了黑色生漆的桌椅,材质好、制作牢固又有雕刻。当时的二中仍保留着“喇嘛阁”的点滴气息。直到2004年的一天,学校主动把喇嘛的物品都收集起来后,请指云寺收了回去,那天,一位管事喇嘛,来到学校送给我一床哈达,那时我是二中校长。二中与指云寺的丝连,看似已割断了,然而,看着校园里那茂密的成排成行的金梅花,就令人欢快,令人回味,花开时节,鲜嫩的金色小花,密集地盛开在肥厚墨绿的叶茎间。金梅花来自指云寺,2000年前后,是教职工们自带锄头,坐小货车从指云寺周边的荒地上、刺丛中,一小棵、一小根地挖回来的。当时,指云寺的老职工李登龙师傅跟我们讲:要是别人来挖是绝不允许的,你们把树要栽到二中,我才准许,二中是从这里搬出去的嘛。
喇嘛
话又说回来,年少时,到过文峰寺很多次,记得寺里只有两位喇嘛看守,其中一位年纪有些大,维西人,讲纳西话,穿一身红色绒衣,待人热情,很乐意倒杯开水给客人喝。另一位年轻些,丽江塔城纳西人,法名云登,很健谈,如今他已是普济寺的住持,这次到普济寺,我们一行几十人,坐在花园里,又喝到了纯正的酥油茶。听云登师傅讲,寺里养了奶牛奶羊,酥油自产自销。目前,普济寺的喇嘛都是纳西人。
听老人讲,民国时期,我们村子里有好几人在文峰寺当过喇嘛,其中,帕冲喇嘛,都巴学位,寺产富裕,住四合院,五兄弟中排行老二,约40年代初就去世。还有任过“灿聚”的道登喇嘛,在家排行老三,后人尊称为“三叔嘛”,他通晓汉语藏语,是文峰寺的“外交官”。其父和硕芝是秀才,去世早。道登念及母亲一人持家育儿几十年,非常艰辛,来之不易,为母办73岁寿时,大摆筵席,大放炮仗,热闹了三天三夜,因炮响还吓死了一头耕牛。前来祝寿的亲友中有不少文人墨客,当时拍下的两张全家福相片,道登侄孙和万章珍藏至今,背景一幅寿联落款为:省立完全师范毕业愚侄王有富拜祝。和万章讲,寿联有多幅,平时都藏在皮箱子里,办喜事才亮出来。从相片里的人物推算,那是20年代初的事了。1959年,和万章探亲回家,皮箱空了,寿联不知去向。上世纪60年代初,“三叔嘛”在老家去世,随喇嘛习俗,村民抬着他,在“喇嘛里”田角火化后葬到了文峰寺喇嘛的墓地里。塔肯喇嘛是道登的徒弟,俗名和凤召,50年代还俗,娶妻生子,在家排行老四,村民尊称他为“四叔”“四老”,我记得他是一位风趣随和的老人,90年代初过世。我家高祖和仲,卒于1868年,墓碑上刻有“胞弟喇嘛本白”,说明高祖的胞弟是喇嘛,法名本白,那是清末时期的人,因年代久远,本白的事迹,难以考证。这些事实说明,以前丽江坝区的纳西人出家当喇嘛是比较普遍的。
现在,福国寺、指云寺、文峰寺,都有上百人的喇嘛,其中文峰寺里还住着上百人的善男信女,在里面念佛诵经。同许老去文峰寺的那天,寺院为我们备了午饭,自助餐,十来样素菜,非常可口,餐厅宽敞,窗明几净,服务员身穿洁净的喇嘛服,服务周到,安静有序。福国寺、指云寺里都有几十名孩童,据介绍,他们除了念经,还学习藏文、汉文、纳西文,汉文用的是义务教材,他们吃住条件良好,这些孩童大多是四川乡城、稻城的藏族,也有迪庆、丽江塔城一带的藏族和纳西族。
我认识一位裕康苑物业公司的水电师傅,姓阿,称他为“阿师”,是宁蒗永宁摩梭人,他跟我讲,他育有一对儿女,女儿大学毕业后已在丽江某公司任职,儿子不到四岁就出家了,十岁就去了四川甘孜德格县一所佛学院深造,德格县有一个全国知名的印经院,他用十分赞许的口气讲到,儿子才二十出头,取得了较高的学位,学历相当于研究生,他在佛学院,边苦读,边讲学。今年春节回家,每天晚上同家人一起聊天、讲佛教的事,直到深夜,天不亮又起来,又挑水又打扫卫生,接着是读经。
30年前,丽江的各大喇嘛寺,只剩下残破的主体殿堂,寺院里只留下了几个看守的人,福国寺只留下了个遗址。如今,每个寺院都已重建,扩建,房屋建得越来越好,设备整得越来越齐,喇嘛越来越多,前往寺院朝拜的人越来越多。我想这是改革开放后,人民生活条件普遍提高所带来的结果,更是政府倡导多元文化并存共荣所取得的成果。
【作者简介】和国林,男,玉龙县黄山白华开文人,1967年1月生,1989年7月毕业于大理师专物理系,中小学高级教师。
◇第413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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