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秋天来得总是很干脆,前几日还挂在树梢的蝉鸣,一场风过就散了。不像南方的秋,总是扭扭捏捏的,拖着一身夏的溽热,半天也褪不尽。这里的秋是爽快的,更是决绝的。白日里的太阳依旧明晃晃,却没了那份毒辣的劲儿,照在人身上,只觉着一片温暾的暖,像陈年的黄酒,不烈,却自有它的醇厚。可太阳一偏西,那风便换了副心肠,从不知哪个巷口里钻出来,带着清冽冽的凉意,直往人的领口、袖管里钻。这时候,你才真真切切地觉得,秋——是落地生根了。
街边的槐树,叶子边缘已泛起了焦干的黄意,风过时,那簌簌的声响,也比夏日里干爽、清脆了许多。天空呢,是那种一下子被拔得很高很高的,透明的蓝,薄薄地缀着几缕云丝,像被风吹散了的棉絮,干净得叫人心底里也心旷神怡起来。即便是这样的空旷与微凉,总在不经意间,将人的心思也浸得有些寥落了。仿佛天地大了,而人却小了,热闹是它们的,自己反倒成了个静静的看客。
正对着这满世界的清冷出神,母亲的声音便从里屋传来了,带着她一贯的、不容置喙的“催促”:“天凉了,把秋裤找出来穿上。” 我口中含糊地应着,身子却懒懒的,并未动弹。心里头那点文人式的悲秋,被这一句极朴实、极家常的话,给冲得七零八落,倒生出些无可奈何的笑意来。
到底还是拗不过她三番五次的催促,只得去开了衣柜底层的抽屉。那抽屉一拉开,一股子樟木与棉布混合的、蕴含着阳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我的、父亲的、母亲的,一家人的秋裤,都叠得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一摞安分的、过冬的粮食。我的那几条,在最上面,仍是几年前母亲给买的,洗得多了,棉料泛着一种柔软的旧色,摸在手里,是一种妥帖的、毫无侵略性的暖。
我忽然便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了……也是这样的秋天,放学回家,冻得鼻尖通红,一进门,母亲便不由分说地拉过我,将那新做的、厚墩墩的秋裤往我腿上套。那时的我,正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年纪,觉得穿秋裤是“顶”臃肿、“顶”不体面的事,总要扭着身子反抗。母亲便一面费力地给我穿着,一面絮絮地念叨:“寒气是从脚底生的,现在贪凉,老了要受罪的……”她的话,和着秋裤那柔软的触感,将我整个包裹起来。外头的风啊、冷啊,仿佛真的就被这一层柔软而保暖的棉布,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那时,只觉着是束缚、是唠叨,如今想来,那何尝不是一种最坚实的庇护啊。人年少时,心总是向着外面世界的,觉得天地广阔,大有可为,对于这种近乎琐碎的温暖,常常是不耐烦的。总要等到自己独自走了许多路,吹了许多冷风,跌过几个跟头,才懂得那一份“啰嗦”的珍贵。它不像烈火烹油那般热烈,却似一件贴身的旧秋裤,在你觉得世情炎凉时,默默地、持续地给你温暖。
思绪拉回眼前,我将秋裤拿在手里,并没有立刻穿上,只是那么坐着。窗外的天色,已由清澈的蓝,渐渐转为一种暧昧的、含混的灰。远楼的窗户里,次第亮起了灯光,一盏、两盏,疏疏落落的,像夜航的船。风似乎更大了些,摇着窗外的老槐树,枝叶的暗影在玻璃上晃动,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这北方深秋的夜,是真的凉了。那凉意,不再是白日里浮在皮肤上的清浅,而是沉甸甸得,带着潮气,要往人的骨子里渗。我这才将手里的秋裤缓缓穿上。棉布触到肌肤,起先是一阵微凉,随即,自己的体温便将它熨帖了,化成一种无言的、遍及全身的温暖。这温暖是私密的,只属于自己的体会,外人无从知晓。它让我忽然觉得安稳,觉得踏实,仿佛无论外头是怎样的凄风苦雨,我都有了与之对峙的底气。
母亲走进来,看见我换上了秋裤,脸上便漾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什么也没说,又转身出去了。她的背影,在灯光下似乎比我记忆中又矮小了些。我喉头忽然有些发哽,原来,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一生都在努力地挣脱母亲的“秋裤”,渴望去更旷远、更自由的地方,可到头来,走得再远,最贪恋的还是这最朴素的暖意。
人世间最难得的,也不过就是母亲的一句“天凉了,记得穿秋裤”。
文字:供料部 张震
演播:运输部 苏敏
音频制作:首宝核力 杨娜
编辑:巴比丘
出品:首钢京唐融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