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一苏钢|那道难以忘怀的风景线

车上的美好回忆是很多的。我刚到厂里，先是在厂广播站做编辑工作，广播站不但对厂里的有线大喇叭编播厂里新闻和综艺节目，还将每天的内容录制在盒式磁带上，下班时带到每辆车，由司机负责在车里播放。这个形式不错，我将这个企业文化的范例写出来投给《文汇报》，他们很快就在企业文化50例中刊登出来，给予推广。

所以，我每天在车上上下班的途中，还都是检查我与播音员合作的工作成果。而车上出现的事情，有新闻价值的，或有生活情调的，也是我采访涉笔的对象。

我注意到，住在厂里的单身小年轻，其实下班后可以在厂里舒服的宿舍里休息，或泡图书馆、逛商场，玩各种球类，但他们还是喜欢一个个打扮得花里胡哨到城里来跳舞。那时的舞厅很多。跳罢舞，夜排档选点对口味的吃吃，再随上夜班的厂车回厂。

我也注意到，厂里的年轻女工，下班后不但清洗得清清爽爽，容光焕发，而且，当时流行额前竖起一束鸡冠花般的头发，她们每天都会不厌其烦地用发胶等材料，让这束鸡冠花绽放在车厢中。车厢里弥漫着非常好闻的洗头膏香味……

最让我难忘的，还有随车一同上下班的一位曹姓先生。当时他是厂技校的教导主任，清华大学毕业生，戴眼镜，额头光洁，性格和善，但他身边有个个头比他高的孩子，却需要他在一旁支撑，是他的小脑脑瘫的独生子。这对父子，在我眼里也是这条风景线上的风景，是带有忧伤内涵的风景，却震撼人心。

了解得知，这个孩子是出生时的医疗事故导致了小脑瘫痪，被产钳伤了神经。当时，医院也没有回避责任，向曹先生道歉了，并建议他放弃，再生一胎。当时人们的意识都非常单纯，曹先生居然分文也没有想到要医院赔偿，感觉诚恳道歉了也就行了，彼此无仇无怨，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就仿佛是命中所定一样，他当时也并非一听就拒绝了医院的建议，而是在考虑中，犹豫中，并且不舍地想去偷偷看一眼，即便是永别，也想看一眼再别。不想这一眼，就此彻底改变了故事的走向。他看受伤的孩子，而孩子刚巧醒来睁开了眼睛，与他对视了一眼，心灵怦然点燃烛天大火——儿子！这就是儿子！老天给的，好歹不论就是他了！今生我们就是父子了！比电焊焊接更牢，高压氧枪也切割不断！感情一下击碎了理智，他摒弃了曾有的放弃想法，甚至为这个曾经萌发的想法而感到羞耻。他将他受伤的襁褓中幼子领回了家。

我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已经有十好几岁了，在慈祥而坚强的父亲后天治疗锻炼中，得到了很多的康复，但说话走路，还有手的动作，都有着明显的残疾症状，正常人走了三步路，他只能艰难地调动全身肌肉骨骼，迈出半步。

所以，在车上看到这对父子，我总是感慨万千，觉得上天何其厚我，没有将这么大的重扼压到我的肩上。

也由此感叹身边的同事了不起，硬汉子，顶天立地敢承担责任的硬汉子。我会冲着他的背影说：你不愧是钢铁厂的人，你本身也是一座钢铁厂！

车里还有叮叮当当的声音，那绝对不是乐器奏出的音乐，而是瓶瓶罐罐奏响的天籁。 车内的人们，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往往都有一只菜盒或菜瓶。早晨上班，盒子或瓶子就是满的，傍晚下班，盒子瓶子空了，里面的咸淡精华，下载到了各自的胃中。随着车的颠动，这盒子瓶子在窃窃私语，不失为一景。

 我后来在企业报做编辑记者，编辑部里故事是有的，但不及下面分厂车间精彩。我下去采访，多次到过炼铁分厂、炼钢分厂、轧钢分厂、机修分厂、焦化分厂，不但看到他们抡大锤劳作，汗珠摔八瓣的场面，也看到过饭香菜香的浓浓人情味。工人兄弟们经过一上午的劳作，当然是累了，但胃口大开，午饭时分，大家从各自的工具包里掏出自家中带出的菜，放在张开大嘴的台钳和铁屑的工作台上，倒也七荤八素，五彩斑斓。但即便只是普通的甪直萝卜干，也被他们嚼得嘎嘣脆响，吃得风卷残云，津津有味。

边吃还要边评头论足哪家的菜烧得好，哪家的菜烧得不咋的。不好吃的菜，那就要顺带控诉几句，说带菜人的老婆是中看不中吃，人嘛生得漂漂亮亮，手艺却一塌糊涂，甚至还要带几句荤的调侃。不过，被攻击的对象非但不生气，还乐滋滋，因为对方是明贬实褒，说自己老婆漂亮，这是哪个男人都心中檀香扇儿摇摇的，虚荣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但如果菜烧得好呢？话锋又变了，吃人嘴软，吃了人家的好菜，总不能说人家老婆是中吃不中看吧？那就夸夸对方福气好了。怎么夸呢？就夸人家祖宗积德，娶这么贤惠的老婆，祖坟冒烟都赶得上厂子里的高炉烟囱了……

吃完饭，吃了人家好菜的人心知肚明，得忙着收拾碗筷，捎带着将人家的碗哪盒子瓶子啊，给洗掉。但如果这里面有一个女的，那就是她展现美德的时候了，她会张开两手赶鸡赶鸭一样，嘴里一连串去去去，将男人们赶开，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别给姑奶奶碍手碍脚地挡着！她会独霸了打扫战场的环节，用她准备好的洗洁精，还有车间不缺的热水，将大家的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一场简单的工作聚餐，不花费半分钱公款，大家也能吃得满面愉悦。

这场人情戏，我当时没有总结出其中题旨，现在似乎明白了，其实啊，就是这不起眼的从家中带去的菜在当导演啊。

如今，苏州人不论在哪里上班，都不会再自己从家中带菜到单位了；相反，只会偶尔从饭店的饭局里，将吃不掉的高档菜打包往家里带。这两个相反的方向带菜，反应了历史的变迁。

但从感情上，我仍然很怀念通道车上的风景，怀念那瓶瓶罐罐奏响的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