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妃港填海造地后，由海岸线起算每向海里填造一海里陆地就称为一加，到京唐公司已经是十一加了，首钢人都称它为“岛”。自八月上岛入职京唐后，我们便住在六加唤作水景公寓的寓所里。

     寓所在厂外，没甚人烟。最近的小城在三加，距离六加隔着一座跨海大桥。公寓总共有三栋楼，东面是一趟人工开掘的海运河，弯曲地绕过。

     进入公寓里面每层电梯间的西侧是一个曲尺形的大阳台，站在阳台上可以眺望远处的海桥。阳台的一端是步行楼梯，除了打扫卫生的阿姨多半是无人走的，另一端是个凹进去的半隐蔽的凹室。下工的人乘坐电梯到达自己的楼层后都匆匆地赶往自己的房间休息，很少人光顾这个近在咫尺的幽静的去处。

     我住在三号楼14层阴面的房间里，紧邻电梯间。闲暇的时候我总会到凹室里独坐，看远处的风光。说是风光，也多半是填海遗下的废旧的工地和尾楼，还有大桥上来往的翻斗卡车。

      上岛后两个月的一个下午，阳光还好，同屋的小柏要上夜班，睡得正香。我早晨下夜班归来胡乱睡了些时辰便醒来，虽眼睛干涩却又重睡不得，索性起身，便沏壶热茶出了房间，悄悄地溜到阳台边的凹室里坐了。十月的岛上的天气尚暖和，阳光洒在阳台上略有些刺眼，但是温度适宜，我也颇高兴可以独享这午后的时光，不远处的海天上孤零零地横着几片云。

     我呷一口热茶，浓淡正佳。大概是因为正在下午的缘故吧，又非上下班时刻，楼下班车点异常萧条，楼道里也格外安静。我已喝下三盏茶去，渐渐感到孤独，但又不愿别人打扰，偶然听到楼梯上脚步响，便不由有些懊恼，待到看见是打扫卫生的阿姨，才又安心，这样又喝了两盏茶。

     我想，这次定是别人了，因为听那脚步声比阿姨的要重且缓得多。约略他走到楼梯门口的时候，我便害怕似地抬头去看这无干的过客，同时也吃惊地站起来，我竟不料在此时意外的遇见朋友了。那上来的分明是我在首秦时的旧友，在一个班次里工作十年的老相识，虽然须发未曾收拾光滑，但一见也就认识，独有行动格外迂缓，很不像原来敏捷利整的朱小文了。

    “啊！朱子，是你吗？”我略带诧异地问道。

     “啊，飞哥，你……”

不等他说完我便抢着答道。

     “是我，我就住这层。”

     “好久不曾见你，你是什么时候上岛的？”我连续地追问道。

      朱子边回答边向我这走来。

     “前天，刚刚上岛。”说完他就提了提那宽肥的工作服坐在了我对面阳台栏杆处的台阶上。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开始叙旧。

     “我们有三四个月没见了吧？”

     “是，首秦停产后就没怎么见。”

      “为什么上岛这么迟？”我略带疑惑地问着。

朱子没有立即回答我，侧身看了一眼远方，缓缓答到――

       “我媳妇儿生二胎，本该上一批上岛，但是家里不能离人，便错过了。”

      “生了？”

       “嗯。”

       “女孩，就在三天前的中午生的，我下午就赶班车上了岛，这次耽搁不得。”

       说完，他便又侧身看着远处。

      “你住哪层？为什么走楼梯？”我故意扯开话题。

      “就住楼上，15层。闲着无聊，打发时间。”

       之后，我俩又闲聊一些工作上的事，知道了他刚刚下到班组，和我一个班次，今天得有一天的空闲。由于我们都生了二宝，所以共同的话题也就多了起来。我又续了壶热茶，热气腾起，让这里多了些生机。

    “你走……，弟妹不怨吗？”

     我们之间本是无话不谈的，但此刻我颇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起这样敏感的问题了。我刚要岔开话题，他嘴略抽动了一下，伸手到口袋里摸出烟卷，衔在嘴里，我本不吸的，这次竟也点了，当了陪客。烟雾开始弥漫着不大的阳台。

    “上岛的日期在她生之前我就知道了，但是她迟迟没有动静，我便心焦，她也心焦。好在生了，母子平安。”

他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继续说。

    “那天下午我要走时，她还很虚弱，心里不想让我走但嘴上没有说。我把一些事情交给岳母后，看了一眼孩子，就匆匆离开。走之前我一直避免正视她，毕竟作为丈夫这个时候离开是有万分的愧疚的。但是……你知道，这次耽搁不得。掩门的一瞬间我们目光相接，泪水就再也控制不住……”

     “我冲出医院便赶往发车地点，由于那几天一直在医院，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幸亏公寓里配套齐全，也不需要另置别的物件。”

      他一直说，我没有去打断，这些话好像干涸的心田上被暴雨冲刷出无数的沟壑一般，疼痛地暴露着。说完后他缓缓地舒了口气，似乎积压在心底的抑郁，慢慢散掉了。我们又喝了一会茶，他也向我询问了一些返秦班车的事。我告诉他六天就有班车返秦，能回家一次，也不必太过伤感。而且，再过两天，就可以休息了。他也约略知道这些，连续地点头。

     太阳不觉间斜得很低，到了下工的时刻，楼下打着京唐公司大字的大巴车开始一辆辆停靠在路旁，电梯里面也开始传来嘈杂的声响。

      我们都起身，准备回房间。临走时我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这是我们之前惯用的打招呼的方式，他也回击了我一下。

     “明天见，坚强点！”

     “嗯，明天见。”

      说完他就奔楼梯去，飞快地上楼了！脚步也格外得轻快了。

       我回了房间，小柏还在睡，我也躺在床上，没有一点睡意，想起朱子的改变，与我并无多大的关联，我只是当了一次听客罢了，但是心中依然泛着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其实，生活本身是有很多痛楚和无奈的，如果我们将这种痛楚和无奈密封起来，那它就会发酵膨胀，让痛楚愈加痛楚、无奈愈加无奈，那你就是个被生活击垮的颓废的弱者。倘若我们将痛楚和无奈敞开来，用友情的阳光去晾晒它，去翻搅它，你会发现，其实痛楚会消减，无奈会消逝，你也会变成一个不被生活摆布的坚强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