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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汉字中，她只对自己的姓有点印象，那是个“汤”字。提到这个字，她会说，记得后一半儿圆圆的，很好看。数字中，她经常混淆6和9。她是我的母亲——我心目中真正的读书人。

说我母亲没上过学也是不确切的，她曾上过两天夜校，那时候认得几个字，还能通篇背诵《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和《纪念白求恩》。但上夜校对母亲来说是奢侈的，她更多时间用来下地干活挣工分，回家照看我三个姨和两个小舅。上夜校认识的几个字，用母亲的话来说，后来她都“就着饭吃了”。母亲真正与书接触，是在她结婚之后。

父亲从小语文成绩就好，很小时就看了不少古典名著。他九岁时给村里一个老头绘声绘色地讲《西游记》里的故事，让这个老头听得顾不上吃饭。我父母结婚后，父亲讲故事的本领有了更大的用武之地，因为母亲爱听故事。文言文需要解释一下，白话文只管一直读下去，我母亲都会洗耳恭听，并且津津有味。后来，我们兄妹四个相继成了母亲的“放音盒”。莫泊桑笔下的于勒曾让她沉思，栗良平的《一碗阳春面》让她泪奔，朱德母亲让她找到了榜样，朱自清父亲的背影让她感受了那份朴素的父子情。她对文章有不一般的领悟力。有一年秋天，一场大雨过后，院墙倒塌，母亲正忙着垒墙。一位当中学教师的叔叔经过，发牢骚说，今年粮食收成不赖，价钱却赶不上去年。母亲忙着干活，头也不抬，回了一句：“嗯，多收了三五斗。”母亲轻而易举引用叶圣陶的小说，把那位叔叔吓了一跳。

母亲喜欢听书，而不是自己去读，一直延续到现在。她不需要认字，村里考上“211”院校的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是她儿子。她孙子两岁时上幼儿园，回家背诵《游子吟》给她听，让她如沐春风。见到书或报，母亲可以跟身边的任何人说一句：“上面写哩啥？给我念念！”母亲对书籍有着莫名的敬畏，做饭没柴烧的时候，她敢把凳子腿给烧掉，却万万不会打一张纸的主意。文字在她心里就没这么高的待遇了，母亲的信条是：“不识字，脑子里更干净！”得出这个结论还与她对读书的定义有关，长期和书籍打交道后，母亲得出一个结论：“念书就是听别人说话。”把读书理解为听别人说话，母亲的这种见解让我很惊讶。确实，把书面无声文字还原成口头的有声语言，然后照单全收，这何尝不是读书？

读书只是听他人说话的一个渠道而已，如果这样理解读书，母亲读的书就更多了，比如她喜欢听评书。母亲在家种了十来亩棉花，秋天摘棉花时忙不过来，总会找村里一个老婆婆帮忙。这位老婆婆年轻时和丈夫一起说书，现在年老了，帮他人干农活挣点零花钱。母亲找这位老婆婆帮忙，主要是想一边干活一边听老婆婆当年说的那些段子。村里遇有丧事时，都会请人唱落子，这也是我母亲必看的项目。每次她都早早吃完饭，带着小板凳跑过去，占个好位置等候开唱。落子是由莲花落发展而来的评剧。《八珍汤》、《吕蒙正赶考》、《锁麟囊》、《断桥》、《包公审太后》、《杨三姐告状》、《闹严府》等经典剧目所蕴藏的智慧和真善美都能让母亲受到种种启发。

博览群书通常是对一个读书人的评价。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各有可取之处，我母亲也在按照自己的阅读方式兼顾这两端。听家里人讲解唐诗宋词或者经典美文的同时，母亲与村民们关系处理得也很好，因为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成为她的书籍。母亲从村里德高望重的老家长那里学习治家的学问，从优秀的婆婆们那里学习处理婆媳关系的学问，从稀松平常的家长里短中汲取无尽的民间智慧。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常跟父亲说，母亲是真正的大手笔，她叙事能力和总结提炼能力都是惊人的。也因此，她往家门口一坐，总有一群粉丝迫不及待赶来听她高论。沿街卖菜或者收破烂的小贩都会停下来，向我母亲诉诉苦水或者讨教一番，最后满意而去。

在母亲的眼里，书籍只是通过文字保存语言的容器而已，没什么好神秘的。看穿这一点后，母亲有了写自传的打算，方式是她口述，我整理，把她的经历和想法保存下来，留给子子孙孙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