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朦朦亮,窗外却传来一声闷响。抬眼一瞥,墙上老黄历上赫然写着“惊蛰”二字。随手拿起床前仿民国时期的铜制惊蛰铃,轻轻摇动,铃舌撞击内壁的二十四节气刻度,发出层次分明的音阶,像一群裹着绢纱的舞者正踮起脚尖,伴着窗外春雷的鼓点,将天地万物从冬眠的蛰伏中点醒。
惊蛰的雷声是自然界最精准的钟摆。当第一声雷穿透云层,沉睡的土脉开始震颤,蛰伏的昆虫舒展蜷缩的触角,这是自然界的破茧仪式。古人将“启蛰”更名“惊蛰”,在汉字里埋下春雷惊万物的隐喻,让这个节气成为天地初醒的序章。《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记载:“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春雷并非简单的物理现象,而是阴阳二气剧烈碰撞的交响。地底阳气突破阴寒封锁,与高空冷气相遇迸发雷霆,这种天地交泰的壮美,恰似水墨画中浓淡相破的笔法。敦煌文献《卢相公咏廿四气诗》写道:“阳气初惊蛰,韶光大地周。”这“惊”字用得绝妙——不仅是被雷声惊醒,更是生命内在觉醒。
我的老家位于燕山山脉脚下。当江南的细雨浸润惊蛰时令,老家的地平线上正卷起一场浩荡的春风。初春的阳光穿透灰蓝的天幕,在远处山稍上未消融的积雪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临院老农王伯蹲在不远的地头,迎风抓起一把背阴处的土壤在掌心捻开,若隐若现的细碎冰晶在指缝间闪烁。“风刀子要走喽。”他眯眼望着远处起伏的燕山轮廓,山脊线上浮动着淡淡的青霭。这种冬日里被称为“风刀子”的西北风,裹挟着来自蒙古高原的粗粝,你会看到“风刀子”在冻土表面刻出细密的纹路,像无数把无形的刻刀在雕刻大地的年轮。当西北风穿过嶙峋的山谷岩缝时,会发出奇异的铜哨音,王伯说那是地龙翻身时打的哈欠。
随着乍暖还寒的“西北风”变为“东南风”,风把最后那点残冬的慵懒气刮得干干净净。远处山峰还戴着雪冠,山脚却泛起青晕,恍若宣纸上未干的墨痕正慢慢洇开。棉鞋底下的土地开始发出细碎的响动,王伯说这是冻土在叹息,他手朝半空抓了抓:“闻着没?土腥味儿,春要来喽。”王伯掌纹里的冻疮裂口还渗着血丝,这个在燕山山脚种了四十年地的庄稼把式知道,北方的春是从什么时候被惊醒的,他比气象台的卫星云图更早读懂了春天。他把犁头擦得锃亮,铁器与老茧相触的瞬间,我听见沉睡的农具在梦中喊着号子。那些犁沟将会是大地新添的印记,那是用朴实的勤劳写在黄土地上的篆书,一撇一捺都带着丰收的气息。而种子落进已渐温湿的土壤时,该是土地最甜蜜的颤栗。
惊蛰过后,北方的春风到底是粗中有细的。前晌还卷着沙砾往人领口钻,后晌经过解冻的池塘,忽然就软了腰肢。她掠过返青的麦田时是青玉色的,穿过柳林时又染成鹅黄。晾衣绳上的蓝布衫鼓起来,倒像要把整个天空都裹进怀里去。
深埋的草根翻了个身,蚯蚓在泥浆里揉眼睛。蒲公英的绒毛早就在地头待命,只等东南风起,便撑开小伞去丈量解冻的疆土。蚂蚁们排着队似一条墨线从墙缝里游出来,最瘦小的那只驮着米粒大的雪屑——这是它们献给春天的最后一件冬衣。老井边的杏树总比别处醒得早,褐色的枝干上鼓起芝麻大的芽苞,凑近了能听见细碎的剥啄声,仿若有谁在门扉后轻叩,青皮包裹的粉意像少女欲说还休的心事,被春风一逗,便涨破了薄绢似的萼片。我常看见某日穿堂风偷走几瓣初绽的嫣红,散落在石磨的沟纹里,与去年秋收时落下的谷粒相认。倒是蜘蛛最矜持,慢悠悠补着残网,每根银丝都闪着光亮,分明是想把春光也织进帷帐。
惊蛰是春雷乍响、万物复苏的时节,它不仅是自然界的觉醒时刻,更承载着生命重启的深刻寓意。正如人生中那些突如其来的挑战,它们或许如雷声般震撼,却也能唤醒我们潜藏的勇气。蛰伏的虫豸尚知破土重生,我们又何惧一时的沉寂?在春雷的震颤中,蛰伏的生机破土而出,如同人生中那些蛰伏的梦想与希望,终将在坚持与努力中迎来绽放。
在春日的钟声里,万物与时光共舞。生命的精彩,不在于永远晴空万里,而在于寒冬后的复苏与坚持。愿你我如惊蛰的草木,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始终怀揣破土的勇气,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活得热烈而坦荡。人生最好的状态,莫过于此。
文字:供料作业部 张 震
演播:炼钢作业部 薛超杰
音频制作:首宝核力 杨娜
编辑:巴比丘
出品:首钢京唐融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