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接过人家递来的广告报纸,身子微侧,眼睛盯着印满字的纸页,竟稳稳倒着举在眼前,仿佛真的读得津津有味。邻居们见了都笑起来:“老王呀,这字儿认得你,你倒认不得它了!”母亲也笑,却毫不局促,只是坦然将报纸翻过来。那送报的人却总爱递报纸给她,大约因她眉目间那份温雅,活脱脱像识文断字的人。可母亲的世界里,字纸之上那深奥的符号终究未曾叩开过门扉。
她虽没上过学,只认得自己名字和一些简单字,然而却通晓着人间至深的道理,尤其懂得这无声的“孝”字。奶奶共有三个儿子,我父亲排行第二,母亲嫁来后,便随着父亲留在了农村。叔叔大伯在城里安了家,奶奶就随着父母一起生活。母亲几十年如一日,默默无闻地担起照料奶奶的责任,从不抱怨,也无丝毫疏漏。奶奶如今已经是九十四岁高龄,身体仍硬朗,这背后铺满了母亲无声的付出。
我常常看到母亲天刚蒙蒙亮就起来给奶奶做饭,从地里忙回来还来不及休息,就坐在院子里赶紧把奶奶的衣服洗出来。三十年代出生的奶奶,身上带着旧时代深深的烙印,规矩很多,特别是情绪低落时,话语中总会带着些许挑剔和责备。母亲从来都不言语,默默听着奶奶的话,心里头却总有法子去化解。她坐在奶奶旁边,絮絮说着村里新近的闲话趣事,或者故意把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调得大些,逗奶奶一笑。母亲用自己最朴素的行动,在漫长岁月里写下了“孝”字最沉实的笔画,那笔画渐渐渗入我们姐妹三人的心田。
母亲更善用田间地头作课堂,教我们书写“韧”字。幼时,我们姐妹三人常跟着母亲到田里干活儿:摘棉花、撒化肥、挖红薯……到了拔玉米苗的时节,母亲教我们辨认苗的壮弱,留下那些挺拔的苗儿,拔去那些蔫儿弱的。“过日子也是一样!”母亲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得自己长结实了,才不怕风吹雨打。”她手把手指点我们劳作,腰弯向泥土,话却指向天空:“姑娘们得好好读书,将来像鸟儿一样飞出这村子去!”
那个时候,家里确实是清贫,但母亲从不让我们在人前露怯。她每天起早贪黑,清晨厨房早早亮起微光,锅里翻滚着金黄的玉米糁粥,饭菜的热气也准时飘散。她和父亲再省再俭,也总让三个女儿穿得齐整干净。记得每年春节前,他们都要用攒的钱为我们姐妹三人各自置办一套从里到外的新衣。大年初一,我们穿着新衣裳走在村里,母亲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眼睛里盛满了比阳光还暖的满足。母亲常说:“女孩子气韵要正,走起路来带风,心里要有根立着的柱子。”她虽无力铺展锦绣前程,却亲手将“自强”二字细细密密缝进了我们的骨子里。那田垄里的汗水与灶台前的烟火,终于化作翅膀的筋骨。我们姐妹三人先后考入大学,最终都进入了国企或事业单位,在城里扎下根来。
母亲性情豁达,笑声更是家中最鲜亮的底色。那笑声嘎嘎嘎的,像清晨吹过脸庞的风,清爽又畅快,总能瞬间吹散心头的薄雾。当初我们姐妹三人自由恋爱,她总是乐呵呵地,用她那招牌式的嘎嘎笑声表达着满心欢喜:“好,好!你们自己中意,妈就一百个放心!”三位女婿进门,她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那份毫无保留的接纳,如同暖阳融化了新家庭最初的生疏。
等我们各自的小家运转起来,生活的齿轮难免有咬合不顺、磕碰拌嘴的时候。母亲知道了,从不急着评判是非。往往是电话那头先询问下具体原由,随后是站在姑爷们那边,成了他们最坚实的“挡箭牌”。她用带着笑音的话劝解:“傻闺女,过日子哪能像熨衣服,非得平平整整没个褶儿?那不成死板一块了!关键得学会解那死扣儿的手艺。”她的调解里没有严肃的说教,却像她那笑声一样,带着一种化解僵硬的魔力,教我们互相体谅,学着孝敬公婆,耐心抚育孩子,安心经营事业。她常说:“愁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咱得怎么高兴怎么过!”这份根植于笑声中的豁达伴随我们成长和生活。我们仨都随了母亲,练就了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好心态,烦心事儿到了我们这儿,不知不觉就消解了大半。
今年暑期,爸妈随妹妹们来到曹妃甸。十四岁的女儿依偎在姥姥身边,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学校的趣事,又不忘细声询问姥姥的身体状况。一老一少,一个笑声爽朗,一个眼神清澈,唠着最寻常的家常话,画面温馨得让心头很暖。我仿佛看见母亲那本温厚的无字之书,被她的外孙女轻轻翻动着。笑声里的爽朗、言行举止间的坚韧、点滴生活中的孝道,都化作无声的滋养,引领着女儿走向属于自己的、明亮而丰盈的远方。
文字:镀锡板事业部 刘美丽
演播:小宇宙
音频制作:首宝核力 杨娜
编辑:巴比丘
出品:首钢京唐融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