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谋：技术新世界

大数据、区块链、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等前沿技术蓬勃发展，加速渗透到社会运行的方方面面。在这样的“科技时代”，我们应该怎样去面对的和理解？又该如何理清“技术时代”下的模式与观念？

对此，让我们看看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刘永谋在2021凌迪Style3D · 2021中国服装论坛上的相关解读。

世界正在发生“改朝换代”的巨变，我们生活的时代，与其说是科学时代，不如说是技术时代。

技术是源远流长，但是直到21世纪，技术才真正的从征服自然的手段拓展到对人类生存环境改造的工具。现今人类的精神、行为、群体组织，以及社会运行都完全都笼罩在技术的逻辑之下。

20世纪被称为科学的时代，当时技术是科学范畴内的一个应用。但是现今技术在人类社会中的重要性和地位不断上升，人类却有着不同的感受。一些亲近技术的人为此感到兴奋，而一些人却因为技术快速增长而感到受伤，尤其是感觉到了某些自由被剥夺。因此就不断有人说要推翻技术的暴政，或者推翻技术的奴役，不过绝大多数人还是一种安于现状的状态，因为并不太清楚加速迭代技术究竟意味着什么，还是沉浸在传统一个进化理论中，所以我要讲的问题是：技术新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

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后，自然科学在人类的知识保护中突飞猛进，在19世纪下半叶或者在20世纪已经成就了一种几乎唯我独尊的这样一个地位。这地位的由来一个方面是因为变革和改造自然中显示的巨大威力，但更多归功于知识纪律化的战略。

知识的纪律化最终的一个成果就是物理学帝国的落成。这个帝国是以一切皆可化归为物理学为基础，所有的知识要么就成为物理学的分支，要么正在划归为物理学。

在20世纪初的物理学革命之后，物理学进展缓慢，而其他的学科强势崛起，比如生物学、信息科学、环境科学、复杂性科学、社会科学及各种横断科学。而且这些科学体系没有走物理学帝国的路线，而是开拓自己的新路。因此科学领域百花齐放，物理学帝国开始崩溃，逐渐被科学共和国所取代。科学不再定于一尊，而是开启了多元化和自由化的新时代。

物理学帝国崩溃的同期，工科、技术正处于上升期。古代一般认为技术和科学是两个平行的传承，科学是求真的贵族传承，技术是一个牟利的工匠传承，古代的科学家不屑于与底层工匠合作。但是到了19世纪下半叶以后科学与技术就一体化了。一个方面由于科学的原理急于向社会应用去转化；另一方面，技术不断科学体系化，比如体系化、严密化和精细化不断地提升，从而提升了技术在社会中的地位，让技术不再是奇迹引巧。而20世纪已然进入了“科技”的时代，我们已经不再强调科学和技术的差异。人类对科技的认识不在局限在反应世界的情况或客观规律，而是更注重科技的技术价值、经济价值和社会的价值。随着这种价值取向的扩张，到了20世纪60、70年代，反抗知识纪律化的运动开始兴起。其中技术便是其中的中流砥柱，因为今天的技术不需要科学来支撑自己的合理性，已经从科学的阴影下独立出来，可以称之为技术的反叛。当下一种观点说现今技术与科学已经平起平坐，甚至在社会层面的重要性已经超越了科学。

第一个特征，“技术合理性成为合理性基础”。

在新世界当中所谓的高贵不高贵、纯粹不纯粹、真理不真理，这个不重要，重要是对于社会的价值是什么？也就是说技术的合理性取代了科学的合理性，作为整个社会合理性的基础。

现在我们不再缺乏知识，而是处于一个知识冗余的时代。知识是一种辅助人类生存的进化产物，知识带来的收益和知识所造成的麻烦已经进入了势均力敌的阶段。

持续产生的新的知识称之为冗余阵，而这种冗余就导致社会的不协调，而且又需要新的知识来解决这个冗余阵及其产生的恶果，于是这种现象称之为知识的银屑病。简而言之，有些知识是力量，有些知识是负担。

面对知识的银屑病，人类还没有一个可行的方案，目前的方案是用功利的原则从层层叠叠的知识当中挑选合适的知识，以避免被知识所淹没。互联网搜索引擎出现就是最有力的佐证，这种方式不再是真理，而是技术手段。所以黑格尔说：“密涅瓦的猫头鹰,只有在黄昏的时候才起飞。”而今天要急于起飞的不再是猫头鹰，而是雅典娜。

第二个特征，“现如今没有人能享受到清闲，人们总是在活动着，不管是在寻欢作乐，还是忙于工作。”

人类的知识活动从来就没有局限于书本和实验室中，技术的反叛之后就不断地加速，促进技术世界的持续加速。没有人能够享受到清闲，这种说法是1860年提出的，技术哲学家Bernard Stiegler认为说现在技术本质上就是加速的。在今天21世纪加速现象体现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技术在加速、生活在加速，我们感觉到越来越强的时间压迫感，一些思想家就把这样的加速称之为加速主义。

技术的加速意味着人和技术的协同进化是加速的，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有的人不同意加速主义，提出来技术减速主义。比如人类学家格雷伯就认为说自1977年以来，技术变革是被受到阻碍的。因为50年代的科技的专家，曾经承诺的未来有多少新的技术会出现，但是最终都没有出现。这不过是制造出来的一种幻觉，把一些非常boring的东西包装成令人兴奋的新东西。他认为真正得到革新的技术不是市场方向的，而是有利于监视、纪律和社会控制的技术。比如说计算机和人工智能到现在为止根本没有建成不需要人类劳动的乌托邦，这就是一个减速主义的明证——人类担心机器人会抢了我们的工作，但是发明机器人就是代替人类干活，为什么出现了机器人人类还要干活呢？只是格雷伯并没有完全否定加速主义，他只不过说加速不平衡，关于人类的生活加速不够，但是关于社会控制加速很快，他没有全盘否认技术的加速。

第三个特征，技术治理与技治社会的兴起，这是当代社会运行最突出的特点。

技术治理的出现和兴起是现代科技迅猛发展的结果。19世纪下半叶，现代科学技术在变革和改造自然界中彰显了巨大的威力。这种科学运用于改造人类自身，改造人类整个社会，可以使社会更加高效，使社会福祉更高，这就是技术治理的主旨。

20世纪下半叶，第三次新科技革命如火如荼，技治主义所主张的政治和公共治理领域科学化就日益盛行。在罗斯福新政之后，社会管理、公共管理和社会治理越来越技术化，技术治理就成为了广泛的共识，并且这样一个技术治理的风潮不仅是在美国和西欧，更席卷了全世界并产生了世界性的冲击。到了21世纪，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包括中国在内技术治理已经成为公共治理领域的根本现象，我称之为当代社会的技治趋势。

随着物联网、大数据和人工智能这些新技术出现后，智能革命开始了。智能革命正在急速的推进技术治理。从这个意义上说，当代社会就是一个技治社会，也就是技术治理社会，这是人类进入现代以后我们不断进行社会理性化的必然结果。新冠疫情必将成为人类历史上划时代的事件。疫情以后，我们都必须承认，对知识、文明、社会、自然以及整个世界的认识在冠疫情之后都发生了颠覆性的改变，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就是人类要理解、选择、调整和控制技术治理在当代社会中的运用。这次的疫情中所有那些人死的少的国家，以及社会受到冲击少的国家，都是技术治理能力比较高的国家。

第四个特征，技术影响的深度达致全新阈值。

什么新阈值？“深度科技化”，其关键是新科技不仅满足于人类去改造外部世界，更已经开始深入到人的肉身和精神，开始改变人类自身。如在21世纪在的克隆的技术、基因编辑的技术、人体增强的技术、机器狗的新技术。

人类的历史已经有数万年甚至数十万年，人类自身的进化一直在持续，比如马来西亚的巴瑶族住在海上，他们老是要潜水，他的脾脏比一般陆地居民要大一倍以提供在潜水时所需的血氧。巴瑶族可以在水下连续10分钟，而一般人只能够闭气60秒左右。

在21世纪人类的进化不再仅仅依靠缓慢的自然的选择，人类可以以新科技为手段，开始人类身心设计。不光是设计人类的肉体，还包括精神，身心设计并不会把肉体和灵魂分开来看待，在身心设计论者看来，肉身与灵魂既不可分离，也不可分出高下，更重要的是作为肉身和灵魂合体的人从根本上就是不确定的，并用露西隐喻来做一个知识的论证。

现在主流的古人类学家认为，人类起源于非洲的古猿露西。当露西从树上下来并不知道什么是人，她只是扫视了一下身边的其他古猿心里说了一句：“我不再做猿猴了！我要做人！”但是她不知道什么是人，她只是说我不做猴子了，我要和昨天彻底告别。露西隐喻暗示了人类的真实状况一直都是既不知所来，又不知所往的，今天虽然我们离露西很遥远了，但是我们仍然不知道我们要去向何方。什么是人？这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我想永远也没有答案。“人”是一个开放的场域，是一个可能性本身，在技术新世界当中，无疑“人”必定会成为技术的场域和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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