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方白：论中国表现

张方白

ZHANG FANGBAI 

中国当代艺术家，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第四工作室，现为华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院长，中国表现艺术中心主任。

2018年在德国科布伦茨路德维希博物馆举办“凝固一一张方白个展”并由德国维也纳出版社出版同名画册，荣获“2018年度最具影响力艺术家”称号，2019年获奥地利维也纳“国际艺术杰出人物”奖。

作品为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美术馆、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德国路德维希博物馆、中华艺术宫、中国世博会博物馆等收藏。

当今世界的艺术潮流已经进入一个强调艺术家个体表现的时期，中国的艺术潮流也曾一个紧接一个，从 85 思潮到后 89，从波普到抽象，再到今天正在生成力量的中国表现，构成了中国当代艺术自身的文化逻辑和内在力量。中国当代艺术是一股潜在的承担并推动世界艺术发展潮流的新生力量吗？若是，这些潮流的内在生长力和意义何在？如今日益重要的中国表现，它的概念是怎样形成的？资源有哪些？意义又何如呢？作为一路走来的亲历者，我们有必要在此做一些分析和探讨。

基弗作品

那什么是“中国表现”呢？首先说，中国表现是今天的当代艺术，它是 20 世纪以来德国表现、美国抽象表现、德国新表现的继续与拓展，它既有表现强烈的绘画语言，又有无意识的绘画特征。它既是意象的——介于无意识与有意识之间的中国式的写意意识，也与德国新表现有更多的相似性与延伸性，如对历史记忆的追求。但它面对的是人与机器、人与病毒、人与宇宙星空，是人类所面对的科技发展带来的无限矛盾与自身限度，以及人类的根源何在。艺术走到今天，可以说革命性的目标都已穷尽，人类期待新艺术的开始和轮回。在新的国际艺术观下，中国表现直指人的内心灵魂。它将启迪一种新的艺术观，追述历史的记忆和种族意识，从不同的文化差异中寻找共通点，并试图寻找和发展出一种综合的视觉艺术——既洽接西方艺术精华又吸取中国传统艺术元素，从而将中国传统美学资源转换为当代艺术。中国表现不是泛指所有中国的表现绘画，而是指中国当代艺术中，一群以中国传统艺术为资源，并作当代转化的艺术家的作品。他们的作品既是表现的更是中国的，既有强烈的表现力和浓郁的中国水墨语言特色，又有对当代问题的各自表达。它包含中国传统艺术中的美学价值与绘画元素，更重要的是当代艺术中的新创造。就国际艺术而言，中国表现属于世界当代架上绘画范畴，是继德国新表现艺术 40 年发展后，对当代架上绘画的新发展与推进。就国内艺术而言，则是中国当代艺术自 1980 年代以来正在发展的一个新潮流。

毕加索作品

中国当代艺术 40 年，整体上是一个学习、融入世界艺术潮流而寻求自身发展的过程。85 新潮之后，如何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当代艺术，艺术界做出了多种选择，一部分艺术家沿着当代艺术中波依斯的社会雕塑，安迪 · 沃霍尔社会性艺术的思路，选择了关于中国社会题材为主要表现的艺术。而另一批坚持独立意志的艺术家则受到中国艺术精神的感召而回归内心，不约而同的从中国传统艺术中寻找资源并将其当代性转化，由此成就了个人性创造。他们大都崇尚中国文人风骨，保持艺术独立性、原创性，注重个人艺术语言的锤炼和文化根源性追求。相比较而言，虽然他们作品所具有的东方性对于西方世界具有更大而持久的陌生感和张力，然而它们的含蓄性、深度性导致未能得到西方社会与艺术界的迅速认可，以及中国民众的热烈反应，只得到了艺术圈和文化圈中部分同行的认同。

他们中间很多艺术家都经历了十年二十年的孤独寂寞的创作，然而孤独却成就了他们的艺术。

尚扬先生有卓越的艺术才能，艺术上阅历深广，从主题性绘画、5 新潮的大胆的艺术先锋实践、陕北写生系列到大风景系列，已经开始了中国艺术粗犷的线与黄的运用，时称“尚扬黄”。2000 年后，他的《董其昌计划系列》以灰白色为基调，照片剪影成董其昌的简约山形，雄强的浓墨挥洒纵横画面，共同构成了超逸、雅润、气势恢宏的中国表现艺术的典范之作。

王怀庆先生受业于中国油画民族化先驱吴冠中先生门下。他游历美国后毅然回国，在黑白两极中遨游，极简和硬边的处理成为其鲜明特点。从大明风度、绍兴老宅到韩熙载夜宴图，在中国明式家具，建筑，床、椅等题材中找到王怀庆式的处理，越加纯粹与霸气。

洪凌  《如虹》  200cm×300cm  2015年

洪凌任教于中央美院油画系，最早用油画画中式山水，得黄宾虹先生黑墨山水的精髓，点彩泼色，成就油画山水的佳作。为像古人一样心观山水、坐穷丘壑，他在黄山建房 40 年，生活与艺术同一体，是当代名副其实的山水画家。

张方白  《根03》  300cm×600cm  2018年

张方白在 1987 年报考中央美院本科时，撰写了《建立中国本土艺术之我见》一文寄给中央美院第四画室葛鹏仁先生并深得赞许，在随后的四年美院学习中实验了西方现代艺术的重要形式。1991 年在策展人范迪安先生的帮助下，在中央美院画廊举办了“实在 · 张方白个展”，《实在系列》的白底、黑线已具强烈的个人面貌和中国艺术特色。

张方白毕业后回故乡衡阳，进行了艺术方向的思考和探索。两年后，受天津美院油画系聘请，到天津美院配合汲成老师举办了中国油画表现高研班。这个班是中国表现最早的集群，在教学方向上明确提出了探索一条中国表现的道路。张方白在执教的同时创作了《鹰系列》，深受栗宪庭、殷双喜等评论家的肯定。尔后又创作了《塔系列》《根系列》，坚持苍劲、雄浑的中国美学追求，力求将当代艺术与中国美学联系起来，创造出体现中国性的当代艺术。

就艺术评论来说，八五”时期的两位重要评论家栗宪庭、高名潞以其敏锐的判断，早已预见了这一艺术趋势。栗宪庭提出极多主义，高名潞在后来的意派研究和策展中已经指出了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方向，即从中国资源上提炼出新的不同于西方当代的艺术方式。然而，真正最早明确提出纲领，举起旗帜并且付诸行动的是陈孝信先生，他提出的“中国版本”“文脉当代”“中国超写意”等理论主张，以每年一小展、两年一大展的方式打造了中国当代艺术新局面。

时为中国美术馆馆长的范迪安先生，策划了“磨石 · 中国瑞典当代绘画艺术展”，在中国美术馆与瑞典东方博物馆展出，挑选的四位中国艺术家尚扬、许江、谭平、张方白，正是中国表现的代表性画家。张晓凌在 1993 年主持的首届中国油画双年展中就对中国表现大力推荐，并写出了中国首部中国抽象、表现理论的专著，并组织策划了“笔法与道迹当代艺术展”。彭锋的《中国当代艺术新方向》一文将中国当代艺术分为“八五”学习西方、“八九后”做西方人眼中的当代艺术、文脉艺术才是真正的中国当代艺术的三段论，理论性地概括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脉络，并策划了“文化后文化”“中式表现”“国风 · 中国当代艺术国际巡展”。杨卫策划了“立场 · 张方白、苏新平双个展”；吴震寰在任北京当代艺术馆馆长时策划、组织、并参与了“中国意志”“中国表现”“中国绘画展”；夏可君以“虚薄”为理论线索策划了系列学术展 ；吕澎的“溪山清远”展等。

这些评论家，通过展览把尚扬、王怀庆、许江、张方白、谭平、周春芽、洪凌、吴震寰、葛震、苏新平、韩中人、尹朝阳、刘正勇等等一批艺术家集聚起来，从 2000 年起到今天用近 20 年间的努力，通过作品和展览改变了中国当代艺术的格局，将中国美学带进了中国当代艺术并引起了世界的反应，“凝固 · 张方白个展”在德国科布伦茨路德维希博物馆主馆展出就是一个范例。这群艺术家的展览从边缘到中心，逐步发展成为中国当代艺术中的主流。

对于这些艺术家的作品命名，陈孝信先生提出的“超写意”，高名潞提出的“意派”，彭锋提出的 “中式表现”，范迪安提出的“写意油画”，张方白曾提出的“意象绘画”，其实都同属于一个方向和板块。而中国表现的命名，相对而言比其它命名更准确、顺口，在国际上也容易翻译和理解，这是众多评论家的共识，也得到艺术界的认同。中国表现是一种既包含了绘画表现精神，又根植于中国美学之上的艺术 ；它是从“中国版本”“中国意派”“中式表现”“意象绘画”一路走来的真正代表中国的当代艺术，是一种与中国大地相匹配的艺术流派或样式，立足本土，走向世界。它不但有自己的系统性，而且在世界范围内又是一个具有建设性的成熟板块，它与德国的新表现、欧洲新绘画不同，它代表了东方艺术的重生，它将给世界带来新的血液。

上图：2008年，中国美术馆“磨石——中国瑞典当代绘画展”开幕式

一个流派的形成，除了它的理念意义外还有它不可取代的独特资源。中国表现的形成得益于两大资源，其一是德国表现、德国新表现艺术 ；其二是中国传统书法、水墨艺术。上世纪 80 年代，中国艺术家大都是由学院绘画训练成长的，而表现主义强烈夸张的艺术表现形式和绘画感自然很对艺术家的味口，成为很多中国艺术家的首选。上世纪 80 年代中国社会急剧变化，人们的心理压抑很深，而德国表现主义绘画所表现出的强烈焦虑、恐慌的心理情绪，也很快适应了中国艺术家的内心需要，这种绘画性和心理性促进了中国表现主义的大流行。最早的星星画会、北京油画研究会、美院毕业生以及中央美院油画系第四工作室，都是以表现性绘画出现的。然而，随着中国现代艺术的发展，理性绘画和观念艺术渐渐成为主流，表现生命意志倾向的轰轰烈烈的表现主义绘画却因被中国现代艺术主流放弃而渐渐沉寂，一部分中国表现的艺术家由此进入了个人沉静的探索中。客观地说，这种导向与当时的中国思想界、理论界迫切希望改造中国，融入世界的现代性（化）而来不及审视自己的意识有关，而我仍然认为表现存在于中国艺术的基因中，没有提倡发展成一个大的艺术潮流是很遗憾的。

吕佩尔茨作品

上世纪 80 年代，德国的新表现艺术出现了一批世界大师，他们的超大尺幅的绘画重新振兴了世界绘画，连接了毕加索、波洛克的世界现代绘画主脉，是对于抽象艺术以及抽象艺术之后的极简艺术、观念艺术与波普艺术的突破和反抗，重新回到绘画，重新回到形象，重新找回了德国的历史和民族的尊严。

对于同处美国当代艺术中心之边缘的德国和中国，同样在当代艺术中希望表达自己的精神和意志，这是中德艺术和艺术家很容易产生的共鸣。中国表现艺术家在精神上应该是受到德国新表现影响的 ；在表现语言上，大幅绘画，语言的强悍张力，形象的丑陋、粗暴，这种直接的现代绘画方式也促使了中国表现绘画语言的更加国际化和语汇的当代化。首先进入中国的是巴塞利兹倒立的形象，随后是吕佩尔兹、彭克、伊门多夫的作品，基弗的作品日渐成为中国艺术家们最熟悉的当代国外艺术家作品，伊门多夫亲临北京画展，一时风行中国艺术界。旅德策展人黄梅策划的“‘穷尽’中德表现艺术展”，中国艺术家尚扬、谭平、张方白的大幅油画与德国新表现大师基弗、巴塞利兹、彭克、吕佩尔兹、伊门多夫等的作品在中国同时展出。北京时代美术馆的吕佩尔兹个展，十多位中国表现性风格的艺术家予以积极配合。

2015 年德国投资五千万的“中国8”，在德国当代艺术库伯斯米尔勒博物馆开幕，作为开幕展的中国艺术家张晓刚、张方白、张恒、张恩利、曾梵志、严培明、丁乙等十位均为架上绘画，显示出德国艺术界对中国当代艺术的选择和推荐，中国表现艺术家们对德国新表现的内心认同与学习，双方在互展竞争中求发展。另外，留德学习新表现的艺术家，像许江、谭平、朱青生、周春芽等等，他们回国后都在中国美术院校任职，以其影响力带动了德国新表现在中国院校和艺术界的传播。

中国表现的第二个资源就是中国书法与水墨。近百年来，中国的思想界也一直以否定中学、崇尚西学为主流，从民国到解放后，尤其是文革后对于中国文化艺术的否定到了极致，我们学的是苏联契斯恰可夫教学体系，几乎完全没有对传统水墨书法的认识和体验。赵无极曾说，到了巴黎他才认识了中国的艺术。我们也是随着艺术认识的提升，尤其是在当代艺术的学习中，更认识到中国水墨和书法艺术的深邃与高度，并真正地发现自己。

赵无极作品

首先是从传统水墨和书法中传递出的中国文人所具有的精神与人格。在今天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我们已失去了古人的心智沉静和人格的澄明，颜真卿的忠烈、八大山人的孤傲、怀素的狂放，成为今天艺术家心中一道道不朽的人格标杆。中国表现艺术家的一个典型特征就是淡泊市场、时尚，能沉稳坚持各自的艺术追求。中国文人的情怀在他们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同样，书法艺术在几千年发展变迁中积淀而成的细致而高级的审美品质，水墨艺术的笔法、气韵和空间处理，都给中国表现艺术提供了一个完整的美学依靠。中国有表现吗？当然有。中国古代的大写意，如梁楷笔简意繁水墨淋漓的泼墨仙人，徐渭笔飞墨舞跌宕纵横的葡萄，八大山人孤怒的白眼鱼、孤鹰与死寂的山谷，难道不是表现主义的强烈的扭曲的怪象吗？！那狂猖、孤愤的情感难道不是典型的表现主义吗？！中国的大写意——中国书法的狂草的恣肆与奔放，中国碑刻的凝重和悲伤，给中国表现供给了无尽的资源，而且这种艺术资源深植于中国人的血脉，是那么的熟悉、深入和亲切。对于传统和传统艺术的再认识，其实是一次深刻的自我认识。

首先是从传统水墨和书法中传递出的中国文所具有的精神与人格。在今天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我们已失去了古人的心智沉静和人格的澄明，颜真卿的忠烈、八大山人的孤傲、怀素的狂放，成为今天艺术家心中一道道不朽的人格标杆。中国表现艺术家们的一个典型特征就是淡泊市场、时尚，能沉稳坚持各自的艺术追求。中国文人的情怀在他们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同样，书法艺术在几千年发展变迁中积淀而成的细致而高级的审美品质，水墨艺术的笔法、气韵和空间处理，都给中国表现艺术提供了一个完整的美学依靠。中国有表现吗？当然有。中国古代的大写意，如梁楷笔简意繁水墨淋漓的泼墨仙人，徐渭笔飞墨舞跌宕纵横的葡萄，八大山人孤怒的白眼鱼、孤鹰与死寂的山谷，难道不是表现主义的强烈的扭曲的怪象吗？！那狂猖、孤愤的情感难道不是典型的表现主义吗？！中国的大写意——中国书法的狂草的恣肆与奔放，中国碑刻的凝重和悲伤，给中国表现供给了无尽的资源，而且这种艺术资源深植于中国人的血脉，是那么的熟悉、深入和亲切。对于传统和传统艺术的再认识，其实是一次深刻的自我认识。正如张方白在日记所写：“中国艺术的灵魂之路是由范宽、徐渭、八大、黄宾虹、颜真卿、怀素及汉代、北魏的碑文刻写者等组成，我自觉的追随着这条艺术灵魂之路，聆听感应，接近这个灵魂的召唤，在漫长的岁月中努力，就是要复兴这条灵魂之路，这条灵魂之路也帮助我穿过现当代的迷雾，找到自己。”

80 年代后，一批艺术家在追逐西方现代艺术的热潮中沉静下来，他们对里德的线条艺术史重新审观，看到了现代艺术观念的发展极限，重新定制了艺术的坐标，跳出了现代的局限，在一个更大的文化时空中创造，他们远离了当时时尚的西方认可的政治波普，在文化导向上不约而同地受到了中国古代传统艺术的召唤并从中汲取养分，在结合自我感受的基础上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当代艺术。通过传统艺术的吸收，中国表现的群体艺术家建立了一个不同于西方现当代流派的流派，一个不同于西方艺术的体系。

综合看来，德国新表现给中国表现的影响，首先是如何进入世界当代艺术史的角度和观念，重新确定了表现绘画的内涵与语言，即有形象的表现性强烈的绘画，重新树立德国精神，表现语言强悍，冲击进入国际艺术的循环中。中国表现呈现的面貌是当代的，而不是过去的翻版，这些都得益于德国新表现艺术的影响，而中国传统艺术赋予了中国表现的根与灵魂，它使中国表现在当代艺术中有自己独特的贡献，有了自己的色彩、笔触、系列，这正是中国表现能够在世界绘画中立足的根本。

中国表现的意义

纵观世界艺术史，杜尚的出现标志着现代艺术史中艺术与非艺术的界限已经消解，现代艺术的突破、发展成为一个非意义的话题。接下来出现的是一个艺术的个体时代、一个更加自由开放的时代的来临，即一个绘画、装置、观念、行为、新媒体艺术共存并行，个人、民族、国家均可选择自己艺术形式的自由时代的到来。里德的线型现代艺术史已成为过去，人们可选择自己最优秀的艺术。中国表现艺术上可追溯至中国千年艺术，平行于今日国际艺术，下行于未来艺术发展的方向，它从中国大地上发展而来，根深叶茂，它的观念、语言、艺术家是中国艺术中最成熟的。我们选择中国表现，正是源于这一理论认识的结果，而中国表现的存在又印证了这一理论的正确性。

第二点，艺术形式并存，绘画仍在继续，德国新表现、欧洲新绘画在 40 多年的发展中，已经显示了迟缓停顿的态势，米歇尔在《图像理论》中说道 ：“不论图像转向是什么，应该清楚的是，它不是简单的模仿、复制或者再现的反映论，也不是图像的形而上学‘在场’的延续，相反，它是后语言学，后来符号学意义上对图像的再发现”。中国表现通过物像的间的非抽象、非具象的形，传统中国画的散点透视，水墨的自然浸湿漫延而导致的突破，笔法的深度程式化、气韵、空间、中国绘画图式等等，都为世界绘画的图像学发展提供了新的元素。中国绘画有几千年的发展史，它有完备的审美体系和美学依靠，中国表现就是它的核心。南宋宁宗时画院待诏梁楷，皇帝特赐金带而不受，挂院中飘然而去 ；无数画者创作时旁若无人，解衣磅礡 ；这些故事都成为中国艺术史上的千年佳话。中国艺术以表现自己内心为最高追求，中国表现的书写性最能接近中国人的内心、天性以及超越现实的心灵，流淌于血脉之中。这些绘画的元素特征，实为世界艺术史所缺乏。今天，全球疫情后，绘画的回归已成趋势，而能给绘画带来新鲜血液的恰是中国绘画，中国表现将接过德国新表现的旗帜，推动世界绘画的进一步发展。 

张方白  《墨鹰01》  150cm×100cm  2014年

 第三，中国当代艺术 40 年，基本上是国际艺术的旁枝，它缺乏原创的制高点，也缺乏自身的生命线，无怪乎在世界艺术的展览中，只配作一盘春卷。而中国表现，无论在精神、图式还是手法上都是由内而外生长的艺术，艺术家们厌倦了世俗喧哗，将目光转向内心，从播种、发芽、生长到今天。它是中国当代艺术中回望历史家园，追溯民族精神根源的一个流派 ；它从艺术史的角度在中国传统中提取艺术基因转换成为当代艺术的原创点，从而将传统的“旧”变成世界艺术中的“新”。单就笔法而言，就将为世界绘画艺术带来一整套新的认识，它所拥有的造型语言线条、形的样式、画面的气息都在千年的发展脉络中追索，它纵向有自己的历史内涵，横向与全球当代艺术共进退。中国表现扎根于自己的内心需要，经历过孤独、挣扎与奋斗，从容地表达自己的观念和看法，是从中国大地上崛起的内发性当代艺术，与世界艺术相遇并轨而行，齐放在今天的世界艺术舞台。

张方白  《墨鹰02》  150cm×100cm  2014年   

第四，在当今碎片化的时代里，中国表现凝结了时代的精髓。从文艺复兴以来，世界艺术动力不竭地奔跑，以现代性的名义形成了一个又一个艺术潮流，汇集成浩瀚多彩的艺术史。喧嚣过后终归宁静，人们厌倦了奔波与浮躁，希望慢下来静听自己内心的呼唤，而中国表现诞生的根源就源自于内心深处的需要以及对潮流的反叛，它崇尚中国古代文人独自面对自然的精神世界。中国表现是一个尊重艺术家个性、内心、传统的往内往后的潮流；一个精神上反物质、反时尚、反前卫、反对潮流的潮流。在世界艺术的碎片化时代，中国表现中深远的东方主义精神，与追求个性化精神相一致，高扬了艺术家的主体性。

张方白  《屹立》  200cm×300cm  2012年

第五，中国表现不仅仅是一个艺术的潮流，它还充满学识学理。这批艺术家志趣高远、纯粹，以非凡的意志长达二三十年的沉淀和孤独奋斗，锤炼出一批让世人信服的艺术作品，其产生的时间跨度具有不可重复性，如果说 20 世纪初徐悲鸿一代艺术家引进法国油画是中国第一次大规模引进西方艺术，接下来的 1950 年代全面学习苏联艺术，1980 年代以来的现当代艺术涌进，中国只是作为接受者。然而德国表现、新表现影响下的中国表现不同，它在接受的同时，更多的溶入了中国艺术元素，并且创造了自己的学理和样式，成为一个具备学术性、系统性的艺术流派。中国表现学派的形成，将有益于巩固中国表现阵营，而且从学理上研究，也便于世人理解，学派的标准和限制，也是新人努力的方向。一个流派的产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经过中国当代艺术 40 年的奋斗，中国终于出现了能在国际话语中发出自己声音的艺术。中国传统艺术的当代性转换已经推向世界，中国表现最终会在世界艺术史上写下一笔。

张方白

华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院长

中国表现中心主任

2020年5月于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一村520室

2018年《凝固·张方白个展》现场，德国科布伦茨路德维希博物馆。

征稿 | “时代：当代艺术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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