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春林
2023年1月2日钟涵先生离去，距今整整一年。今日刊发秦文清老师的文章，共同回忆与钟先生的往事，以此纪念恩师。
钟先生一生的精力都奉献给了油画事业。他学贯中西的文化底蕴和深厚的人文情怀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美学风格和文化品格，对时代的关照和理想信念贯穿其中，将中国乡土人文与山河景观紧密联系在一起。以他的敏锐和智慧，领会天道和人道，处理现实和灵性的形而上关系，在他的艺术中实现了既凝重肃穆又淋漓酣畅的美学抒发和形象创造，是中国油画发展史上耸立的丰碑，散发出隽永的魅力。
作为中国油画界的晚辈，我们不仅被钟先生“学为人师，行为世范”的品格深深激励；更为他一生坚守“关注现实，表现人民”的艺术创作道路而感动。钟先生坚守“寻源问道”的学术理念，不断致力于“现实主义油画艺术的中国化”，对中国油画的发展进行了深入实践与努力探索。
今天，我们一同缅怀悼念我们的恩师，向钟涵先生致以崇高的敬意！
此时我的耳边响起诗人光未然的《黄河颂》：
我站在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奔向东南。惊涛澎湃，掀起万丈狂澜……
钟涵先生的艺术精神永存！
2023年12月
延安早晨 25×31.5cm 油画 1962年
挑水 31.5cm×25cm 纸本油画 1962年
枣园花明 26cm×37.5cm 油画 1974年
延河边上 190cm×380cm 布面油画 1963年
延河边上（重绘） 180cm×360cm 布面油画 1999年 重绘本
山雨欲来 115cm×106cm 布面油画 1982年中国美术馆藏
饮河者 150cm×136cm 布面油画 1990年-2008年
雨天的画室来鸽 150cm×150cm 布面油画 1995年 大都美术馆藏
克举和闫平的画室 100cm×100cm 布面油画 1997年
东渡黄河 165×380m 油画 1976-1978年
山村生产队办公室 27cm×38cm 纸本油画 1976年
浪里摇篮 132cm×232cm 布面油画 1985年
古道 150cm×150cm 布面油画 1995年 中国美术馆藏
塞上秋野 120cm×120cm 布面油画 1999年
校尉胡同雪后 76cm×104cm 布面油画 2003年
碑林 150cm×200cm 布面综合材料 1997年至2003 年
望中犹记，晚潮明处 （原《纤夫 晚潮》改绘本）170×340cm 布面油画 2006年
北国的春祭 100cm×150cm 布面油画 2007年 大都美术馆藏
尘暴域之履涉 120cm×176cm 布面综合材料 2006年-2008年
后土轻羽 150cm×200cm 布面综合材料 2008年
记钟涵先生在创研班
秦文清
2020年，先生以91岁耄耋之年出任中国艺术研究院油画院首届创研班学术顾问。大家寄望以他深厚的学养作高屋建瓴地指引，一般不占用他太多的时间，在健康状况允许下，不定期地参与汇看、举办讲座，为教学起方向性的把握。但我深知他一旦介入，便会事无巨细，全心投入。两年来，他以自己特有的教学方式——殚精竭虑，倾其所有，为中国油画培养了一批指日可待的新生力量，也给自己毕生从事的教学生涯画上了完美的句号，成为他生命的绝唱。
在教学中，他首先要把住“选苗”第一关。详细审读所有的报名材料，进行分类排序。尽管疫情期间无法面试，仍坚持以视频方式与通过初选的人员“面谈”，如果还有疑问，甚至打电话到考生的相关单位深入了解。选对人，才好领进门。
进了门我就要对你负责。因材施教的前提是对学员全方位的了解，绝非简单的就画论画。先是以聊天识人开始。从出生籍贯、生活经历、爱人、小孩、父母状况到学艺过程、毕业院校、授业导师及喜欢的画家……全面仔细深入了解，有点组织考察的意思。他称之为“把脉”，以便“对症下药”。这在当今能下这样功夫去了解学生，恐怕是凤毛麟角了。
按院里教学要求，每位学员都要制定创作计划、研究方向，拿出方案草图。这是先生十分重视的环节。经常是一个构思要做出一二十个草图，各种变体，不同的构成关系，黑白灰处理及色调变化，所产生画面的效果和情感表达，让学生在这反复地“推与敲”的磨练中掌握从生活到艺术的创作规律，领悟其中的奥妙。
没有他的认可随意上大布，他会很不高兴，甚至大发雷霆。当你遇到瓶颈无法突破时，他会施以援手，与你一起分析、讲解、启发、开导，还会提供相应的画册供你参考。先生家藏的图书量大，是中国画家圈里出名的“图书馆”。成了创研班的第二课堂。师生们常在那里翻阅画册、修改草图、深入交谈。如果还不开窍，他会让你打开所有的素材从中寻金。一旦发现好东西，就高兴地说“有门儿！”杜龙琪的《斗牛》系列、王磊的《收获玉米》……都是这样挖掘出来的。
祁光伟的《河西治沙的乡亲们》草图在汇看中得到大家的认同，先生非常高兴。这与他“人民性”的艺术观在精神上高度契合，他始终将这个班的创作方向看成是自己的责任，希望这种理念能起到导向作用。王海丰的《漏粉》是先生最早认可的题材，褒奖有加的同时，在他与骆根兴老师帮助下，草图一遍遍修改又一遍遍否定。素描色彩、不同角度、不同语言，反反复复地尝试探索。草图从三、四十公分画到一米五、一米六左右，大大小小计有二十多张。他有时会让学生带画到自己画室单个教练，当没有找到满意的效果时，干脆将画留下，自己操刀上阵。某晚画至深夜，一不留神头撞门把手，顿时血流满面……
钟先生教学刚柔相济，学术上十分较真，经常有人在他刨根问底地追问下无言以对。尤其全班汇看时言辞犀利、一针见血，使被点评者在大庭广众中十分尴尬。每次创研班汇看是油画院的亮丽风景，会吸引很多外班同学。其中一位同学说：“从未见过这样真正的点评，无论是谁（年龄、性别、单位、身份），一概就画论画，没有情面，没有中庸，只有纯粹的绘画。那场面只能用震撼来形容了！”有意思的是，他事后会为自己的一些过激言行道歉，先生深谙响鼓重槌之道。对班里有具体困难的同学，他会细心过问，倾力相助，让人倍感温暖。见到好的苗头他会十分兴奋，露出孩童般的笑容，褒奖有嘉，不惜溢美之词。同学们在他严厉地要求下，完成了从逐渐适应到收获颇丰的嬗变，当时的尴尬已成为趣谈。每每回想起来都是满满的幸福感，成为人生成长的精神财富。大家觉得能成为钟先生的最后一批学生非常幸运，可遇不可求。
先生曾在2019年因骨折换了人工髋关节行走不便，需严防再次摔倒，每次来油画院是家里的谭师傅开车接送。最初说好来时先与我联系，安排学生接先生上三楼画室，离开时再护送上车，全程有人在身边以防摔碰。这样做一是出于安全考虑，二是不想他来得太勤，保持一定节奏。先生与大家熟悉后省去了我这个中间环节，如遇家里的车不方便，就直接让学员接他，这样来去自由的主动权就落在先生的手里了。随着大家创作进展，先生来画室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一星期一两次逐渐发展到隔天一次，有段时间是天天到，甚至一早就来，中午与大家简单盒饭，稍作休息接着干。
有一次天降滂沱大雨，先生竟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乘出租车来到油画院，拄着拐杖上了三楼，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事后我很认真地劝告他：90多岁的人了，不能这样独自行动。万一有个意外，谁也担当不起。为此又专门与先生的亲属沟通，以防再次出现失控状态。油画院三楼房顶翻修，砖头瓦块、施工材料堆满一地，他会让学生扶着择路而行；电梯有时故障，学生会让先生坐在轮椅上把他抬进画室。两年来无论烈日酷暑、狂风暴雨、寒冬积雪，都未能阻止他踏进画室的脚步。真遗憾没有记录下这些生动感人的镜头。
学生进入创作阶段，留在油画院的同学有10多位，每个人的状态都装在他心中，先生时刻掌握进程，排出关注的顺序。先生的心情我清楚，他不想落掉每一个人。先生也经常念叨院外同学，放心不下他们的创作进展，为此安排了几次线上汇看。
北京的疫情越来越严重，油画院封控了。先生想让学员去家里，可先生家小区望京大西洋新城也限制外人进出。我在电话里反复解释当前一切让位于防疫的现实，也让在北京工作的创研班副班长王紫华给先生讲执行防控政策的严格程度。先生很恼火！他想了很多应对办法都无果而终，有次打电话说他家旁边的四得公园可以自由出入，想请大家去那里搞个露天课堂，但后来查证四得公园也封了。先生还曾尝试用线上方式教学，用司机谭师傅的手机与学员交流，一是图像太小，形色都不准确；二是操作不熟练或双方信号有时会出现问题，更让先生着急上火，很快也就放弃了。疫情使先生设定的教学计划大受影响，困于无能为力，身心备受煎熬。这期间我与先生时常在电话中交谈，汇报班里情况，他觉得是隔靴搔痒，希望面对面细说。
在他一再催促下，某晚谭师傅巧妙安排我到先生家中，见先生面容憔悴，我便劝他面对现实静心放下，身体健康是第一位的，此时教学并不重要。他立即回怼我：“这对我很重要！”先生说：“我一生干了三件事：画画、教画、读书写作。到了这个年龄，画有些吃力了，也没有太多的东西想写，唯有几十年的从艺经验还可以传授。尤其是创研班这类学员，经过院校学习后，再到社会上磨炼，积累了相应的人生阅历，比本科生成熟，再回炉打造，成才率较高，央美的进修班就是最好的例证。创研班是我目前唯一想做的事。尽管困难重重，很想努力做成……”
疫情使创研班在全国各地的学员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困扰，油画院适时做出了调整，一年的学制最后无条件延到两年，根据创作中遇到的问题，先生精心制定了补课计划。先生将自己的素描、速写翻找出来挂在教室供大家参考，对着模特亲自讲解人体结构形的穿插连接。在骆根兴、林森、朱春林、孙浩等老师的积极协助下，一个月短平快地训练让大家收益满满，一些同学还有突破性进展。
结业展期将至，先生越来越忙，从抓全面转到抓重点。张旭的《红色记忆——胶东乳娘》需要不断调整，鲁韶元的《理想家园系列——父》色调、情绪还需再试试，马锦明的《矿工》大画要做最后冲刺。外地学员的作品陆续来京，先生要一件件查看，情绪时喜时忧，心中的忐忑倒像是自己画了两年的作品即将面对观众。
2022年9月6日“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中国艺术研究院油画院首届创作研修班结业展览隆重开幕，展出作品和草图共305件。精心布置的展陈效果得到大家的认同，先生心情大好，座谈会上有“喜出望外”的评价。也有“忧思难忘”的清醒，我知道虽然离先生希望的高度还有提升的空间，但毕竟撒下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等待开花结果就不远了。非常感谢这个展览让老先生两年来悬挂的心有了安放之处。
2023年1月2日先生去世，距展览结束仅两个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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