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艺术作品，探讨两千年以来人体美的历史发展- 大数跨境

歌雅艺术

2021-06-27

导读：本文不是想教你怎么三个月练出人鱼线，而是试图大略探讨对人体美的认知和表现在两千多年来的历史发展。

在英文里，人鱼线被称为Apollo's Belt或者Adonis Belt，取决于你觉得阿波罗和阿多尼斯谁更帅。在港台的健身圈里，如果腹外斜肌饱满且内外侧线条都很清晰，这块肌肉就被称做所谓“爱的把手”（这个称呼好像在国内不常听到）。好了，言归正传。本文不是想教你怎么三个月练出人鱼线，而是试图大略探讨对人体美的认知和表现在两千多年来的历史发展。

对人体美的第一次（很可能也是境界最高的一次）赞美是古希腊时期，也延伸到稍后的“希腊化”的罗马时期。

图一《阿格斯的波利米德斯》
约公元前六-五世纪。古希腊早期的雕塑，人体清新健美并带着神秘的微笑。对人体的表现直接承继了古埃及的手法，尚没有过多对骨骼和肌肉细节的刻画。

古希腊城邦的天气和民风，使得当时的人们视户外活动为理所当然。“青年人大半时间都在练身场上角斗，跳跃，拳击，赛跑，掷铁饼，把赤露的肌肉练得又强壮又柔软；目的是要练成一个最结实，最轻灵，最健美的身体。……在他们眼中，理想的人物是血统好，发育好，比例匀称，身手矫健，擅长各种运动的裸体。……他们全民性的盛大的庆祝，如奥林匹克运动会，毕提运动会，奈美运动会，都是展览和炫耀裸体的场合。”（丹纳《艺术哲学》第一编 “艺术品的本质及其产生”）

图二大名鼎鼎的《掷铁饼者》
米隆原作（公元前四世纪），罗马时期摹品。
米隆是和伟大的菲迪亚斯同时期的艺术家。古希腊盛期的人体雕塑，是“身体和精神的完美均衡”（傅雷语）。艺术家已经对人体骨骼和肌肉的结构有了相当精准的理解和把握。可注意的是此运动员的腹部肌肉呈现美丽清晰的形状与线条。后文会提到，要有清晰的6-Packs，主要靠的是各种类型的“卷腹”练习和大运动量的有氧训练以降低体脂比。而要打造漂亮的“人鱼线”（腹外斜肌），要靠类似负重体侧屈或转的动作。而铁饼无疑是训练腹直肌和腹外斜肌的良好手段。

古希腊人崇尚运动，崇尚健美身体的风尚延续到了罗马共和国和其后的罗马帝国。然而，穷兵黩武的罗马在建立了横跨欧亚非的大帝国后，迅速走向衰败。“在残酷的征略中间，毁灭的城邦有几百个，死的人有几百万。战胜者也互相残杀了一个世纪；文明世界上的自由人一扫而空，人口减少一半。”（丢吕埃《基督降生前三十年的罗马》）这一切都为基督教的迅速普及建立了社会基础。325年，罗马皇帝君士坦丁一世推动基督教成为国教。393年，狄奥多西一世颁布法令废止包括奥林匹克运动会在内的所有“异端”文化活动。

图三《拉奥孔父子》群像大约公元前175-50年。这是罗马早期“希腊化时代”的作品。
希腊化时代和以后的罗马时期喜欢这样强烈的作品。但确实已经和“不激不厉，风规自远”的希腊盛期艺术的品味有了差距。看到这些身体，仿佛已经走进一个高段位的健身俱乐部。可以清晰地看到拉奥孔躯干上训练有素的三角肌、胸大肌、腹直肌、前锯肌和腹外斜肌（当然也包括他的“人鱼线”）。

到了基督教“中世纪”时期，“锻炼身体的习惯，对裸体的爱好，一一消失。社会重视的不是技击手和青少年了，而是太监，书记，僧侣；禁欲主义开始传布，跟着来的是颓废的幻想，空洞的争论，无事生非的风气……关于人体的知识与研究逐渐禁止……到五世纪末，艺术家表现的人只有坐与立两种姿势……人物象傀儡，一双眼睛占满整个的脸。”（丹纳《艺术哲学》第一编 “艺术品的本质及其产生”）

图四《耶稣受难》8世纪。中世纪的某一类“典型”人像。有趣的是，这样的形象、节奏和色彩运用影响了19世纪末一批现代艺术家，如霍德勒（Hodler)。

这个健身俱乐部的再次开张，要等到1000多年后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时期。

从十五世纪初期开始，在意大利半岛上战争逐渐平息，工商业开始发展，古希腊和罗马的古代文化开始复兴，人们开始更多地追求人间的幸福，代替了对天堂的向往。象奇迹一般，从1400年开始的一百多年间这个小小的狭长国家里（主要是在佛罗伦萨和威尼斯）居然出了那么多如雷贯耳的名字：贝利尼，奇朗达约，哥伦布，达芬奇，马基维亚利，米开朗基罗，乔尔乔内，拉斐尔，提香，切利尼，…… 这里面的许多人大多数人都拥有多个身份，最著名的当然是达芬奇，他是画家、建筑师、诗人、作曲家、雕刻家、运动员、物理学家、…… 而富传奇色彩的是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1500-1571）。他是那个时代最好的雕刻家和画家之一，也是当时著名的音乐家，工程师，诗人、金银匠、武器专家、剑客，臭名昭著的盗贼和杀人犯。

图五《珀耳修斯与美杜萨》切利尼。1545年。看着这样优雅的身体线条，你能把作者和盗贼杀人犯联系起来？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社会上没有法律没有警察，人人过着战斗生活，经常有性命出入的危险，心中全是猛烈与单纯的情绪，所以容易在姿势与形体方面欣赏猛烈与单纯的气息。……他们对一切肉体锻炼都有经验，都有兴趣，他们有充分的准备能了解表现肉体的艺术……意大利艺术的中心是人体，是自然，健全，活泼，强壮，能作各种体育活动的人体，就是全裸或半裸的人体，和异教徒没有分别。他以自由豪放的心情，在阳光之下对自己的四肢，本能，一切器官的力量，感到自豪，象古代的希腊人在城邦和练身场中所表现的那样。”（丹纳《艺术哲学》第二编“意大利文艺复兴期的绘画”）

脾气暴躁的米开朗基罗是文艺复兴时期人体表现的顶峰，没有之一。米开朗基罗“艺术的价值就在于人体本身，凡是显出个性，职业，教育和地位的特征，一律割弃；他所表现的是一般的人而非某一个人……是在一个高级的世界上，因为他们属于一个并不存在的理想世界。”（丹纳《艺术哲学》第三编“尼德兰的绘画”）

图六《西斯廷天顶画》及《创造亚当》局部。米开朗基罗。花费了四年时间，于1512年完成。抬头仰望，仿佛是巨型的健身俱乐部海报。

图七《垂死的奴隶》米开朗基罗。约1513年。从现代健身训练的角度看，米开朗基罗的人物肌肉虽然强健匀称，但体积还不够；体脂比貌似在10-15%左右，还显得太高，离现代的专业健身运动员有差距（10%以内）。腹外斜肌的外沿线条（“人鱼线”）很好，但内侧线条不够清晰。

然而，随着欧洲的经济从地中海转移到了大西洋沿岸，意大利也无奈地失去了其欧洲经济中心的地位。遗憾的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对人体美的价值观并没有大规模地被复制到欧洲其他各地。在中欧和西欧，“即使当时的王公，也是一副农民的头脑。他们是在有强烈火药气味的城堡中出生的。……不论他们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一股马厩的气味。……喜欢皮革，不喜欢绫罗绸缎。在参加正式的活动的时候，他们不得不打扮一番，穿着满身的绸缎，在人群中显得很刺眼，很不自在。……他们的体重过大，……吃得太饱，喝得太多，睡得太长。……”（房龙《人类的艺术》第二十九章巴罗克艺术风格）那时候的西欧人也完全没有把运动作为生命中必须的部分。“法兰德斯人生长在寒冷而潮湿的地方，光着身体会发抖。那儿的人……往往身材臃肿，营养过度；软绵绵的白肉容易发红，需要穿上衣服。”（丹纳《艺术哲学》第三编“尼德兰的绘画”）

图八《笑容骑兵》哈尔斯。1624年。除却身材不论，胡子还是很俏皮的。

进入十八世纪的工业革命后的欧洲，也还没有复兴对运动和人体美的热情和赞美。反而很多知识分子眼里，资本主义导致的专业化使得人体美（包括认知和实践）更加衰落。“技艺，职业，社会生活在人身的比例与外表上促成的轻微的变形，也与完美的人体不相容。…… 钢琴家的手过分伸长，全是隆起的筋与血管；律师，医生，坐办公室的或做买卖的人，疲软的肌肉与拉长的脸到处留着专用脑力和室内生活的痕迹。…… 你们看夏天的浴场上有多少奇形怪状的身体，皮肤的色调不是生硬便是苍白；皮肤久已不接触阳光，组织不紧密了，吹到一点儿风就打寒噤，毛发直竖，过不了露天生活，设法与周围的东西调和；…… 宜要把文明在人身上造成的一切变态去掉以后，才能发见真正完美的人体。”（丹纳《艺术哲学》第五编“艺术中的理想”）这个描述用来形容我们现在身边的绝大部分人，好像也适用。

图九《律师会议》杜米埃。

这个健身俱乐部的第三次开张，要到十九世纪的中后期。与前两次区域性的营业不同（主要是希腊和意大利），这一次的开张，其规模和影响力远远超越了前两次，并逐渐在二十世纪特别是二战以后成为了全球化的热潮。我们目前正处于这一次开张营业的持续扩张中。这一次对人体美的再次发现和赞美，主要有三个重要基础：1. 现代解剖学的确立；2. 全民体育教育的兴起；3. 现代体育竞技，特别是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复苏和在全球的推广。

虽然说古希腊的希波克拉底和古罗马的名医盖仑都已经开始涉足解剖学，近现代意义上的人体解剖学还是从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发端的。达芬奇据说偷偷地解剖过几十具尸体，对人体的骨骼、肌肉和脏器做了很多研究并留下了大量精致的手稿。比利时医生维萨里（Andreas Vesalius 1514-1564）于1543年出版了《De humani corporis fabrica》（人体的构造）一书，奠定了人体解剖学的基础。十九世纪的英国解剖学家亨利·格雷在1858年出版了《Gray's Anatomy》（格氏解剖学）一书。这部著作到现在已经过40余次的修订再版，仍然是全球范围内最具影响力的解剖学著作。这也是包括运动生理学、运动解剖学、病理学等学科的重要基础。

图十《躯干与手臂的肌肉研究》达芬奇。

普鲁士人Friedrich Ludwig Jahn（弗里德里希·路德维希·杨 1778-1852）和瑞典人Pehr Henrik Ling（皮耶·亨利克·林 1766-1839）被认为是现代体育教育的两位奠基人。杨亲身经历了拿破仑侵略，深受刺激，便组织青年村民练习体操，同时宣扬爱国主义精神。1811年杨在柏林创办第一家体操馆，并在德意志境内主持成立体操协会。杨后来担任了普鲁士全国的体操教师，极大推动了单杠、双杆和吊环运动的发展，被尊为“现代体操之父”。但是，杨对体育和爱国主义的热情直接影响了二十世纪纳粹的许多理念和实践，这使得他成为一个有争议的人物。瑞典的林先生在1805年被任命为著名的瑞典隆德大学（Lund University）的击剑教师。接下来的几年内林系统地发展出了一套关于体育的教练法、运动医学和军事体育的理论。1813年，林被任命为瑞典皇家体育学校的校长。1835年他更当选为瑞典医学会的会员，全力推广运动医学的发展。看到了体育的益处后，欧洲的很多国家和美国迅速学习了普鲁士和瑞典的许多体育教学的做法，学校开始设立不同的体育课程，并成立了许多国家性及民间的体育组织。

图十一杨先生和林先生，现代体育教育的两位奠基人。

与之相适应的，从十九世纪开始，欧洲的知识分子开始积极提倡体育锻炼和竞技的重要性。丹纳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呼吁：“体力必须能尽量发挥，作各种练习，在各个方面应用；骨骼必须具备适当的结构，四肢要有适当的比例，胸部要有适当的宽度，关节要相当柔软，肌肉要相当坚韧，才宜于奔驰，跳跃，负重，攻击，搏斗，不怕用劲，不怕疲劳。……要所有的性能都达到最高度，同时保持平衡与和谐；……不但如此，在运动家的才能与体育锻炼以外，我们还加上心灵，就是意志，聪明与感情。”（丹纳《艺术哲学》第五编“艺术中的理想”第三章）

在这样的一种大风气下国际性的运动会开始兴起。1859年、1870年和1875年，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独立后的希腊在雅典举办了三次较小规模的区域性奥林匹克运动会。参加了1875年奥运会的法国顾拜旦男爵（Baron Pierre de Coubetin）激动不已。他积极推进并在1890年组织成立了国际奥委会。1896年，第一届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终于在希腊雅典正式举行。13个国家的300名运动员参加，这成为了一届名副其实的国际盛会。

这一波对人体美的再次发现，可以说根基非常牢固。解剖学和运动生理学的发展为运动训练提供了理论支持；体育教育打造了广泛的群众基础；而国际性的运动会特别是奥林匹克则提供了顶尖选手展示运动能力和美妙身体的舞台。

也是在这个风潮中，现代健美运动在19世纪末由普鲁士人尤金·山道（Eugene Sandow 1867-1925）一力发起。山道幼年体弱，为逃避兵役，他随父亲离开普鲁士在欧洲四处游历。在罗马，山道被古希腊的雕塑深深吸引，并决心把自己的身体也锤炼得像古代的力士。经过对人体解剖学的学习，以及多年的体操和角力运动的苦练，1892年，山道在英国“世界上最强壮的男子”比赛中轻松获得冠军。山道发现观众对他的身体和肌肉感兴趣的程度远远高于举重和角力，于是从1893年开始山道开始发展出一套全面展示肌肉的表演，大受欧洲和美国观众的欢迎。在取得成功后，山道开办了第一家健美训练学校，教授科学的肌肉训练方法和营养搭配。山道还出版了一系列的期刊和书籍，设计健身机械，积极推广健美运动。1901年，山道在英国伦敦的皇家阿伯特剧院举办了第一界国际性的健美比赛，并和运动员、雕刻家劳斯爵士（Sir Charles Lawes）和作家、医生柯南道尔爵士（对，就是那个柯南道尔！）共同担任裁判工作。比赛取得了极大的成功。山道为健美运动在20世纪建立了一系列的基础和标准。

图十二尤金·山道，被誉为“健美运动之父”。以今天的标准来看，山道的胸大肌和背阔肌的形状还不是最理想，体脂比也是略略显高了一些。

自从运动解剖学和运动生理学把肌肉的结构、力学原理和成长机制搞清楚后，肌肉训练开始进入了一个比较精准的阶段。在现代健身运动中，打造肌肉的体积和力量的最重要的方法是阻力训练－肌肉收缩以抵抗外力。这个外力可以是机械（如杠铃、哑铃等），弹性物体（如弹簧拉力器），或是自己的体重（如引体向上、抬腿等动作）。这种肌肉抵抗外力所做的收缩，会造成肌肉纤维的轻微撕裂。当身体有足够的时间复原和营养供给（主要是蛋白质），这些轻微撕裂就能被修复，并获得更大的力量和体积。用腹直肌举例。前面说过，腹直肌的收缩训练就是各种变形的卷腹动作，比如仰卧起坐，抬腿等。腹直肌外面的腱划是致密结缔组织，负责固定腹肌和腹部脏器。当腹直肌经过一段时期严格的运动后，其肌肉力量体积增加，但是腱划这种结缔组织的的延展性要远远小于肌肉组织。于是就在腹部勒出了清晰的6－Packs（或者8－Packs，取决于每个人自己的腱划生长形态）。所以说，腹肌是练出来的，也是勒出来的。

图十三腹部肌肉结构示意

手机屏幕前的这位看官，如果你还是摸着自己雄伟的六合一大腹肌发愁，很有可能不是因为你的腹肌锻炼不够刻苦，而是你的腱划实在过于柔软，延展性太好。找根结实点的细麻绳绑一绑应该会有类似的效果。

相信大叔，相信科学！

二十世纪30年代起，健美比赛开始拓展到许多个国家。二战以后，1946年，加拿大人韦德兄弟（乔·韦德与本·韦德）发起组织了国际健美联合会”（IFBB）。韦德兄弟四处奔走宣传健美运动并得到了全世界的支持。2000年,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正式批准接纳国际健美联合会。1956年，乔·韦德为推动健美运动的发展，创办了全球健美运动最高水平的奥林匹亚先生大赛。前加州州长斯瓦辛格得到了7界奥林匹亚先生称号，并成功跻身电影界。以好莱坞为代表的电影业，以及电视和杂志等大众传媒的影响力又大大推动了健美运动在民间的发展。

图十四年轻时的阿诺·斯瓦辛格

但是，专业的健美运动在几十年里一直争议不断。首先，是专业的健美运动员把人体肌肉训练到了这样的极端，已经和古希腊所崇尚的匀称平衡理念大相径庭，这样的躯体是否真的还有美感（尤其是女子健美运动）？其次，这样的训练会给人体带来怎样的副作用（特别是在高额奖金的诱惑下，许多运动员服用类固醇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