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敏君:幸福
Yue Minjun:Eudaimonia
2022.12.15-2023.2.15
Tang Contemporary Art, Beijing 2nd Space
岳敏君的个展“幸福”正在当代唐人艺术中心北京798第二空间展出。
展览以艺术家最为广为人知的“笑脸”系列开篇,贯穿了“经典再造”“场景”“迷宫”等精彩系列,及近两年新创作的“花”系列,全面呈现岳敏君多年的创作。本次展览也是继香港空间“拈花一笑”个展后,艺术家与当代唐人艺术中心的再一次合作。




[韩] 金基富(独立策展人)
我们进入了岳敏君的艺术世界,开始沉浸在他狂野的想象中。他在痛苦的时刻欢笑着,在悲伤的时刻裂开了嘴,在一笑就会被人当作傻子的情形下,骄傲地笑着,没有一丝一毫的负疚感。因为在岳敏君创造的世界里,没有罪恶的枷锁,也没有死亡的迹象,更没有因为劳累过度而生成的黑眼圈。岳敏君总是以活泼的笑声与滑稽的动作,吸引着人们的目光。有时,他被家长警告,被归类为永远不该介绍给孩子的艺术家;然而事实是,孩子们总会悄悄地模仿他。
作为著名艺评家栗宪庭先生口中“玩世现实主义”(cynical realism)的代表,岳敏君将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冷漠现实搬上画布,再以富有勇气的笑声划破画布。他用那张可笑的面孔,创造了一支军队和一个名牌,成为中国后现代主义艺术的领军人物,也登上《时代周刊》,宣扬着一个国家的骄傲。
岳敏君将观众吸引到岳敏君的世界,一个现实世界无法实现的超级空间。该空间的作用是拯救在现实世界生活的普通人,他们被困在既定的轨道上,连自身的存在都必须借他者来定义。对于难以打破根深蒂固的世界观与自我界限的人们来说,艺术的快乐,相当于宣告自由和解放的时刻。岳敏君饰演的角色,以比利时漫画主人公 “丁丁”(TinTin)为竞争对手,他们争相恐后地做那个永远年轻的弟兄,带领观众,进入一个超越身体、时间和空间的想象空间。现在,怀着愉快的心情,让我们开启这样一段旅程。
“幸福”现场,当代唐人艺术中心,北京,2022

《自画像》 布面油画 91.5×61.5cm 2014
岳敏君的《自画像》是超越人类解剖学和古典肖像画界限的作品。艺术家根据自身的创意性想法,重新改写自画像的规则,将人类的肱骨置于头上,好像从天灵盖上,一双手雀跃举起。面孔的橙色与背景的青绿色作为一组鲜有的搭档,奥妙地彼此联合。
兴盛于荷兰黄金时代的肖像画,有着描绘将逝者的传统。人们往往以严肃和圣化的英雄主义的风格,把将逝者的孱弱无力,掩藏在最美丽、最富有力量的笔触中。看到画像,订画人便沉浸在片刻的喜悦之中——尽管他早已明白,自己的生命即将抵达尽头。由此可见,人类肖像画的传统,是一种在死亡面前,对自身欲望的包装。然而,岳敏君的肖像画则直面了喜爱伪装的我们。支撑大臂的肱骨,本身诉说了人类活动中坚韧与欢乐的根源,而化身白骨之后,却揭示了生命的稍纵即逝。当白骨与大笑结合,我们可以听到一种双重的嘲讽:既是对死亡本身,又是对回避死亡、诉诸欲望的人类。《自画像》这部作品,凸显了岳敏君对人生及肖像画背后的人类心理的洞察力。

《蝙蝠侠》 布面油画 50×40cm 2017
岳敏君的艺术,经常以后现代主义的笔法,挪用并改装着西方经典、社会主义绘画、大众化角色和好莱坞式电影等诸多素材,从而扩张自身的观念性疆域。《蝙蝠侠》正是阐述了岳敏君创作的根源性主题之一。岳敏君为画中角色戴上了蝙蝠侠的面具,破碎了荧幕中黑暗骑士的庄重感,让他变成了一位大笑的英雄。原本被面具遮住的耳朵,一个暴露在右边强烈的光线之中,一个隐藏在左侧的阴影之下,为笑容所映衬,好像蝙蝠侠在良善的普通市民面前,会展现倾听的、仁慈的微笑,而面对黑暗势力,会露出现审判的、恐怖的笑容。蝙蝠侠的双重身份——白天为富裕的慈善家,晚上为哥谭市(Gotham City)救死扶伤的英雄,也以喜剧的方式放大出来。
矛盾随之而来:当蝙蝠侠驻留在日光之下,这是否暗示着罪恶已被消除,光明已然降临?无论答案如何,岳敏君的蝙蝠侠,无疑反映了神一般的超越性角色,表现了人类为世界申张正义、对弱者给予爱心的救援者的渴望。“蝙蝠侠可以做出别人无法做出的选择,这是正确的选择”。
《重叠》 布面油画 170×140cm 2019
作品《重叠》不止于将角色形象交叉在性感女人的胸间。画面所使用重叠的方法,远超于安迪·沃霍尔的分层拍摄法,后者将人物形象以各种颜色在平面上进行叠加。岳敏君汲取了毕加索立体主义的构成方式,打破个体之间的界限,将自己的形象融入到新的空间中。这一过程固然与男性看待女性的心理有关;渴慕与女性接触的欲望,体现在笑容、抚摸女性膝盖的角色手中。与此同时,艺术家巧妙地将艺术史上密切讨论的形式界限与人类的原始欲望,在所描绘的人物中交叠——女性衣服的黑色和右侧的背景阴影自然地衔接在一起,视觉的同一化实现;而模糊的灰色人物衬托在黑白色调的背景之中,使得象征“本我”的角色更加崭露头角。通过人物处理和背景构成,人类心理情感的连续性与无限性油然而生,好似讲述着人类如何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所吸引。
岳敏君对人心深处的欲望的反映,是毫不犹豫的——他在观众面前,赤裸裸地揭露着欲望的存在,形成强烈共鸣。与这种欲望相称的,是艺术家构成场域、超越想象界限,在画幅中展现出魔术师般变幻的能力。这是在相当高度化训练基础上的才情。
《蓝色的椅子》 布面油画 248×200cm 2015
针对心灵的境界,岳敏君总以超现实的想象力,与艺术史上开拓性的表现手法相结合。作品《蓝色的椅子》看似简单,但如果从古典主义与超现实主义的手法出发,便能在画面的构成上,发掘出玩耍一般的生动感。岳敏君为了深刻地表现蓝椅子的姿态,采用了艺术史上著名的“短缩法”(Foreshortening)。这与安德烈亚·曼特尼亚(Andrea Mantegna) 的《哀悼基督》和卡拉瓦乔(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的《在大马士革途中的换乘》相一致,是将物体或人体绘成超乎寻常的角度,以刻画现实空间的透视方法。岳敏君将蓝椅椅面的近侧与远侧拉长,侧面轴线缩短,椅面仿佛压缩,突显出椅子的纵深感和显要地位。在这种高度的短缩法下,人物仿佛处于异空间的交汇边缘,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压抑感。在椅子下方所形成的空间中,人物蜷缩着身子,好像在躲避光线。奇怪的是,椅子本身却看不见真实的阴影。这把塑料材质的蓝色椅子,似乎起到一种管道作用,连接着现实世界和岳敏君超现实的思考场所。
如果我们坐在椅子上,像思想者一样思索现实,会发生什么呢?或许,受我们肉体所制约的视角会得以突破,新的原动力,将我们引向走向自由的世界。一直以来,岳敏君是一位对思想的航向极为敏感的艺术家。他是一位思考的艺术家——他认识到除了思想领域之外,还存在人类欲望无法触及的超越性空间,也存在着隐秘的力量。他选择在这当中开展艺术创作。
自1999年威尼斯双年展以来,岳敏君的艺术领域得到进一步的扩展——他不再满足于单纯的、以绘画为主的艺术表现工具。从2000年初起,岳敏君的雕塑作品成为开启多媒介艺术之路的引爆点。更加多元化的媒介形式,成为他链接现实与超现实的重要纽带,是他构建和抒发艺术世界观的新工具。
《浪漫主义+现实主义研究-1》 玻璃钢彩绘 H95×W78×D30cm 2003-2020
随着国内重化学工业的发展,艺术雕刻材料也逐渐趋向多元。岳敏君特意使用了“玻璃钢”这一新式材料,以富有光泽的滑润质感,予观众一种别样的现代感,也使人物形象获得了深一层的真实感。雕塑在生产方面获得了降低成本的效果。这一看似主观的精明选择,符合高速变化的现实逻辑——随着产业化的快速发展,以机械与工厂为代表的体制化经济活动,迫使处于第一产业阶段的人类劳动退出历史舞台。雕塑光滑的大笑似乎在潜声提醒,比起阶级胜利,技术系统所带来的变化才是真正的胜利。

岳敏君的时代经历可以延伸千年。他独到的传统视角,也借用了新媒介而得以淋漓表现。此次展出的《迷宫》系列——《八大山人》与《竞秀》在制作年度存在十年的差距,创作思路上则一脉相承。从小习得传统国画的岳敏君,以西方油画媒介重新解读中国画的经典气韵。以多种笔触绘制的元素,分散在在彼此隔离的空间中,如果恰似穿梭私家庭院一般,逐个欣赏隔间部分,美感便扑面而来。但是,假设从上空观看整体的画面空间,可能即刻会觉得墙壁林立,在其中生活的人与物砌墙相隔,世界狭小,只堆积了个人偏爱之物。在以肉体为墙的视阈中,人的思想不过是在界限中呼吸。岳敏君深谙这种存在的局限性,因他正是在自己所属的集体文化与历史性变迁中,有着活生生的现场体会,明白那建立在传统之上的重要的生存原理。

社会所规定的一系列规则和既定的优先顺序,适用于该社会的基本常识。但是,急剧的全球化、城市化及市场化进程,引发了竞争文化和新兴阶级的出现,导致了世代之间的经验差异。这种经验的差异性带来了世界观的冲突,在价值判断上,集中体现在以生命价值和对人类的尊重为基础的社会观念,与袒护个人利益,不惜破坏公共性和道德观念的意识形态的冲突。在动荡的社会环境中,岳敏君以大众媒介为基础,绘制而成《大海》,正是刻画以上冲突性的作品。
《大海》 布面油画 230×200cm 2011
原命名为《旁观者》的作品《大海》以照片为原材料,对画面重新加以解构,组成了社会人性沦丧与人心冷漠的主题场景。借助摄影的映像,岳敏君着手解剖社会关系中个人的匿名性和模糊性,直指旁观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即现代社会中利己主义的一面。倾斜的地表和湖水面让人惴惴不安。在这种不安的现实中,唯一能依靠的似乎只有右侧露出些许白色表面的游艇。游艇之上,各色种族的游客身着不同的服装,或观望或挥手,或看着一个男人的生命,拍照。具讽刺意味的是,整个场面由古代山水画的笔法背景衬托——在以往,以儒家道德观念为主流、崇礼遵道的时期,心灵的山野鲜有改变。然而,在现代西方,象征财富的游艇承载着意在提升自身地位的特权集团,在个人的困难和死亡危机面前,他们采取了旁观者的态度。
岳敏君的画作所展现的问题,不仅是一个人的生命危机,也是支撑我们的整个社会、世界范围内的危机。倾斜的地表提醒我们,从时间和空间意义上说,这些问题的严重之大,在于其不仅仅是一次性的问题。如果地基和海平面倾斜,那么我们的根本基础,即土地、大海、天空也会倾斜,即使是眼中只有个人利益的特权集团,在这个倾斜的环境中,实际上面临同样的危机。扭曲的地轴持续转动,岳敏君对如水中游客一样面露讽刺笑容的看客们,发出深刻的叩问。明朗的天气与碧波荡漾的湖水,让人想起的不是流连忘返的旅游胜地,而是一个将沉沦人性最大化的悲剧性世界。
《孤岛》 布面油画 300×300cm 2010
除去对多元媒介的采用,岳敏君也注重不同媒介之间的转化性。《孤岛》描绘了仿佛镶嵌青龙鳞片的水域上,三人立于太湖石上观看世界。不知是青龙鳞片,还是如作品标题所述,是围绕“孤岛”的波涛。但无法否认的是,这种图案与古代皇帝龙袍边缘的纹样相似。无论是丝绸图案,还是三维的太湖石,岳敏君都自如将其投射在二维的油画画面中。
与之相应的是,雕塑作品《鸟》和《花》是由2004年岳敏君的油画画作《大笨鸟》和《花》系列分别转化而成。在一再的媒介转化过程中,岳敏君的角色与主题得到重新生产的契机,现实空间与想象空间的界限趋向复杂。媒介多元性的根本背景是,艺术家不再处于是单纯的个人创作阶段,而是与外在现实直接对接。通过连接摄影棚和雕塑工作现场,岳敏君能够开展巨大的项目,并根据该项目创作作品;与此同时,藏家在收藏艺术家的作品时,对他的期待和要求也更为多样化。

《鸟》 黑花岗岩 H63×W55×D39cm 2022
《花》 意大利卡拉拉白大理石 H58×W57×D36cm 2021
随着岳敏君的创作手法向多元化转变,艺术家本人完全没有预想到的现实空间也向他敞开。譬如,当岳敏君得知,自己的兵马俑系列雕塑能够矗立于美国西部的葡萄农场时,他开始重拾初期的创作意图,即大批量制作兵马俑官兵形象。岳敏君扎根现实的想象力与游走于多样化媒介的能力,为他打开无数的机会之门。

从2008年下半年起,岳敏君开始对话西方艺术史上最经典的主题——耶稣诞生启示、受洗、十字架、受难、埋葬和复活的六场面。在举办北京奥运会盛事的一年中,身处与世界舞台交相呼应的中国,岳敏君听着突然飘来的异国歌曲,开始思索自己生活的世界法则以外的领域。
岳敏君依旧记得2008年8月8日的夜晚。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奥林匹克颂歌》扬扬奏响。虽然对绚丽的演出并不以为意,屏幕上打出的歌词却令他打了激灵。“不朽之神……苍穹之中,作为你光芒的见证……”岳敏君意识到西方基督教文化的影响,如今是全球性的,甚至笼罩在如奥运会的体育盛会之上。领悟与创作欲交织,“当时我就想去看看《圣经》,想知道耶稣是怎么回事。”艺术家本人说。

《受胎告知》 布面丙烯 380cm×250cm 2009
后来,岳敏君在机场购买了一本书。通过英国作家威廉·帕森(William Parsons)撰写的《耶稣的故事》,岳敏君逐渐了解西方基督教的叙事核心,并从中一一塑造自己的新作品。此次展览,展出了他所描绘的耶稣故事六场景中的重要三张。其中,岳敏君分别根据弗拉·安杰利科(Fra Angelico)的《受胎告知》、皮耶罗·德拉·弗朗西斯(Piero della Francesco)的《基督受洗》与卡拉瓦乔的《下葬》,以自己独到的后现代主义方式进行了再创作。岳敏君洞悉各艺术家的创造特性,结合自身思想再度诠释创意与经典的内核所在。
《受胎告知》符合岳敏君《场景》系列的风格,隐秘了中心人物,也一并消去了原作中任何的文句介绍。岳敏君保留了艺术史家乔治·瓦萨里(Giorgio Vasari)所盛赞的弗拉·安杰利科温和的绘画品性,而原本细致描绘的玛丽亚和天使的形象的消失,使得画面成为真正的空白空间。矛盾性的视觉安排,剥落了画面原本的叙事的再现性,而径直将观众带入“作为思想的作品”的世界。我们也正因这种空间性的转换,得以一窥进行受胎告知的圣经故事场所,与原作所描绘的、梅迪奇家族所建立的修道院场所之间的位移感。
是的,随着空间失去固有定位,传奇故事开始解体,转变为平凡的风景画。这反向确认了“认同感”——即“主体-客体”,及其所编织的辩证叙事结构的重要性,更体现了岳敏君针对以这一辩证结构为代表的古典绘画的思维追求,发出的深刻疑问。“预言的成就”,是《受胎告知》的主题。它暗示了从预言的特性来看,人类对故事的态度只能停留在辩证法的现实。而岳敏君的画作,显然已经触及现实外缘之外的世界。耶稣的门徒之一,使徒约翰,以如下的内容叙述耶稣降生的目的:
“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因为神差他的儿子降世,不是要定世人的罪,乃是要叫世人因他得救。”(约翰福音 3:16-17)
为表现宣布耶稣正式登场的受洗场面,皮耶罗·德拉·弗朗西斯根据特有的黄金比例完成了作品。各个人物安排在恰当位置,天与地的比例区分开来,从天而降、象征圣灵的鸽子作为视觉中心,传达西方广为人知的宗教叙事。
《池边》 布面油画 450×300cm 2010
然而,岳敏君在《基督受洗》中,挪去了作为视觉焦点的鸽子形象,向下倾泻的光线消失,原本的神圣隐喻向现实转化。原作中皮耶罗·德拉·弗朗西斯的故乡背景,更改为中国江南的传统私人庭院,一场西方受洗仪式的本土化战略,正在悄然进行。在此过程中,耶稣受洗登场人类历史的公开性,为私人空间的秘密性所取代,受洗事件成为中国个人化的思想仪式。
岳敏君充分考虑中国的当代性,通过场所的改变,实现了画面语境的转换,同时也保持了自己特有的幽默感。庄严肃穆的原作本充满隐蔽的矛盾,从背景中警惕观望、最终迫害耶稣的法利赛人,以及窃窃私语的天使,便能领会一番。而在岳敏君的作品中,法利赛人完全不见,余下的每个人——从画面中心的主人翁耶稣、到左侧传达启示与见证的天使们,再到右侧为亲自耶稣受洗的施洗约翰,均被刻画为没有太大差异的人物,穿着和面部表情都甚为平等。这场中式私人仪式的参与者们都在微笑甚至大笑,享受着整过程,颇为安然。

《自娱的我》 布面油画 380×300cm 2010
岳敏君的《自娱的我》则以卡拉瓦乔《下葬》为灵感根基,对耶稣被钉十字架后埋葬的场面进行了变形。在强烈的光影对比下,卡拉瓦乔擅长使用现实的人物模特,并因以此来表现圣经故事而闻名于世。岳敏君将卡拉瓦乔笔下的模特们布局体现到自己的画面上,不再让他们陷入死亡的悲戚,而是展现出活泼泼的个性,仿佛已深谙往后耶稣的真正结局。为背负着人类罪责,被钉死在象征凄惨刑罚和无限咒诅的十字架上的耶稣,在埋葬后的第三天战胜死亡,从死里复活了,经由他的信徒们目击、传写,而传扬到全世界。这一事件为很多处于绝望边缘的人带来了新的希望。岳敏的人物们似乎比谁都了解那消息背后的喜悦;即便摆出哀悼的姿态,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痛苦。大笑嘲讽着罪恶,变成为一种充满欢乐的回答。下葬不再重要,因“我”已然得胜。当令人类最为绝望的问题失去了本身的恐惧性,岳敏君手握的不仅是卡拉瓦乔创作原理的钥匙,更是他对西方“荣光”(glory)源头的领会。
《霞光》 布面油画 250×200cm 2009
在《霞光》中,三名自画像露出笑容。岳敏君采用了元绘画(Meta-painting)的方法,以创作揭露创作过程。《霞光》只遗留下人体的轮廓,却抹去了内部,任其随着变幻莫测的天空状态而变化。最小的人物间,展现出清晨云彩裹挟的痕迹;中等大小的人物,则将日暮的粉色光芒反射在云彩之上。最后,在拥抱这两位人物的大人物中,黑暗降临,以云朵模样,描绘出时间如何和身体的大小幅度相互连接。金黄色的云覆盖着整个黄昏。这种结构,不免让人想起了诗篇中所提到的,人类生命的局限性。
“他想到他们不过是血气,是一阵去而不返的风。”(诗篇78:39)。
以神似勒内·马格里特(René Magritte)的手法,岳敏君将原本立体的天空空间平面化,构成仿佛屏幕一般的背景图层。不断涌现的平面屏幕以半透明的方式层叠多帧,并通过轮廓线创建时间边界,从而为绘画的存在指明了新的方向。诚然,《霞光》是反映画家自我意识的原型作品。

《窗前》 布面油画 60×50cm 2022
可以这样理解岳敏君的元绘画——根据卡尔·荣格(Carl Jung)所主张的原型定义,他在描绘“位于心理层面和生物层面之间的存在。” 然而,时隔13年的创作历程,岳敏君的近期作品《窗前》则连元绘画元素也摒弃了。窗前的自己,笑看晚霞从天空飘落,不知是在回忆过去,还是在思索未来,真实而平静地成为一幅与艺术家年龄相关的肖像画。以往多层次的表达、情绪与现实模糊的界限、心理在肉体上的变化与流动……如今转化为一种专注当下的技巧。画幅虽小,但却因形式语言的变动,而深化了荣格所说的元空间。人物的外形一改以往,头部的角度微微转动,鬓角发灰,光芒遍布窗框,也爬上身体脆弱的痕迹。内部空间为黑暗所笼罩。艺术家脸上的暮光,与以往华丽张扬的气质不同,折射出在一系列经典、自我、传统的角斗后,在漫长时间轴线中的特殊定位。
“幸福”现场,当代唐人艺术中心,北京,2022
岳敏君在云南度过了2020年。彩云之南,激发了他重拾1997年《化妆》系列之时的创作热情,进而诞生了累累硕果——崭新的《花》系列。在《化妆》系列中,艺术家画花,是画在以自己为根据的角色面孔上;而到了《花》系列,在处理过的团体照片、古典主义肖像画、结婚照、个色人物的脸庞上,都开出了自然呼吸的花。岳敏君所关注的不再是面孔的刻画本身;相反,他将面孔抹去,只留下轮廓,而用最华丽的花儿替代。
不知画中之人,是为了留下最美丽的模样而如花般微笑,还是被什么牢牢束缚,而痛苦地叹息着。在鲜花遮掩的情况下,事实的真相无法传递。面对这样的作品,观众或感到不安,或会陷入一种困惑,诸如自己是在凝视花朵,还是在凝视那花后那看不见的面庞。作为回应,岳敏君曾以如下说明自己的创作意图。
《球根海棠》布面油画 250×200cm 2020
“当画中人物的面孔被不同的花朵所遮蔽之后,他们的身份特征也只能通过服饰、形态、动作等方面的差异,来由观众自己脑补出隐藏在‘美丽’之下的‘真相’。而这种无法被确切把握的‘真相’,却又与‘谎言’一样的缥缈与虚空。我们能在‘真相’中获得什么?我们又会在‘谎言’中失去什么?”
某种意义上,花朵的存在如同“化妆”。化妆的过程,隐藏着一种渴求被铭记的欲望——比起暴露任何真相,人心更希望以矫饰的面貌获取美丽,而被永恒地纪念。可叹的是,卸妆之后,当隐藏之物浮出水面,现实只会呈现出本质的假象和结局的虚无。
在艺术史上,以花为主题的静物画,通常被归类于“虚空画”(Vanitas Painting)之列。画面上,花朵与丰盛的食物、华丽的装饰品并列,众物以自己的富有、生动与能量充斥在绘画的盛宴中。然而,正如曾享尽世上一切荣华的所罗门王在《传道书》中所告白的一样,一切都面临着“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人类始终在时间的捆绑当中;暂时的享受固然带来喜悦,而他们转瞬过去后,死亡的讯息接踵而来。如果说虚空画触及了人类的本源性局限,那么岳敏君的《花》系列则将烟雾般的虚隐藏在更加肆无忌惮的华丽之中,让观者对人类遮掩真相的根本渴望,提出进一步的质疑。
《天竺葵 山茶花等十朵花》 布上油画 250×200cm 2021
岳敏君笔下五彩绚丽的花朵看似掩蔽了面孔,每个人的所欲、所观、所思、所希求的自由,却都显露出来。这与现实不尽相同。在现实中,自我被层层的欲望包装起来,我们的思想如同一张由无意识织成的网,织网者却是他人的目光。《花》则拒绝了任何权威者的定义。换句话说,通过完全接受定义的虚伪性本身,它迫使人审视自己的真正的来源。
因着《花》,我们重新看到,在自身所处的存在领域,四围充满着中各种被包装的美与善;在生活的现场,我们前所未有地接近“符号”(symbol)的源头。从“虚空画”中来,而又为了克服其固有的视角与符号运用,岳敏君将花朵背后无限的信息,转化为精简的视觉选择——明媚异常的背景、华丽的人物衣饰、夸张的笔触、排列精美的色彩组合,诠释着美在当代绘画所能容纳的思想力。
岳敏君的艺术,并非无法自我更新、只好死亡的表皮细胞。他刻意将自己置于这样的不适之中:他既拒绝用既定的知识和视觉系统去认知世界,也不愿从一层诱人的滤镜中去理解世界。相反,他始终希冀去真实地体验,不仅思考,更是去触摸真相。岳敏君画了《花》系列的理由是,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帮助观众从被定义、被谴责,从而被囚禁的自我中,解脱出来;他希望观众看到的,不是怀旧照片一样、一闪而过,或被过滤、或被歪曲的幸福,而是自己从何而来,到何而去的叩问;他希望人们获得真正的自由。

《我与毕加索》 布面油画 300×740cm 2022
在新作《我与毕加索》中,艺术家的祈愿变为一种警示。为了以自己的方式再解读毕加索的《格尔尼卡》,岳敏君从2019年起便着手并研究毕加索的作品。在深入思考了毕加索的创作原理和方法论后,岳敏君根据自己的创造性意图,重构了毕加索的多面性和节奏感等艺术特性,将其融入令人震颤的新画面之中。
《格尔尼卡》是毕加索的代表作,堪称现代艺术史上的一次地震。画作将立体主义的表现手法,交织在直指现实的政治批判性与戏剧性的场面构成中,直截拉开了后立体主义的序幕。岳敏君在《我与毕加索》中,将毕加索多维度表现的立体主义人物及生灵的断面,以自己的角色代替,并赋予写实主义的笔触,从而解除了原作的立体构成。在描绘战争残酷的原作中,黑暗与光明轮番较量,混乱与恐怖间,因为“小花”隐秘的存在,一丝希望的讯息尚存;然而,岳敏君却让花匿迹,重新批评并诠释了画作的创作意图。岳敏君的画笔所到之处,以个人为原型的角色笑声四起,将悲剧的共鸣感如合唱般极大化,其追求与毕加索的原作“同途异归”。岳敏君迈入毕加索旗下的思想与艺术史的角斗场,让自己的角色扬旗登场,变形或解体着毕加索艺术方法论的象征性要素,终于构建出自己与毕加索角逐的史诗性场面。
在《格尔尼卡》中,毕加索在近乎二维的马脸上,加入了一个三维的嘴巴——那是一匹哭嚎的马。双眼仿佛是从正面注视的马,呼喊的角度却是前侧面的,宣告着平面上多面体的建构。岳敏君深深理解毕加索塑造的多面性,让自身人物大大张开的嘴,侧卧在马脸上,正面才能露出的煞白牙齿,显现在马的侧面。通过借力于立体主义角色,岳敏君巧妙地复制和生产着自己,立体主义的悲剧性合唱,由此变调而转向尖锐和清晰。岳敏君式的变形手法,发生在《格尔尼卡》场景的各个区域中。
与此同时,岳敏君模糊了原作的形式设定。在以灰白黑为主导的《格尔尼卡》里,艺术家穿插入鲜艳的肤色。色彩的出现,在象征旧观念的黑白世界里,折射出当下思潮的弧度,也显示了跨越时代的矛盾意涵。我们生活在一场永久的世界观的斗争中——如果说毕加索所处的时代,是法西斯式独裁与民主间的战斗,那么,问题在岳敏君的当代变得愈发复杂。冲突的立场背后,是因冲突而错位的信息;它们在利益的钳制下,生产出来即被歪曲,随着不断的传播,直至失真。穿插在毕加索角色中的,点染淡彩的岳敏君式人物,将无形而真实的冲突拉出水面,向观众发出丧钟一般的笑声,提醒着贯穿现实的囹圄。
不过,这种对矛盾的刻画,在岳敏君的其他作品中,以更为温和的方式着陆。《风味》使用了较为柔和的色调背景,喇叭花插于炸弹之上,一方面与艺术家对花卉的日益关注相吻合,一方面成就着经典的岳敏君式超现实主义。

《风味》 布面油画 120×170cm 2022
岳敏君对战争的洞察,在本世纪初以反恐战争为主题的系列作品中已很明显。民主制危机、地区纷争、人类冲突的严峻性等议题,曾在艺术家的创作历程中以多样化的笔法,呈现他的沉思。而《风味》则以一种隐秘的气质,传达了可能弥散在任何空间的危机感。岳敏君的人物,舒舒服服地坐在炸弹式的黑色球体上,即便球体似乎都会往不同方向移动——连它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将滚落哪里。地面遍布着浪漫柔和的花香,但气味将如何变化,又是一个谜团。这个时代的危机在于,矛盾的消息正在世界各地,以矛盾的方式被听到,无人知晓,下一场战争会降临在谁的头上。

《海边余晖 》 布面油画 140×110cm 2022
《海边余晖》属于岳敏君从2022年起所绘制的全新系列作品。名作或照片中的人物面部被转至背面,画作阐述着“无名氏”在世界某处逆行的现实。观者无从了解描绘人物的真实身份,也不知何种现实,因何缘故,被颠倒,被讨论。
在德国浪漫主义艺术的代表作,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雾海上的漫游者》中,巍巍气概的青年立于高山之巅,眺望远方,好像在憧憬未来的光明。岳敏君的《海边余晖》乍看与前者神似,在姿态与性别间,却透露着隐约的不对劲。岳敏君的艺术步伐总是起于现在,迈向未来。如果说他不断丰富的创作语言,是交汇在世界思潮中的时代隐流,那么,当一个欢声笑语的世界降临在个人、社会、国家乃至整个人类的时候,背去的脸必将重新找到它的位置,面向我们,露出笑容。
即便我们闭上眼睛,岳敏君的人物们似乎也同我们一样,合着他们的眼睛,对我们微笑。一个大大的笑容,如同一把镰刀,劈开眼前的黑暗,人们不再苦苦挣扎,扭转过来。黑暗很难进入岳敏君的眼睛。因为思想的辣椒面儿洒在他的脸上,让他永恒地、震动地笑下去,地动山摇。
在《时代周刊》上,岳敏君依旧笑着,他本不想思考。每当他撕下、摊开名画名作时,他都像摆弄橡皮筋一样搅动着它们——即便我走了,时间到了,可我的脚印,还在画布上踩着,如同童年时代一场没有结束的玩耍。有时,岳敏君也会细细端详艺术家的笔触,用自己的指纹,一个一个地摩擦着,对接着艺术家的指纹。他在画布上铺开他的领地,就像巷子里的小店老板一样准备着回顾展览。他总在想,自己是否还会继续笑下去;又会在哪里笑?可是,当他看到别人扭动脑袋,又不禁想起把头变成西瓜,滚滚落下,更开始思考这种古怪行径背后,忧虑的痕迹。太多的痕迹,记录了他与自己的对话,看着他惹的麻烦,同他在实验的边缘,所留下的脚印一串。
岳敏君的笑,可能在我们看来,是笑,也是泣。同样的道理,他蜷缩起来,藏在椅子下面,就像全身舒展开一样;他给了毕加索一个耳掴,就像匐伏在艺术史的脚前。在经典杰作的拍摄现场,他是唯一的演员,又解雇了自己,打碎了摄像机,有时还把一切,都摇晃出了荧幕。他的艺术生命,兴许正航行在无人再可返回的卢比孔河(Rubicon River)上;不,如果是岳敏君,他可能正在河边散步。
去哪里去寻找,人们心中的岳敏君?在绘满了国画纹样的油画布上吗?在三人勘探出路而不得的笑声中吗?在溺水自嘲的姿态里吗?还是在即将复活的死尸,长着肱骨犄角的头颅上呢?或许,你能够在任何时间,世界的任何角落中找到岳敏君,你也可以从他的作品中,任意挑选你所爱的。因为岳敏君是一位已然在你脑海中笑着的艺术家。他笑着,想如果上一秒他正在你的脑海中微笑,下一秒他是否会在你的脑海中游泳。他真是个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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