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自搜孤“北京龙门尚学”
对于很多游人来说，去苏东坡的墓地参观，着实并不容易。很早以前，我曾问过一个四川籍的朋友：“你可知道东坡先生埋在哪儿了？”但听得她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道：“老家眉州！”听罢此语，我就开始大摇其头。她一脸不屑地看着我晃悠完了脑袋，便追上一句：“那你说，他躺在哪儿了？”“河南郏县。”等我说罢，她翻着白眼走开了。
河南邙山的“风水之佳”，是如今难以想象的
其实，在我的这位朋友眼里，河南省的自然环境——比起四川要差得远着呢。但宋代的知识分子，却大都不这样认为。殊不知有句宋代的民谚，叫做“生于苏杭，死葬北邙”。这“北邙”，便是地处中原名都洛阳之北、黄河之水以南的百里邙山了。自从汉魏以降，由于大批的帝王、将相——先后被安葬于此。由是，便形成了中国古代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坟冢群落。甚至我在怀疑，当初“洛阳铲”的发明，就是针对着——这片异常富庶的邙山陵墓群而来的。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苏轼也不例外。别看他生在四川眉山，死于江苏常州。但最终的长眠之地，却是河南郏县的嵩山南麓。或许有人讲，这也不是邙山啊。但嵩山与邙山，恰好居于洛阳、登封、巩义的南北两端。嵩山之南不远处，有片地形、环境极像峨眉山的地方，被东坡先生誉之为“小峨眉山”。待看罢此处风水之后，苏轼毅然决然地作出其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死了就埋这儿。”这或许，也是他“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之余的唯一一次“为自己做主”吧。
成就苏轼文豪地，密州黄州与惠州
说这话的时候，距东坡离世的时间还早得很。但不久之后发生的“乌台诗案”，却让苏轼提前体会到了“在鬼门关前逛一圈”的人生滋味。大难未死的东坡先生，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后福”。反正被发配至黄州，且担任如同犯人一般的“团练副使”之命运，已经是可以预知的了。根据文学史大家杨义先生的看法，苏轼一生的诗词巅峰，大凡是出自“密州”与“黄州”的。
密州，乃是今日的山东诸城。曾知任密州的苏轼，其所创作之诗词——尚且处在为疗民瘼而“鼓与呼”的阶段。待到了近乎“万念俱灰”的黄州羁旅之时，苏轼的大作——便已然参透尘世诸象，真正迈入通达宇宙之境了。黄州，就是如今的湖北黄冈。
按说起来，中国的古代文人，行路越远，成绩似乎也就越大。若李白，如杜甫。当然，还有苏轼。苏轼的宦游区域，北达河北定州，南抵海南儋州，西通老家眉州，东至浙江杭州。而且，无论他走到哪儿，都会为当地留下若干名篇。这些篇章，在经历了900多年的沉淀以后，大都成为了苏轼所遇之地的金字招牌。比如惠州。让外人熟识那里的，绝不是什么矫揉造作的“惠民之州”等宣传话语，而只有荔枝。“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黄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宦居密州时的苏轼，能够写出的词句，大凡是意气风发的。“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词人一时兴起，敢与天狼星争高下。他是在直面着星空，且表现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来。倘若对着浩渺宇宙都可意气用事，那么朝堂中那些看着不顺眼的官僚们又当如何呢。然到达黄州之时，苏轼的心境就完全变了。“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东坡先生的性格底色，尽管依旧是“不服输”的，但他早年的锐气——似乎已然被同僚之间地恶意倾轧打磨掉了。
知子莫若父，可惜宋代三杰不能归葬一处
在苏轼的长眠之地，另葬着其弟苏辙。当然，还有二苏的父亲——苏洵（老泉先生）的衣冠冢。苏洵一生，基本上属于“怀才不遇”。但他最得意的两件作品，恰恰不是什么锦绣文章，反而乃苏轼、苏辙二子。俗话讲，知子莫若父。苏老泉给长子苏轼起名，以车前的横木为喻。老泉眼中的此子，其文人风骨，或许能令举国为之倾倒。若无此轼，大宋帝国之“车”便难完整。但轼在车前，又未免锋芒毕露了些，实乃“图虚名而招实祸”之兆；至于苏洵的次子苏辙，则为车轮印迹之意。车之辙印，不居车行之功，但也不受车覆之祸。在于福祸之间，落得个平平安安。看来，苏洵对其二子的脾气秉性，还是有着至深至切之了解的。
苏洵是以“小官大名”而故于洛阳的。去世之后，被苏轼、苏辙扶灵送回眉州老家安葬。待1101年——苏轼临终在常州以前，曾写信嘱托苏辙道：“即死，葬我嵩山下，子为我铭。”苏轼殁后，其子苏过将其遗体运至郏县。而此时的苏辙，则罢官隐居在——据此不远的许昌城郊。又过了些年，1112年，苏辙亦故，随后与其兄葬在一处。这便是宋代有名的“二苏坟”了。到了元朝，郏县城尹杨允——又给二苏之父“老泉先生”建造了一座假坟。由是，在嵩山脚底下，便有了如今的“三苏坟”。
无车代步，拜访三苏坟确实不易
来趟三苏坟，真的不是件容易之事。且要先从郏县县城，苦等那一个多小时才有一班的——至“莲花山”的班车。倘若急着赶路，又像我这般不熟悉当地路况的主儿，那倒是能选择班次更多些的车，然只到“三苏园”路口便得下来。如果你的时间足够充裕，可以徒步8公里开外，直接走到三苏坟的门口。如果望而生畏了，那就找个小蹦蹦车，冒着随时可能熄火的危险，一路颠簸着去观坟吧。好在不贵，五元十元而已。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穿着三苏园的大片绿化带，与纪念馆等仿古建筑群，径直走向最深处，便能见到三苏的坟冢了。这苏氏一门“三大家”（唐宋古文八大家中，老苏家就占据了三个名额），其“土馒头”呈外八字排列。居中的一座，是苏老泉的。左侧一座，是苏辙的；右侧一座，则为苏轼的。我在河南见到的绝大部分名人坟冢，规模都不算太大，且外观皆显着质朴得很。
或许是因为三苏坟地处偏远，所以游客少得可怜。当我“穿林打叶”地、与东坡先生隔坟相望之际，一阵鸟鸣传来。有此画外音，便着实感觉像是身处四川了。待我在坟前矗立良久，突然想到东坡先生的一首小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默咏了两遍之后，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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