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札记｜生活的花样：我们身边的考古图案（一）

编者按：

考古学看似神秘，其实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就可以随时发现；

比如考古学中的柿蒂纹的图案，在身边的生活中就能找到原型。

　

院子里柿子树又开花了，厚实浓绿的叶片和娇黄明艳的小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与树枝上残留着的已经枯干了的柿蒂形成了强烈反差。  

　

 

　　　　＊花苞与柿蒂　　　　　　＊柿子成熟落地后留下的柿蒂

这一荣一枯，不同季节里不同色彩和不同质感的柿蒂，让我忽然有了灵感。

恰好手边有一个茶叶罐，竟然也是一颗饱满圆润的火红柿子的形状，小茶壶的顶端，也是用复古的风格雕刻着柿蒂纹样，让我不由得对考古发掘中经常见到的柿蒂纹在生活中的原始图形，开始兴趣大增。

 

＊柿子形的茶叶罐与柿蒂纹的茶壶

静静地站立在树下仔细观察，柿子花的构图非常简洁，无论是仰视还是俯瞰，均是由中心的圆形花蕾与环绕周边的四个椭圆形叶片构成。

花蕾位居中心，叶片对称四出，均等地向四个方向延伸，构成一个抹角的正方形。方与圆，对称与变化，在这个简单组合中非常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很是优美。

 

   

＊柿柿如意题材的国画

今天，生活中的茶叶罐、茶壶等物件纷纷出现柿子的题材或形制，显然是取“柿”的谐音来表达“事事如意”的心愿，但这只是现代人想表达的含义，与其在汉代的意涵其实还是有些差别的。

在汉代，柿蒂纹是广为流传的装饰纹样，大到墓室建筑，小至把玩装饰，无论画像砖、铜镜、玉璧、彩画或漆器等各种艺术形式的器物上，都能见到柿蒂纹的存在。

一般而言，除了作为规整优美的图案装饰之外，用在不同种类的器物及不同部位上，柿蒂纹还具有不一样的寓意。

　

＊洛阳汉代画像砖上的柿蒂纹

           

　＊汉代漆器上的柿蒂纹

　

李零先生曾通过对两件私家收藏铜镜的研究为柿蒂纹正名，他认为汉代的柿蒂纹应该称为“方花纹”，因此柿蒂纹就是表示四方的花。

李教授进一步推论说，方花又可以读做芳华，芬芳花朵之谓也。（《“方华蔓长，名此曰昌”——为柿蒂纹正名》，《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12年第七期》）。其四叶，象征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说云纹瓦当—兼论战国秦汉铜镜上的四瓣花》，《上海文博》2004 年第4 期）。此论可备一说。

　

柿蒂纹是“柿子成熟后，从树上摘下来，留在柿子背面凹陷处的花蒂”这个认知自然是对的，但却仅仅概括了柿蒂纹的一个方面；

实际上，把树枝上残留的柿蒂和刚刚开放的柿花比较，后者在形态特征上与汉代的柿蒂纹图案更为接近，尤其是中心饱满的圆形花苞，几乎和铜镜的圆钮如出一辙。

因此，在柿子结果前和落果之后，应该都是柿蒂纹的祖型。

　

＊图为广西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馆藏铜镜

　

但是汉代柿蒂纹的原型似乎不仅局限于此。

多年前，本人在济源一座东汉墓葬发掘时，出土了一个陶灯，灯的顶端是红陶立体圆雕的四瓣莲花，小小的莲蕾非常写实。当我从上往下俯视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这盛开的莲花构图居然与同时代的柿蒂纹几乎一模一样！

由此，我推测莲花有可能也是所谓的柿蒂纹的来源之一。

　

＊图源自新浪博客甘陵布衣《小荷才露尖尖角》２０１４０８１４

就在同年（2006年），在西安召开的有关汉代考古的国际学术会议上，我就把这个发现和推论在会议上作了发言。同时，这件文物的出土和我的推测，也印证了日本学者林巳奈夫早年对柿蒂纹与莲花的关系的判断。

还有人试图从图像学和哲学的角度去解读汉代的柿蒂纹，因此有了居中的花蕾象征天穹的中央、四个叶片是象征天幕的华盖等等解释，不一而足。

＊“中国大宁”铜镜

2017年，曾分别在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和中国国家博物馆举办的《秦汉文明》大型文物展览中，有一件湖南出土的铜镜，被作为展览的明星文物，大都会博物馆更把它放到了特别醒目的位置，与一幅巨大的照片一起作为展览的结尾。

这面铜镜之所以如此受宠，就是中心处那朵精美的柿蒂纹，同时还有环绕中心的“中国大宁兮，子孙益昌……”等大段铭文。

镜中心凸起的圆形镜钮与平面四出的叶片完美地组合在一起，绿色的铜锈恰到好处地渲染了柿叶的质感，环绕内缘的吉祥语铭文，与图案所表达的寓意相得益彰；就是这面精美绝伦的铜镜，吸引了众多参观者的目光。 

　

　

  ＊洛阳出土的商代青铜尊，此图由洛阳刘俐女士提供

其实从考古发掘出土的文物来看，远在商代，中原地区的青铜器上就已经使用柿蒂纹作为装饰图案了，且构图非常规整，与汉代所见几乎无差。

　

至于柿蒂纹在商代的寓意，并且这种意义是否对汉代有什么影响，还是一个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至少，我们不能用现代人的思想观念诠解三千多年以前商代人的艺术创作的思路和用意。

 

信步在柿子树下，无论是柿花初绽还是硕果累累，或者是秋去冬来柿子落地后空留柿蒂，都可以观赏到一个圆钮四瓣叶片这样简单完美的图案。

看着这低调的缤纷，从古至今滋养了几千年的图案艺术，不由得让我从此刻开始，要格外关照这株不起眼的小果树。

 

 

 

作者简介

陈彦堂，毕业于北京大学考古系，先后就职于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省文物局，从事田野考古发掘研究与对外文化交流工作。出版、发表学术论著若干，主持完成国家级和省部级科研项目若干，并兼有研究生导师等教职。

 　　　　　　　　　　　　　　　　　＊文章转自公众号“文博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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