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故宫博物院
受访者：周功鑫
台北故宫博物院前院长，巴黎第四大学博士
问：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故宫南迁的国宝没有丢失一件，这是怎么做到的？
周功鑫：故宫文物南迁是在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侵入东北之后开始准备南迁。在那之前，1924年11月6号，溥仪就离开了紫禁城。他一出宫，故宫就成立了清室善后委员会来清点文物，各项文物都记录得非常清楚，包括每个宫里的每件文物。我们的前辈中，庄尚严、那志良等几位先生都参与了清点登录工作，其中庄尚严先生后来是我研究所的老师。当他们讲述这段历史的时候，常提到他们对每个宫里的文物都经手并整理，因此都非常清楚那些文物原存放在哪个宫。
就拿庄老师负责的书画来讲，当时他负责景阳宫和钟粹宫的文物整理与登录，这两个宫收藏的就是书画。溥仪还在宫里时书画就集中放在这两个宫。当时他计划借赏赐溥杰为名偷运出宫。后来有2000多件书画被溥儀带到了东北。目前这些书画都在辽宁省博物馆。所以对于这些书画的内容，他们就掌握得很好。当时南迁也不知道要走多少路途，每个宫的文物都要编录、装订和打包，而且他们必须清楚每一箱的内容。
1932年，文物先是运到了上海，做了一次清点整理。1935年，还挑选了600多件精品运到英国伦敦，参加了第一届国际中国艺术展览。文物又于1936年运到了南京。接着就是“卢沟桥事变”，抗战开始后，1937年就运到了西南地区。
左起：庄尚严、郑天赐、大维德爵士、陈维诚、英海关关员、唐惜芬、傅振伦
这个过程中，当然会有如何妥善打包装箱的问题，当时我们的前辈请教了古董商和景德镇瓷器商。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卖的东西都是价值连城或易碎的古文物，在包装上他们经验丰富，是专家。
而且，当时这些故宫前辈们都是在用他们的生命来保护这些南迁的文物。听他们说，在路途中，若遇天黑无遮蔽处，晚上都坐在文物箱旁边守着，文物在南运的时候受到他们全心的保护。抗战胜利以后，1947年底到1949年春，有三批军舰分别把文物运来台湾。一开始先到台中雾峰，1965台北外双溪现在这个博物院馆址建好了之后，台北故宫正式对外开放。
再为各位讲一个令人感动的故事。就是我们书画处的一位老同事张德恒先生。在台北故宫他是负责书画处库房的。在他退休之后，直到九十几岁过世前，神智已不是太清楚，他还会经常叮嘱他女儿说：“处理库房的门要注意锁好。”由这个故事，可感觉到我们前辈们对文物的那份深沉的爱护，那份责任感。同时我们也看到在文物的保护上，我们的前辈们所作的奉献。
故宫文物南迁以及运台路线图，引自杭立武《中华文物播迁记》
问：您曾提到台北故宫和北京故宫同出一源，那台北故宫的收藏有什么特色吗？
周功鑫：1949年春当时运来台湾的文物，为总箱数的四分之一，大概3000箱左右。我们前辈、老师们都说，“细软都拿来了”。细软就是指比较小件的，很珍贵的文物。因此，运到台北故宫的文物都是非常精美的文物。在类别上又是多元、丰富的，诸如书、画、铜、瓷、玉、珍玩等，各种类型的文物皆有。
周功鑫：目前台北故宫有七十多万件藏品，每次会展出约3000到4000件左右，一般不会超过这个数字，看文物的大小。但每一次的展品是会按展览主题更换。
台北故宫的展览有两种。一种叫常设展，就是不同的材质，我们把它按照编年的顺序展出。诸如陶瓷，从史前一直到清末，会有一个通识的展出，让观众对陶瓷能有一个完整的系统认识。除了常设展之外，在同层楼还有瓷器特展区。我们曾举办过像汝窑特展、定窑特展、珐琅彩瓷特展、康熙时期宜兴瓷茶壶特展等。
【北宋】汝窑，青瓷莲花式温碗。北宋汝瓷全世界仅存70余件，台北故宫独藏21件
周功鑫：故宫曾经按历史的脉络编年展出文物，因故宫不是属于历史类的博物馆，而是宫中皇帝的收藏，若按历史编年展出，有些时期的文物故宫是没有收藏品的，因此无法有系统的展出，这样观众不易看懂。比如说宋朝的东西，各种都放一起，又有书，又有画，又有瓷器，又有铜器。故宫的收藏是来自皇家的收藏，皇帝的喜好会左右藏品的内容。所以用编年的方式展出的话，有的展品是短缺的。
像台北故宫史前的藏品就很少，出土文物和早期的文物相当缺。当然乾隆也曾收藏一些史前时代的文物，虽然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这些是史前的，就当做商周的文物在收。尤其是玉器，他很喜欢，觉得这些文物很古雅。铜器也只是宫里早期的收藏而已，但现在考古发掘不少，历代出土文物都有。
加上我们唐朝的文物也非常缺少，是有一些书画，可是书画也不能长期展出。尤其年代久远早期唐、宋的书画，几乎每三、四年才能展出一次。最有名的唐三彩，台北故宫的收藏都是后来征集的，因为陪葬的文物是和死相关，因此皇帝是不收的。
十几年前我记得当时故宫展览他们用编年的顺序展出不久之后，有些国外记者就打电话给我。那时候我已经离开故宫了，在辅仁大学博物馆学研究所任教。有一个法国的《世界报》的记者就打来电话，说：“周所长，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故宫的展览为什么这样陈列，我们都看不懂。”
也因为如此，我2008年回任的时候，就重新设计了整个展览，常设展先按材质做了分类，再将文物按编年顺序展出。特展则按材质、主题展出，这样观众就看得懂了。
这是一种以艺术教育的方式展出。按材质编年，能看出艺术品的系统性。打个比方，我刚刚讲的陶瓷展，可以从史前、商、周一直展到清末。故宫早期也就是新石器时代的文物非常少，因近三十、四十年来大陆出土文物，台北故宫几乎没有，靠后来征集、收购，但是还少了一点。从商朝开始有些收藏，尤其宋、元开始就非常完整且多样，也是故宫收藏的特质。
不同的材质艺术表现不同，欣赏的角度也不同。所以按材质排列展览的时候，能看到这类艺术的延续性和发展脉络，以及承接的技法和风格的变化，最终观众可以自己建构完整的认知体系，及对每一类的艺术都能有一个全貌的认识。
我一直都很看重文化教育，就是观众和听众的学习。所以我在编课程内容的时候，就是采台北故宫藏品材质分类作个别材质编年介绍，这种方式容易呈现藏品的系统性，让大家看得懂、听得懂。
问：请您具体谈一谈台北故宫五大必看珍宝：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阎立本的《萧翼赚兰亭图》、宋徽宗的《腊梅山禽》、元代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和清康熙年间珐琅彩瓷。
周功鑫：这些文物都是台北故宫的收藏。我在发刊词里也提到，故宫的收藏是源自清宫旧藏。从宋太宗（公元976年）开始，指派高文进、黄居寀这些大画家到全国去搜罗藏品，像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阎立本的《萧翼赚兰亭图》就是这个时候收藏的。后人都说王羲之是书圣，他对后世的书法艺术的影响到底有多大，做了深入介绍以后大家听了就会了解。同时，阎立本的《萧翼赚兰亭图》内所描绘的故事，呈现当时唐玄宗喜爱《兰亭序》到什么程度，用了各种手段去搜集，甚至骗都要骗到手。
接着介绍的是宋徽宗的《蜡梅山禽图》，他自己就是艺术家，所以他这幅画很具代表性，诗、书、画都在这幅画里面全呈现了。至于清康熙年间珐琅彩瓷，这是因为康熙皇帝自己非常喜欢法国传教士送他的珐琅器。他特别请他的科学老师白晋，法国传教士回巴黎将珐琅料带到中国，同时也请他将法王路易十四在罗浮宫所设的科学研究院规制带回来。后来康熙皇帝在宫里造办处还设了一个“科学实验室”，开始烧制珐琅彩瓷。
看这些文物，就能看到先前我所提到的，为政者对艺术的影响。
问：注意到您推荐的五大必看国宝，还是以书画为主，为什么呢？
周功鑫：因为在中国艺术史类别中，皇家是收藏书画收得最早。在年分与质量上，也是比较久远及精美。
宋太宗元年（公元976年），宫里面就大量收藏了书画。可以看到书画发展的脉络和它本身的深度，以及对人，尤其是对文人的影响。这从宋朝开始就非常的明显，也是跟宋朝的皇帝有关。宋徽宗除了自己是画家、书家以外，他还设立了翰林图画院，还有一套艺术教育的方法。
问：宋徽宗作为伟大的艺术家、失败的皇帝，您怎么介绍他的？
周功鑫： 我选了宋徽宗的《腊梅山禽图》来讲，为什么选它？就是因为在宋徽宗的这幅画里，他的诗、书、画三绝都在里面有呈现。画上落了一篇瘦金体写成的诗——山禽矜逸态，梅粉弄轻柔。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
【北宋】宋徽宗，《腊梅山禽图》，绢本设色，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这首诗后面那两句就是讲他自己，他就是跟书画结上了不解之缘，他也期许自己能够在书画上留名于后世。实际上他也真在书画上留了名，后来的皇帝在艺术方面，哪一个人比他名声大？几乎每个人看了他的作品之后都会喜欢他。
他在政治方面完全是失败的，但是他在艺术及艺术教育上的成就却是留名千古。
我们从艺术教育来看宋徽宗，就拿一个大画家来作例子——李唐，就是当时宋徽宗以“诗题取士”考进宣和翰林图画院。“诗题取士”，就是用一句诗来考这些学生的创意发挥。当时题目就一句诗——“竹锁桥边卖酒家”。李唐画得很简单，就是在桥头竹林以外，画了一个酒帘，上面写了个“酒”字。画得非常简单，但宋徽宗的慧眼看到了他的创意。果然，这个学生李唐后来成为南北宋画风转变传承衔接的一位大家。
宋徽宗是以学生的创意来挑选学生。此外，他还亲自教导学生，并常安排学生们观赏宫里收藏的书画，拓宽学生的眼界。还有一个叫做“艮岳”的御花园，里面畜养及种植了各种动物和花卉，提供给学生们写生用。
他还自己教学生如何学到观察入微，他说，“你们要注意看，孔雀它在上台阶的时候，它是先抬起左脚？还是先抬右脚？万事万物，你们要画的东西，都要学到观察得非常地深入、仔细，要学会观察入微，你们才能掌握到要画的物象的生动的形态。”
所以他是位很好的艺术老师，宋朝的绘画发展的那么好，尤其到了南宋，都是受他的影响。后来，李唐在南宋的时候逃到杭州，最后也进了南宋画院。
问：现在很多人都反感乾隆皇帝的艳俗和破坏文物，那他对清宫旧藏有什么贡献吗？
周功鑫：我要说他的贡献很大。我们两岸故宫的文物有80%都是来自于乾隆的收藏。
第一，他收的多。就是因为他喜爱文物，因此他收罗的文物范围非常广，书画不用讲。比如《富春山居图》的“无用师卷”，就是傅恒向乾隆介绍，然后用2000金买的。臣子因为知道他喜欢，所以见到好文物都会向他推荐。
第二，他下的功夫也深。他对书籍、古籍的编纂很认真，下令编了《四库全书》。对文物也是，石渠宝笈和后来的续集，都是他做的整理。收纳也一样，针对小东西，小文房用具，特意让造办处定制做多宝格，收纳他所收藏的精巧小文物。
问：毛公鼎的形制和书法曾经让很多人倾倒，您这次是怎么介绍这件传世青铜器的？
周功鑫：它是非常重要的一件青铜器，铸造于西周晚期，周宣王元年（公元前827年）。在出土和传世的青铜器中，它是铭文最长的一件，有500个字。那这500个字的解读就很重要。
首先，是它的本身艺术性很高，是金文最好的范本。字体写得非常的整齐，行款都非常的匀称，行气连贯。第二，它对西周晚期周宣王力图中兴所作的努力，提供珍贵的文献证据。毛公是周宣王的叔叔，当时宣王任命毛公作为他的宰相辅佐他。这500字的铭文主要是毛公记述宣王力图中兴周室所作出的努力以及宣王的自我要求的美德，因而铸造此宝鼎为子孙们永远宝用。
周功鑫：玉器也还是按照编年来介绍的。我们看宫里面的收藏，有乾隆皇帝收藏的古玉，他当时还不知道现代考古出土的红山文化、河姆渡文化、良诸文化等时期的古玉，乾隆当时就把它们看成商、周的玉器，事实上他已收藏了新石器的玉璧、玉琮，玉圭等，都是良渚文化的玉器，他完全不认识，一律定把它们视为商、周玉器。
这些古玉器呈现的是新石器时代人的宇宙观。当时中国人认为天圆、地方，所以圆的玉璧在祭天的时候用，柱状的方形玉琮就是祭地用的。从新石器时代一直到商代，中国还是巫术文化时期，这些玉器就是当时祭祀时的礼器。
当时祭天的仪式是由巫者来主持，在一个部落或者一个宗族里面最大的就是王，王就是巫。用璧和琮祭祀天地，也作为人和祖先、神祇的沟通的桥梁。所以玉璧和玉琮是贵族才拥有的。早期的中国玉器多为礼器，是属于形而上的器用，有身份的人才能够拥有。到了后来东汉时期，佛教传入中国，佛教强调人间。所以形而上的定义相对就少了，玉器到后来也变成了日常用器。所以我的课程中关于玉器的讲述，也是从史前一直介绍到明、清。
周功鑫：翠玉白菜是台北故宫最受欢迎的一件收藏。我们从艺术的角度来看，它是种巧雕，也就是这个玉匠心思很巧，选材选得好，他懂得翡翠本身矿石的特质，把翠玉白的部分就雕成白菜的杆子，翠玉绿的部分把它雕成叶子。因为白菜是我们日常生活里面常吃的东西，所以马上就能联想到，也就立即欣赏到它的美。大家对和自己较亲近的以及更熟悉的东西会有连接，也就看得懂，于是马上就会产生美感。
【清】翠玉白菜，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问：有学者（倪雅梅）认为颜真卿的名声是讲究道统的北宋文人“制造”出来的，他的书法艺术成就其实不如王羲之，您怎么看？
周功鑫：其实我觉得，艺术归艺术。颜真卿的气节我们都很欣赏，在艺术上，他的成就也很高。王羲之是他学习的对象，他就算不及王羲之的功力，但是也掌握到了王羲之的那种书法艺术之美。
他的书法源自两个老师，一个是他30岁的时候，拜当时唐朝以狂草着称的张旭为老师，并在长安跟他学书法。明显看出他后来也受了王羲之的影响。我们应该就作品来讨论作品，跳开所谓的道统、政治和道德观。我们不谈这些，若要讲道德观的话，我觉得颜真卿气节非常高，令人景仰不已。
他视如父的堂兄颜杲卿，他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侄子颜季明，在安禄山叛变时，当时颜季明是居间联络的人，结果被杀，这是多悲惨的事。然而颜真卿书写时，那种悲愤的情绪跃然于纸上，在这样一个毫无做作的草稿中，能够写出那样优美的书法，我们只能说这些都是他的天份使然。
《祭侄文稿》里，仔细看他的用笔与王羲之、虞世南等人的行草最大的不同，还是在于他的中锋笔上，而这种中锋用笔，也都可以在颜真卿的行草及楷书里都可见到。这种笔法真正是从篆籀体得来。由这一点就可见到他的书法的独特风格。
我觉得学艺术的好处就是，可以从艺术的角度去看事物。按实际的状况去欣赏、评论、认识作品，接着去认识这个人，认识他的天分。
问：女性形象在文物史上很多都是隐身的，您挖掘了哪些和女性有关或者由女性创造的文物故事？
周功鑫：您说对了！女性很多时候常容易被忽视。我开始是从新石器时代陶器讲新石器时代女性的细腻悠柔特质，那是一个母系社会。在母系社会里，女人扮演很重要的角色，也凸显在当时的陶器文化里。我们看彩陶，有很多优美的纹饰。这些纹饰都是出自女人的手画的，在当时，男人是备土，而由女人绘陶，也凸显了当时女人的艺术表现。
在中国艺术史里，我最欣赏的一位女姓，就是南宋宁宗的皇后杨妹子，杨皇后。这得从宋徽宗的儿子，南宋高宗赵构说起。高宗的艺术成就也很高，只是他不像他的父亲徽宗那么全才，他的书法造诣相当深。因为他自己喜欢书法，常写，因此鼓励、推动皇室的成员要练书法。他的吴皇后和刘妃都是书法家，刘妃还是个画家。
到了他的孙子宁宗的皇后，杨皇后也是个书家。南宋那些翰林图画院里面大画家，像宁宗非常欣赏宫中画家马远的画，宁宗常会在马远的画作上题字。有时候宁宗也会请杨皇后代笔在马远画上题字。
台北故宫博物院前院长周功鑫
一生为台北故宫服务
问：您出身医学世家，却选择了人文艺术领域，据说您靠一本《野鸽子的黄昏》说服了父亲，这其中有什么样的故事？
周功鑫：我父亲和我祖父、曾祖父都是医生。我父亲是第一代学西医的，我祖父辈以前都是汉医，世居浙江诸暨。因为我父亲虽是学的西医，但还是非常传统的，他总觉得我是家里老大，就应该承接他的衣钵学医，这样后面弟弟妹妹就都会学医。他就是怕我影响后面的弟妹，后来还真的影响了他们。因为我觉得在医院，看到的都是生病的人。而我又怕脏，还怕血。于是我在高考选领域的时候，选了个轻松领域法语，没选学医，我父亲非常生气，几乎有半年不理我。
后来我读到了《野鸽子的黄昏》，这本书的出版是为了纪念王尚义，介绍了他短暂的一生。王尚义的父亲是服务教育界，让王尚义学医就是为了让孩子将来的生活不会像他这么清苦。王尚义也按照父亲的要求去读了医学院。可是他自己喜欢的是哲学和文学。由于医学院的课业繁重，再加上自己对哲学、文学喜好与追求，体力透支，最后就开始身体也不支，26岁就去世了。他的朋友、同学，就帮他出了《野鸽子的黄昏》这本书。
读了这本书后，如获珍宝，赶紧买了一本放在我父亲办公室的桌上，父亲读完这本书，他完全体会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想法。父亲他不但原谅我，也放宽弟、妹们的选择。后来，我的两个弟弟都学了工程，两个妹妹都是学教育的，及一个学商的妹妹。没有一个学医，我们孙辈中，只有一个学的是兽医。我一生都敬爱我的父亲，因为他实在是位完全懂得尊重孩子的好父亲。所以有时候做为儿女的，还是要有一点勇气，对不？
周功鑫：我后来选的是外文，而且选的是冷僻的法文，父亲又说了，学法文将来不容易找到工作，还是学英文比较有机会。我说英文大家都会，而且我们从初中就学，我只要不丢掉英文，那我就会两种语言。
这也是事实，我考进故宫就是靠两种语言。因为英语大家都会，但我还会法语，当时投考的人一共八十几个人考，只取四位，我就是其中被录取的一位。当时我还是主动向故宫人事单位说，他们可以考我两种语言。
在当时我还有其他工作也都被录取。它们都是待遇很高的机构，一个是前美军顾问团的秘书工作，按周薪计酬。另外就是航空公司，大韩航空公司刚成立，我都被录取。最后，我选择了故宫。
我当时选择故宫考虑是，自己学的是外文，外文只是一种工具，充实内涵是我需要的，于是我选择了文化艺术的宝库─故宫，故宫对我来说是一个学习的好环境，而且让我一生都学不完。果然自己这一生有三十一年在故宫渡过。
年轻就是本钱，只要想学，学什么都来得及。我常常说艺术是每个人的生命中不可少的。艺术会改变我们的人生，丰富我们的生活。自己用一点时间有计划的吸收、学习就能慢慢积累。就算在故宫工作也是一样，有的人只负责一类的文物，他就只学一种，而我自己是负责展览设计，只要遇到新的展览自己就设法充实自己及努力学习。
后来当了院长，我自己还是参与策展，都是学，因此也就越学越广越深。不过，不是说只有在博物馆做事就有学的机会，在博物馆里工作也有各自的任务、工作，重要的是如何利用博物馆的学习好环境，如何让自己利用公余找时间及机会充实自己。不少在博物馆里面工作的人，也有人工作了一辈子还是不认识文物。
学习，这是种自我的要求，因为工作毕竟还是工作，若能自我要求，就懂得时间管理。善用自己多余的时间，以及早晚的时间用于学习。在办公室就是办公事。平日养成读书的习惯，善于规划，每天挪出一、两个钟头固定而又能专用的时间，积沙成塔，长久下来，必见成效。
问：在您策划的诸多声名远扬的文物大展中，哪一次是策展思路是您最想分享给大家的？
周功鑫：2009年10月两岸故宫合作的展览“雍正——清世宗文物大展”。那次是两岸故宫自文物南迁后第一次合作。有雍正朝的绘画、书法、档案、古籍、奏折、器物等246件文物，有关雍正帝的生活和雍正朝的各种文物，希望能完整、精确的呈现雍正帝。
因此，当时我将展览的主轴想法定为「让文物说话」。希望藉由展览及展品呈现一个真实的雍正。就以奏折来说，我们让观众透过这样的第一手资料，诸如，由雍正朝的奏折中看到雍正帝与年羹尧之间的互动，从信任到最后完全不信任的真实过程，让观众自己评断雍正是怎么样的一位皇帝。
让我们策展团队最高兴的现象，就是这个展览完全改变观众对雍正帝的看法，连著名历史小说家二月河都说：“周院长，我若先参观了这次的雍正展，我的“雍正王朝”就不会那样写了。”一个展览能改变观众的史观，这也是我们博物馆员应有责任。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成功的展览。
还有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山水合璧——黄公望与富春山居图特展”，这个展览的确是非常难得。是360年来，首次将《富春山居图》的前段“剩山图”与后段“无用师卷”合璧一起展出。我们也藉此机会不止展出了合璧的图，还展出《富春山居图》历代所有的仿作。
我们为了让观众尤其年轻观众能够对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及元代文人画深入了解，还制作多媒材及放大的数字版本互动装置。以及掌中戏、动画、和游戏三种媒体形式作全方位的介绍，效果奇佳。
我们用布袋戏，也就是台湾的掌中戏讲故事，讲元代文人画的历史和影响，黄公望在元代的地位和对后世的影响。另外，用动画讲述传奇故事，就是关于吴问卿过世，要他儿子烧画，然后救下画来的故事，一直讲到我们这个展览。
游戏就是展示黄公望的山水诀，我们就让观众们在那儿互动，用手去自己拼出自己的画，喜欢的画。让黄公望来教人画树、石、水。作成互动装置，这些都是黄公望当时教学生的教材，让观众动手作，很受观众喜爱。
因为借助现代科技来辅助呈现，因此，可以一边用不同媒材讲述历史，一边则展出真迹绘画让大家去欣赏并体会它的风格与变化，因此山水合璧展不止是让两张画放在一起展出轰动而已，而是藉此机会让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观众来了都能看懂并学到。参观人数三个月超过八十五万人次。黄公望富春山居图成为大家耳熟能详的谈话题材。
问：除了耳熟能详的国宝等，您还会向第一次去台北故宫的朋友推荐哪些值得细细观看的文物？
周功鑫：事实上对于第一次来看故宫的人，什么都是新鲜的。若想善用到故宫参观的机会，我倒建议在出发前，先上网了解现在故宫正推出些什么样的展览，如果有自己特别感兴趣的展览或文物，可先在网上收集一些相关资料阅读，参观时就容易引起自己更大的兴致，甚至兴趣。
另外也可听一场定时导览，故宫每天上午9:30，下午2:30都有国语定时导览。参观完了之后，也可以选购一些自己想深入认识，或作为自己参观留念的书或导册带回去，慢慢地欣赏。
之后每一次来参观，就可以选一个主题作深入参观，当然，自己就得作一点功课。这时可上网去订购相关的图书，作较深入的阅读。这些经验及方法是可以用在自己参观其他博物馆，就不只是故宫了。借着参观博物馆，在没有压力下学习到文化、艺术、历史，除增加了自己的内涵，同时也提升了自己的素质。
这个经验是我从我的一个美国朋友那学到的。她是我二十几岁一到故宫工作所交到的第一位美国朋友。记得那时我刚进故宫工作，担任外语导览工作，她是美国共和党里的一个委员会的主席，蛮重要的一位美国女性，她因公务每年来亚洲一趟，她总是会安排自己来参观故宫。
那时候我也刚到故宫工作，为她做了导览，自此之后我们成了朋友，和我分享她参观博物馆的经验。她说她工作很忙，可是她飞到台北，每次她在飞机上一待就是十个钟头以上。她就善用这段时间，出门前将到故宫要看的书，就带身边在路上阅读。我从那个时候就跟她学了这种善用长途搭乘飞机时在机上阅读的方法。
我当时才二十五岁，之后只要出国参观博物馆，总是先让自己在飞机上稍微做一点功课。自己到了博物馆参观时，也就不会太生疏，一无所知。若能再听听导览解说就更好了。参观完再到博物馆的礼品店购买自己想深入了解的专书。不过，我到国外博物馆一定会购买介绍该博物馆的导册，也因此，自己收集了不少世界各地博物馆的导册。
当然如果要讨论哪一些值得看，其实每一件东西都值得，可是如果对你来说都是新的，那还不如自己先上网看，先选一个自己认为有兴趣的来看。
问：特别感谢您给大家提这么多实用的建议。我估计会有很多人去台湾的时候，台北故宫都是首选的目的地。
周功鑫：台北故宫随时欢迎各位。台北故宫绝对值得前往参观，虽然我自己在那儿服务那么久，我现在还是保持定期去参观的习惯，尤其在故宫推出新的展览时，只要自己有时间，一定抽空前往参观。因为艺术是迷人的，尤其精美的文物让人百看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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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者：周功鑫
台北故宫博物院前院长，巴黎第四大学博士
采访整理：樊超群 沈晓雯·读库编辑
*文章转自公众号《读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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