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考古角度看唐人是如何吃茶的（上）- 大数跨境

象蕴文化

2020-11-18

导读：茶是世界上三大饮料之一，不只国人爱喝，西方人士也相当爱喝，并且喝出了新花样，如英国人的加糖加奶喝法。对我们来

茶是世界上三大饮料之一，不只国人爱喝，西方人士也相当爱喝，并且喝出了新花样，如英国人的加糖加奶喝法。对我们来说，我们喝的是纯茶，一般不加配料。然而根据不同的制法，也有不发酵的绿茶、半发酵的青茶、全发酵的红茶等等。绿茶喝起来清香益人，透彻心扉；青茶味道醇远，馨香逼人；红茶色泽雅丽，喝着酣畅淋漓，暖心沁脾；西方人哪里知道其中的妙处！不过，在古代，我们的先人是不可能得到这样的享受的，他们的吃茶完全是另一番味道。

一、唐以前的吃茶史

茶树原产我国南方，对热、湿、光有一定的条件，故在淮河以北的地方较难生长。考古发现在横断山区有古茶树的化石，那里是乔种茶树的原产地。在淅江距今6000年的田螺山遗址，由于水位高、淤泥多等特殊条件，大量木质建筑得以保存，其中就有山茶属的树根。经过鉴定，为人工培植茶树。2001年在距离不远的跨湖桥遗址还发现了茶果遗骸，同杏、毛桃一起成为人们的食物。在我国有神农氏发明茶叶的传说，说神农遍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在吃了茶树叶后，清心润肺，病毒全消，这可能是对五六千年前先民利用茶树叶、果的集体回忆，说明神农氏时，人们已经意识到茶树的医药作用。

到了夏、商、周时期，我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偏在北方，南方人利用茶树的考古资料暂时阙如。汉代以后，长江流域的人们开始饮茶，这在马王堆汉墓有确切的文字证据。魏晋以后，长江流域饮茶的证据就很多了，显著表现就是墓葬里出现大量的饮茶用具——盏托，如湖北、湖南、江西、福建、浙江、江苏等省六朝墓里出土的青瓷盏托。从形状来看，盏托还有个发展过程，即两晋时盏托继承汉盘形制，盘底固定有较高的碗状盏，这样茶盏放上去以后就不太稳定。后来，托盘变成斜壁碗状，下边加了假圈足底，盘内承盏座降低，茶盏放上去就很好了，端茶时茶盏重心降低。又后来，为减轻端茶时的重量，盏托的假圈足又变成圈足，既减轻重量，又美观。古人真是聪明，喝酒就是要闲，焉有徒增烦恼之理！据说，魏晋时的茶是放在水里煮成羹状的。

二、《茶经》记载的茶具

隋唐以来，人们饮茶之风大盛，这得益于全国的统一，南方经济得到极大发展，茶园经济更是雨后春笋，北方喝茶人数大增，这从北方唐墓中有较多的茶具能够看出来。然而，当时喝茶之风风靡一时，并形成千年的传统，茶圣陆羽的推波助澜功不可没。

陆羽，自小是个弃儿，长相丑陋，被寺院高僧收养，从小跟师傅学得一手好茶艺。长大后，不慕虚荣，不爱官衔，将江南一带产茶之地游历个遍，专心茶事研究，历经数年，终成《茶经》一书，凡三卷七千余言，分别讲述茶树产地、茶叶制作、制茶工具、煮茶工具、饮茶工具、煮茶过程、饮茶方法、饮茶历史等，并绘有工艺流程图，是陆羽对我国人民产茶技术、饮茶方法的全面总结，尤其在煮茶、饮茶环节不乏自己的发明创造，使得煮茶更精、饮茶更细，增添不少艺术氛围，煮茶、饮茶遂成为一门通行全国的雅尚，人人习而爱之。

根据陆羽《茶经》记载，制茶的工具有十五种，多竹木之具，这些东西一般不会随葬在墓葬中，故无论南方还是北方的考古资料都未见到。记载的煮茶、饮茶工具有二十四种之多，多瓷石之具，亦有铜铁竹木之属，具体有风炉、筥、炭挝、火筴、鍑、交床、夹纸囊、碾、罗合、则、水方、漉水囊、瓢、竹筴、鹾簋、碗、熟盂、畚、札、涤方、滓方、巾、具列、都篮。这些工具我们看上去相当陌生，大部分闻所未闻，在解释之后，豁然发现这些工具有些因饮茶方法的改变而弃置不用了，有些则是名称发生了变化。具体如下：

风炉，即煮茶用的火炉。筥，竹筐。炭挝，敲碎木炭的铁锤。火筴，铁筷子，夹炭入炉用。鍑，铁锅，多数有双耳。交床，木制的锅架。夹纸囊，包茶用的纸袋。碾，碾茶用，多木制。罗合，筛茶的罗与装茶末的盒。则，盛茶用的小勺。水方，盛水用的器皿。漉水囊，过滤茶水的袋子。瓢，杓一类的取茶水工具。竹筴，筷子，搅茶汤用。鹾簋，瓶一类的器具，装盐、花椒、香料等。碗，即茶碗，以越窑青瓷碗为上。熟盂，装熟水的碗，即从鍑中舀出半开的水，放在此碗内。畚，竹筐，较浅，放碗用。札，小刷子，刷茶具用。涤方，洗茶具的盆一类器皿。滓方，盛茶渣的斗，也称渣斗。巾，抹布。具列，低桌子，陈列茶具用。都篮，长方形竹篮，喝完茶将所有器具装入此篮。

辽宁省博物馆藏《萧翼赚兰亭图》图左有二仆煮茶，描绘的是初唐江南时的煮茶道具，如下图。

图中仅有《茶经》所载二十四件器具之十一，不及一半。这里我们应该看到，图中未现制茶用的碾、罗茶用的罗、敲炭用的挝、架鍑用的交床、取水用的水方、盛盐用的鹾簋以及涤方、滓方、都篮等，这些器物可能煮茶这个主要事件关系不大，故未绘出。

《茶经》成书于公元760年，即成书于盛唐结束时。那么，在初唐、盛唐墓葬中，能否找到这样的煮茶、饮茶器具呢？

三、盛唐以前唐墓所见茶具

虽然《茶经》记述的是长江流域的茶事，然而有唐一代南方人口稀少，发现为数不多的唐墓多是晚唐墓，盛唐以前的墓葬少之又少，并且在这些初唐、盛唐墓葬器物似为茶具的只有碗、杯、三足炉。与《茶经》所述器具特征，实难证为茶具。故此，我们只能从北方地区唐墓中寻找。

郑洛地区包括有较多的初唐、盛唐墓葬，我们从中挑选。然而奈人寻味的是，这些墓葬中能确定为茶具也没几样，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情况造成的呢？

1.茶盘俗称七星盘，侈口，浅腹，有平底、圈足之分，盘内放置五、七、九件小盅，绝不见偶数的，多为三彩器，也有瓷器的。

巩义北窑湾M6，从随葬器物来看，家底颇丰，可以确定为茶具的，只有一套三彩盘。口径29.6厘米，高5.6厘米。

图源：巩义博物馆

偃师张思忠墓，出土一套七星盘，不见其它茶具。口径24.5厘米，高4.2厘米。

图源：巩义博物馆

巩义王沟村祈氏墓（九品散官之妻墓），墓中出土珍物不少，仅见一套七星盘，不见其它茶具。盘白底绿花，优美异常。口径29.3厘米，高5.6厘米。

图源：巩义博物馆

巩义二电厂M38，出土一件三彩盘，内底模印宝相花，不见其它茶具。口径24厘米，高7厘米。

图源：巩义博物馆

2.茶注器形有大有小，由注体、短流、鋬组成，一般瓷胎，施白釉，也见三彩器。

巩义铝厂M2，出土的白瓷茶注与白瓷五星盘配套使用，茶注较小。口径3.6厘米，高9厘米。

图源：巩义博物馆

巩义城西变电站M17，出土一件凤首壶，可充当茶注，与墓中茶盘配套使用。流长7.2厘米，高27.6厘米。

图源：巩义博物馆

偃师恭陵哀皇后墓曾被盗，墓道中出土一批高质量三彩器，其中三彩注子、三彩豆、蓝色葫芦瓶应是茶具。茶注体形较瘦，高12.5厘米。三彩豆可能是所谓的鹾簋，高6.6厘米。蓝釉盘口壶，可能是所谓的滓方，高17厘米。

偃师宋祯（延州刺史）墓，出土一件实用铜茶注，侈口，有盖，弧肩上有六棱短流，鼓腹较粗，另一侧焊接鋬手。口径7.8厘米，高21厘米。

3.茶铛偃师李景由（县令）墓出土一件铜茶铛，打磨光滑，也是实用器。侈口，折沿，弧腹，圜平底，三外撇足。一侧焊接鹅首柄，另一侧有半月形提手，两者之间的弧沿上有短流。直径11.3厘米，通高16.5厘米（图14）。铛是鍑与炉的合体，可直接在内煮茶，然后注于茶碗内。

4.花鍑偃师郑夫人墓出土两件铜茶鍑，打磨光滑，为实用器。其一，敛口，广腹，圜底，上有鋬手。口径9.5厘米，通高12.8厘米。其二，直口，矮领，窄肩，鼓腹，平底，上有鋬手。口径11.6厘米，通高21.2厘米。

焦作博爱县聂村唐墓M6，出土一件三彩鍑，为巩义黄冶窑这类产品找到了实用例证。报告里称为钵，实用是煮茶用的鍑。敛口，鼓腹，圜底，口沿下有两个葫芦形耳。口径14.8厘米，高14.3厘米。

以上是《茶经》成书前，北方地区唐墓中常见的几种茶具，即有茶铛、茶鍑、茶注、茶盘、鹾簋等，这与《茶经》所记的茶具相差甚远，数量远远不够，且茶铛、茶注、茶盘这三种在北方很重要的茶具《茶经》却没有提及，可见北方饮茶之法与南方多有不同。这里应该注意，铜质茶具的使用者级别多为官吏或官吏夫人，而三彩茶具、瓷质茶具使用者级别有高有低。

《茶经》面世以后，在社会上引起巨大轰动，地不分南北，人无论老幼，皆趋之若鹜，必然对茶的饮用方法进行仿效，对茶具进行仿制。由于南方地区在公元760年之后的唐墓依然少见，我们不得不以北方唐墓为例来介绍茶具的具体情况。人分三六九等，不同层级的人们在使用茶具时，必然不同。故我们拟从皇家、官家、佛家、平民四个阶层来介绍。

四、皇家茶具

公元874年，唐僖宗向陕西扶风县法门寺供奉了数件茶具。这本是皇宫之物，可作为我国茶具的顶级代表。

1.笼子笼子《茶经》并未提及，煮茶前要将茶饼烤干碾碎，笼子就是用来装茶炙茶的。法门寺地宫出土两件笼子，一件圆形，一件长方形。

圆形鎏金银笼子，由盖、提梁、笼体组成。盖，直壁，穹窿顶中一钮，钮上穿链与提梁相连。盖顶面镂空成毬纹，边缘錾刻莲瓣与团花，盖面模冲15只飞鸿，内圈向南单飞，外圈向内双飞。笼体直口，深腹略鼓，平底，四花瓣足。镂空腹壁上模冲24只飞鸿，分作三层，两两相携而飞。壁缘铆有两个环耳，上穿素面提梁。盖与笼体采用子母口方式套合，飞鸿、边缘等处鎏金。口径15.5厘米，通高22.8厘米。此器底部錾刻“桂管臣李杆进”，说明这是南方茶具。

长方形金银丝编笼子，四葵口式，由盖、提梁、笼体组成。沿、底以涂金银条作框架，盖、笼体、提梁皆用银丝编成。盖弧壁，平顶，顶钮用金丝编成锥状，周围围以五瓣金花，弧壁上缀以两周金丝编花带。笼体上、下缘各缀以金丝编花带，涡形花带比弧壁上的涡形花带稍为简单；四足用银板剪成，下部卷成四个涡花，上部模冲为长髯龙头，涂金。提梁与笼体编织在一起，下部呈三角形，以增加附着力；提梁的外面缀以连续的涡状金花。长14.5厘米，宽10.5厘米，通高21厘米。

2.鎏金银碾子由碾和碢轴组成，非实用器。

碢轴就是俗称的磙子，状如银饼，中间厚，边缘薄，缘面做成齿状，便于碾碎茶块。中部穿轴，轴中粗端细。碢面錾刻团花与流云。

碾由槽、辖板、槽墙、底座组成，各部件浇铸、捶揲，然后焊接在一起。槽如船体，有平折沿，两端状如如意。槽墙长方形，四壁下方有镂空壼门，上方錾刻天马流云，槽墙两端有大如意头。底座长方形，两端亦呈如意形，顶面与侧面錾刻流云，槽墙嵌在底座上。辖板长方形，一端圆弧形，一端如意形，中部焊接宝珠，板面錾刻流云与飞鸿。辖板插在槽的上方可以左右拉动，既美观又可以保护槽体，是很巧妙的设计。银碾上所有纹饰均鎏金。长24.7厘米，宽4.4厘米，高7.1厘米。

3.法门寺鎏金茶罗子长方形，由盖、罗、罗架、屉、底座组成。

盖，直壁，盝顶，四刹与壁间有小平台。顶面錾刻两个坐姿飞天，周有祥云，四刹錾刻流云与一周莲瓣，直壁上錾刻流云。罗，内外两层，中夹罗网，固定牢。罗架，将罗支起的框架，即茶罗的长方形四壁，于内壁焊接四个窄条，罗的四个边框置其上，可以左右推拉。罗架两长侧边錾刻执幡驾鹤仙人、莲瓣，一短侧边錾刻飞鹤流云、莲瓣，屉门侧錾刻祥云。屉，在罗架下方，短侧边上开长方口，屉从此口推入，坐于底座顶面上。屉正面设环状拉手，拉手两侧各一朵祥云。底座，稍大，底缘出边，四壁有镂孔的壸门。茶罗上纹饰、底座边缘鎏金。

4.鎏金银盐台 2件。

其一，三足银盐台，由盖、盘、足组成。盖，卷沿穹窿顶的荷叶形，顶中捶揲团花一朵，盖面錾刻荷叶筋纹，盖弧面部位捶揲三条魔摩竭。团花中心用柱支起莲蕾一朵，中空，上、下两半，有钮可开合。团花、摩竭纹鎏金。盘，宽沿，浅腹，平底。沿面捶揲出两层莲瓣，瓣内錾刻射线纹及小花一朵；盘腹錾刻射线纹；盘底錾刻莲籽纹。莲瓣缘、小花、莲籽皆鎏金。足由三股银条合为一股，并与盘底焊接，足端做成鹅首形，上部曲折，中部套合股银圈，从圈里伸出四条细卷枝，枝端有摩竭铸件二、智慧珠三，智慧珠下衬以莲蓬、团花。摩竭铸件鎏金。通高27.9厘米，盘口径7.8厘米，外径16.1厘米。

其二，素面银盐台，3件，相制相同，由盘、底座组成。盘，模冲成型，五曲葵口，浅腹，平底。腹壁錾刻五条凸棱。座以银条盘曲三圈，与盘焊接在一起。高6.1-6.5厘米，盘径均8.7厘米。

5.法门寺银火箸圆柱形，上粗下细，顶端作宝珠形。上端锤出凹槽，箍上银片做的钮，再连以银丝链。长27.6厘米，径0.5厘米。

6.法门寺鎏金银则，勺部卵圆形，微凹，柄扁长，末端呈三角形，近勺处折。两端錾刻花纹，上端为流云飞鸿，下端为菱形十字花，皆鎏金。长19.2厘米，勺宽2.6厘米。

7.法门寺鎏金银匙，勺部卵圆形，微凹，柄细长，末端呈半圆形。柄錾刻三段流云，以凸起的莲蕾作界，上端流云套有银箍。长35.7厘米，勺宽2.9厘米。此匙柄细长，相当于《茶经》里所提的竹筴，但也兼有则的功能。

8.秘色瓷碗，葵口碗。侈口，圆唇，深腹，圜底，圈足外撇。通体施青釉。口径21.8厘米，高9.2厘米。此碗口径较大，可起熟盂功能。

9.白釉瓷碗，敞口，口外有唇，斜壁微弧，玉璧底。除底外通体施白釉。口径14.6厘米，高4.4厘米。此碗口径、高度适中，为茶碗。

10.小葫芦瓷瓶，敛口，束颈，球腹，假圈足。内壁施白釉，外壁施釉至下腹。高5厘米，口径0.6厘米。

以上介绍的茶具，根据地宫随葬《衣物帐》碑所记，仅有则、火箸、碗与《茶经》里的名称同，另有碾子、罗子与《茶经》里的名字意同，而笼子、盐台、匙、瓶则《茶经》没有提及。究其原因，一是这套茶具距《茶经》成书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名字或许又发生了变化。二是，毕竟《茶经》记述的是南方茶具，北方人可以学其形，未必用其名。故我们在以后介绍官家茶具、佛家茶具、平民茶具时，径直使用《茶经》所记茶具名，以避免唐代北方茶具名字没有留传下来而无法使用的尴尬。

作者：郝红星，1989年中山大学人类学系考古专业毕业，历史学学士，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无党派人士，中国考古学会会员、河南省考古学会理事，曾于郑州市区及六县市发掘工地百余个，出土文物万余件，研究方向以隋唐为主，兼及商周，出土专著三部，发掘文章150余篇。

注：法门寺地宫出土茶具照片均采自《法门寺考古报告》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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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郝老师

排版：晓燕

校对：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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