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古人刻在汉画砖上的天文图

汉画像的内容极其丰富，它几乎涵盖当时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要对他们进行准确的分类，是十分困难的。现在的研究者大都是根据直观印象结合文献记载对汉画像进行分类。李发林按照汉画像的内容性质把它分为四类：(1)反映社会现实生活的(共11种)；(2)描绘历史人物故事的；(3)刻画祥瑞、神话故事的；(4)描绘自然景物的(这一类未能独立于上述三类之外，只能是上述三类的附庸)。蒋英炬，杨爱国也把汉画像的内容分为四类：(1)社会生活；(2)历史故事；(3)神鬼祥瑞；(4)花纹图案。信立祥则将汉画像的题材内容分为八类或九类，计55种。

这些分类，为我们的研究奠定了基础。但是，分类从来都没有固定的模式，从不同的系统与事物的结构出发，就会有不同的分类。分类从来都是对事物本质与结构看法的展开。我们的分类要很好地考虑画像内容与建筑结构之间的关系，考虑不同单幅图像的配置关系，不能割裂图像与整体内容之间的联系。过去对汉画图像内容的解读往往从单幅图入手，忽视了汉画像的整体内容，导致了对其认识的某些偏颇，我们应像对待宗教艺术和祭祀艺术一样，结合汉代人的生死观和宇宙观来理解汉画像的分类，以免造成对图像的主观臆测，我们应该用现代的谱系学的方法来研究汉画像的分类问题。

汉画像艺术具有严格的传承性和因循性，是严格按照当时的宇宙观念而创作的，汉代人的整个思想体系具有宇宙象征主义的特色，这种特色是在易经文化与道家文化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汉武帝以后，当儒家文化成为社会的中心话语权以后，汉画像深受儒家文化的影响。巫鸿在研究了“武梁祠”的图像配置后认为：“其图像的三个部分一屋顶、山墙和墙壁恰恰是表现了东汉人心目中宇宙的三个有机组成部分天界、仙界和人间。”信立祥认为，汉画像反映的是汉代宇宙世界从高到低的几个部分。汉代人认为在最高层居住的是宇宙的最高神一一上帝和诸多人格神居住的天上世界；接着是以西王母为代表的昆仓山的仙人世界；第三层次是人间世界，即现实的世界；最下层是地下的鬼魂世界。人们贪恋人间世界的繁华，不想死亡，但又逃脱不了自然的规律。人死为鬼，但又不愿落到鬼界里去，人们恐惧死亡，渴望长生不老于是便修道，以求登上“仙山”，而成仙人。尽管当时人们“畏天之威”，不能成神，但修道成仙还是首选的。了解了这些，汉画像图像的分类我们就清楚了，它是建立在汉代宇宙信仰基础上的一个象征性的谱系。我们在整体把握的基础上，可以把汉画像的谱系分为天文图像、升仙图像、历史故事图像、祥瑞图、战争图、狩猎图、庖厨图、图案与花纹等几个部分。

第一节  天文图像

我国早期的天文学十分发达。尧时就能采用阴阳合历来制定历法；殷时就设置了闰月；周成王时代就已经推断出二十四节气；春秋中叶，我们古代的天文工作者已经推算出十九年七闰的周期。秦时颛顼历、汉武帝时的太初历，当时都是领先世界的历法。我国很早就设立了天文台，周公旦在河南登封设立了观星台和测影台，战国时的《甘石星经》中就有八百颗恒星和以此排出的世界最早的星表。赤黄道交角的测算和日珥的记录，中国都大大领先于国外。

《周易·贲》载：“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上，人文也。观乎天文，以查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孔颖达说：“天之为体，二象刚柔，刚柔交错成文，是天文也。”朱熹《周易本义》日：“刚柔之交，自然之象，故日天文。”《周易・系辞下》日：“物相杂，故日文。”刘纲纪认为：“天文也就是由日月星辰、山河大地相互联系而构成的整个自然界的美。”天文的作用在于“观乎天文，以查时变”，中国古代对天地的以识，最终要落实到“人文”上，日月交替，四时变化，阴阳变迁，万物生灭与人的生存密切相关，故具有了美学的价值。中国古代的天文，不是纯粹的自然观察，总是与人事联系在一起。因为，天文学本来就是从占星术中发展而来。汉画像中的天文图，就是一种对自然审美的图像符号。

 山东嘉祥武氏祠汉画像  北斗帝车（2004年10月20日作者摄）

北极星立于北方的天空，恒定不动，人们便以此为核心来观测星相。全天分五大区，北极为中宫天帝，其余以四象统七星，共二十八宿。这种命名利于观测星相，其缘起大约是渭水附近的周族居住的地方，战国早期的曾侯乙墓出土的漆箱盖上，已经刻有北斗，青龙、白虎的图像，更可贵的是有二十八宿的全部名称，说明在那时已经有了完整的二十八宿体系了。汉画像的中天文图像，都是二十八宿中的星星，外加日月的形象。

太阳图像在汉画像中十分常见，其位置一般在墓顶，反映墓室的小宇宙的特点，被刻画在象征天穹的地方。如在安丘董家庄汉画像石基，长沙马王堆1号、3号汉墓的帛画中，陕西缓德和神本大保当等地的汉墓的大部分墓门门扉上，都有太阳的符号。因为日月流转，所以曦和为日御车，驾六龙，车上装太阳，从东方运行到西方。还有阳鸟载目的说法，南阳有背负着日轮在天上飞的大鸟，与月亮相望，中间刻有许多星座。山东、徐州、陕北等地多为日轮中有飞鸟，实是古人把太阳的运行与鸟在天上飞的现象比附的结果。河南洛阳北郊石油站的东汉前期的汉墓壁画中，鮮红的太阳中隐约绘有三足乌，在徐州汉画像中，也有日中三足乌的图像。

四象汉画像砖（山东临沂博物馆藏  2006年4月22日作者摄）

汉画像中，月亮和太阳一样常见，位置也在墓顶，和太阳相对，有的也是人首蛇身者托举的。在山东孝堂山石室、邹县孟庙、南阳地区、四川汉代石棺画像上，都能看见。古代社会，月光照明胜于火烛，月色如水，时圆时缺，月亮也就具有了神秘的色彩。她不如太阳炽烈，属阴，用手托月的人或神大都是女性。河南洛阳ト千秋墓的脊顶画上有月图，月为一轮满月，月中有桂树、蟾蜍，月轮外绘四朵火焰纹。月为大明之象，“月也者，群阴之本也。月望则蚌蛤实，群阴盈”。玉免文静，蟾蜍阴湿，阴性，可以代表月亮，想必是月影中的环形山幻化出来的。西汉ト千秋墓壁画中的月图形只有蟾蜍和桂树，而没有玉兔了。南阳出土的《嫦娥奔月图》生动地描述了这个凄美的故事、日月是一对同类的事物，在汉画像中大都呈对称式出现，还有日月同辉图。洛阳金谷园新莽壁画墓的后室脊顶壁画中，南北两头分别是日和月的图像，代表阴阳两极，日中有金鸟，月中有蟾蜍、桂树。陕西神木大保当11号汉画像石墓彩绘画像石左右两门柱上，完好地刻画着伏羲女娲的画像。陕北四十里铺和山东长清孝堂山堂祠堂都刻有日月同辉的图像，是朔望更替的天象的记录，表现的可能是阴阳的流转和时间的轮回。河南洛阳北郊石油站的东汉前期的汉墓壁画和偃师新莽壁画墓中，都发现有持月者蓄须的特征，这种阴阳之主和阴阳之精相互错位和替换，既蕴含着阴、阳两支强大势力的交合，同时还象征着宇宙万物的平衡、和谐。

嫦娥奔月图（南阳汉画馆博物馆藏  2006年10月15日作者摄）

北斗星在汉画像中的表现也是很多的，《星经》说：“北斗星，谓之七政，天之诸候，亦帝车。”在武氏祠后石室画像中，有一幅北斗图，斗勺四星交成车舆，中间坐着一位天帝。斗下刻有云朵作为车轮，斗柄三星连线变成车辕，车子后面有三个神人持笏送行，车下面画有四个神人或躬身或跪着迎接天帝。北斗星位于中宫，围绕着北极星转动，不会没入地下，帝王也想长久的统治天下，把北斗星神圣化，变为帝车，意喻天下长治久安。山东孝堂山石刻中，南斗刻画在太阳的右方，画有七颗星，其中五颗星有线条相连，下面刻有波浪形卷云纹，云纹下是一只飞燕，位置和北斗相对。南斗被汉代人重视，是因为南斗主天子的寿命和宰相的爵禄，《星经》说：“南斗六星，主天子寿命，亦云宰相爵禄职位。”南斗与北斗相呼应，都是主天子、宰相寿禄的。孝堂山石室中，刻有三星相连，呈三角形，其中最大者谓织女星。女子坐在织机旁边，织女星所主，为墓主生活所必需。月亮附近有三颗星连成一线，那是牛郎星，民间称挑担星，中间的那颗星是牛郎，两边的两颗星是传说牛郎所挑担子两头的箩筐中装的两个孩子。这可能是汉代版的《牛郎织女》的原型了。牛郎星所主军旅之事，在洛阳西汉晚期壁画墓中，和二桃杀三士、鸿门宴等武人故事相呼应，正是此意。

牛郎织女图（南阳汉画像博物馆藏）

南阳汉画像中的天文图像是比较多的。女宿与牛宿在同一画面，有不等边四颗星连着线，在中间跽坐着一位女子，这就是女宿，主“布帛制裁嫁娶”。左边是牛宿，牛宿六星，这里只刻出牵牛，没有刻出牛宿。牛背上空是三星连成一线的“罗堰三星”。女宿星座的上方九颗星，其中七颗星连成一圏，圈内有一只白兔，右上方两星连成一条线，这是“毕宿九星”。如同一张大网，适于渔猎。其他还有苍龙星座、白虎星座、勾陈星等。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书上，有29幅彗星图，可见当时人们对彗星的研究也已经相当成熟了。

洛阳西汉壁画墓中的天文图像也比较多，其中表现的天象都有象征色彩。特别是河南洛阳老城西北角的西汉晚期M61出土的12幅天文星象图。其中包括：五车星，《观象玩占》说：“主五兵，又主轻车”；北斗星，有合阴阳、建四时、齐七政之意；志宿，《观象玩占》说：“一日天货，主宝货”；老人星，《观象玩占》说：“老人一星，弧矢南，一日南极老人，主寿考，去疾疫，除毒气，一日寿星”；箕宿，大约取其有口，可以出气之意：张宿，《观象玩占》说：“主天厨、赏赉、饮食之事，又主长养万物”；角宿，《观象玩占》说：“主造化万物，不均为新”：酒旗星，《历学会通》说：“酒旗，造酒之官”，所主造酒、飨宴、饮食之事，可由此引申为庖厨；织女星，南斗星、河鼓星见前述。

汉画像中丰富的天文图像表明，我国汉代就已经掌握了丰富的天文知识，这对指导我国的农业生产有极其重要的意义。但是在汉画像中表现的可能只是谶纬迷信的思想，这是和它的刻画位置有关，我们不能求全责备。

内容选自《中国汉画像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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