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7日上午，著名考古学家、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赵辉教授做客天中讲坛，围绕良渚文化为大家做了《良渚的国家形态及其相关问题》专题讲座。良渚文化代表性遗址为良渚遗址，时代距今约5300-4500年左右，属于铜石并用时代。
一
中国史前文化格局中的江浙文化区
良渚文化的前身——崧泽文化群（3800-3300ＢＣ）
良渚文化的前身是崧泽文化，或者说崧泽文化群，我们对于崧泽文化一般指狭义的崧泽文化（蓝色三角，在太湖及太湖以东），实际上和崧泽文化相似的，有灵丘庄、北阴阳营、凌家滩，甚至薛家岗的一部分，他们构成一个大的文化群体，可以叫做崧泽文化群。
在这么大的一个区域里面，各个文化自然有自身的特点，但作为一个整体去和黄河（流域的文化）比，和长江中游（的文化）比，和长江下游（的文化比），这些文化就是有着共性的崧泽文化群。
在这个崧泽文化群里面，有个非常著名的遗址，就是安徽含山的凌家滩遗址（红色三角）。在这个遗址可以看出非常明确的阶级分化。
凌家滩有很多玉器，大部分都出在大墓里（图为某座大墓），在这个墓地的西部，有一片中型墓。这个中型墓里面的随葬品就少得多，随葬的玉钺有钻孔，钻孔剩下的钻心能在有些墓中出现，可见墓主人是工匠，而不是贵族。还有一些更小的墓，是普通老百姓的墓。这个遗址，显现出在崧泽文化这个阶段，可见阶层、阶级是非常明确了。
二
良渚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在崧泽文化的基础上，演变出了良渚文化。凌家滩在合肥的东边，良渚文化时期在杭州西郊出现了一个非常大的良渚遗址群，这两地直线距离200多公里，它显然是良渚文化的中心。那么为什么从崧泽文化群时期的重心——安徽，转移到这个地方来（浙江）呢？赵辉先生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了分析：
1 规模宏大的良渚古城
近年考古发现，良渚存在着一套城垣和外围水利系统组成的庞大工程，良渚古城面积达290万平方米，若确认外城，面积倍增至800万平方米， 高坝可以拦蓄百年一遇的大涝山水。 因此田野考古完整地揭示出良渚古城及其外围水利系统这样一套规模宏大的建筑体系。
2 高度发达的科学技术
碳十四测年数据表明，古城外围的水利系统建筑于距今5000年左右，这个年代略早于古城的始建。可见，建造水利系统一开始是有改造古城所在广大地区水环境的目的；水利工程建成之后，除了防御洪灾之外，它还有一项重要功用，即起到了水路运输的作用。
设计这项庞大的工程，无疑需要对当地水文、气象、年均降雨量和最大降水量等深入全面和准确的了解。完成这项工程，也需要高超的测绘技术和建筑技术。这个工程系统，首先反映了良渚有非常高度发达的科学技术。
3 深彻的社会动员和高效的组织管理能力
强制性公共权力
良渚古城和外围的水利系统是个规模庞大的工程。从城墙、高坝等等工程的庞大工程量，推算出每天需要1000人，连续工作110年，这是个惊人的数字，这个工程不仅反映了他有高度发达的科学技术，还反映出良渚有一个权威，可以动员、组织这么多人进行劳动。
发动如此规模的劳工队伍，对其令行禁止地分配调度、为其提供包括工具、饮食等后勤保障和进行有效的工程质量监控，这是一整套系统工程，其背后一定存在着一个高度权威的社会动员和管理机制。因此，良渚不是一个简单的社会，而是一个有绝对权威的社会。
4 复杂社会——分工
从良渚的物质文化遗存，诸如陶器、象牙器、玉器等，可以看出良渚社会已经有了分工，诸如陶器制造业有专门服务于贵族的工匠。良渚留给我们最多的、最高级的就是玉器。
考古发掘表明良渚古城不是一个超大的农业聚落，而是各种制造业生产、原材料和产品集散的中心以及联通它们的管理机构之所在。换言之，这是一座按照不同社会功能组织起来的城市。
5 复杂社会——阶级
这些物质文化遗存都是服务当时的贵族，越精美的越出在大墓里。瑶山墓地是在良渚大城的东北角。这些墓是我们知道的良渚最豪华的墓。这些豪华的墓，都出现在专门埋葬他们的地方，被称为‘王坟’。
还有一个反山墓地，都能看出来，瑶山墓地最豪华的墓是最早的、最中心的、财富最多的墓，它慢慢的埋葬下去以后财富就少了些，随后，反山起来了，替代了。这两个墓代表着不同出身的王族。
6 城乡差别
1）村落
人到了这里，堆起台基，在上边建房子，最初有三栋房子，死者就埋在外面，外面就是墓葬。我们可以看出哪栋房子和哪座墓葬是有关系的。房子毁了再在原地建，整个遗址就高起来了。墓葬有的大些、有的小些，出土的东西有些多有些少，最大的墓葬会出土玉器，不过也就是边角料。
在茅山遗址（良渚遗址群的东北部）山前缓坡的地带上有房子，有墓葬，七八户人家。那么这一户人就是一户个体家庭，成年的夫妇俩带着没成年的两三个孩子。这个遗址的重要性在于，在这里发现了80多亩水田，出土的遗物有农具，可见这个遗址就是农村。
2）城市
城市比村落要拥挤得多，这里和村落的居住形态是不一样的。
3）市民身份
在良渚大城里莫角山旁边河道的清淤过程中，在淤泥两边的高地里发现了房子，在淤泥里，发现了玉料、玉器制作用的工具、玉器制作剩下的钻心、黑色的燧石渣子等，给了我们了解良渚市民身份的机会。
这就告诉我们，良渚的市民有一部分是手工业者，而且是高端手工业生产者。从近些年的考古调查来看，良渚大城不从事农业生产。城里面市民的构成，不是血缘的扩大，而是按照功能去组织的城市，这个就是现代城市构成的原则。
7 城、郊
良渚大城不从事生产，那么，他们吃什么？按良渚古城居民2万人计，需要3000个村落、800平方公里范围的粮食供应（每个村落剩余产量1.2吨，每平方公里4个村落）。
最近的考古发现，良渚古城内存在规模巨大的粮食仓储。莫角山东坡发现了26000斤稻米，莫角山仅有一条路能走上去的小台地的稻米遗存至少分布了5000平方米，换算出的稻米20多万斤，甚至更多，即良渚古城的实际粮食需求还要更多！
当地考古工作者根据地形地貌来看，良渚遗址大概是1000多平方公里。换句话说，良渚大城和周围的1000多平方公里是一个整体，不能分开。虽然是城和乡，但在经济上它是一个整体。
8 战争、暴力
国家的重要特征是垄断了使用武力的权力和使用武力，但良渚文化这方面的考古资料却不多。良渚文化迄今为止发现的有关战争和暴力的行为很少，原因有两种可能，一个是这是一个非常和睦的社会，另一个是因为良渚的地下水位高，遗骨保存的不好。
在良渚各地的墓葬中，体现孔武能力的斧钺往往是最重要的随葬器物。反山12号墓中著名的雕刻有神徽的玉钺，被学者普遍诠释为军事权力与神权结合的象征；在钟家港河道的发掘中，发现明显带有利刃切割痕迹的人头骨、腿骨。所以，良渚所谓的和谐的社会生活也许是个假象。
9 宗教
良渚给我们的图像资料主要是玉器上的图案，分为三种：龙纹、鸟纹、神人兽面。良渚早期的神人兽面是写实的，然后夸张起来，神话、渲染，再到达顶峰，就是微雕的时候。这个城建起来后神人兽面就简单化、符号化。玉琮本身也是没有任何实用功能的，是一种神秘的器物，带有神秘的图像。
从良渚文化遗留下来的大量图像资料看，良渚社会的宗教信仰具有明显的一神教特点。良渚人生活中最重要且特殊的玉器、象牙器上，几乎只装饰一种被叫作神人兽面纹的图像，较之仅见于玉琮等器物之边角位置的鸟纹，显得高高在上、唯我独尊，这应当就是良渚人心目中共同尊奉的地位最高、乃至唯一的神祇，即整个良渚社会有着高度一致的精神信仰。
三
良渚是国家吗？
1 新的观点
国家的本质包括两个方面：按照“地区原则”来划分自己的人民；强制性的公共权力，其又多被强调为合法使用武力的权利。
国家的标志：城市、冶金技术和文字，柴尔德的补充……
商、周，都不太符合第一条原则，它不是按照地域分的，它是按照血缘，或者说族群划分。那么还有第二条原则，良渚的状况符合柴尔德所说的大多数，因此，赵辉先生认为良渚是一个国家。
2 良渚的国家形态
良渚以外地区的中心遗址出土的玉器有些差别，但都带有神人和兽面，上面是神人，下面是兽面。有观点认为，这些东西都是良渚的工匠做出来，由良渚的上层送出，构成一种政治关系。至少在这么大的范围里面，可以看出一种管理的网络系统，良渚更像是一个地域国家，有一个最大的中心，有一些次一级的中心。
3 简单比较
通过与早期的公认的国家进行比较，良渚城在规模、年代上并不逊色。但是这样的话就更新史学界传统的认识，国外主流认为是甲骨文出现了的商晚期，国内考古学家认为二里头已经是一个比较成熟的文明了。
四
良渚的衰亡及其对中国文明总进程的贡献
良渚衰亡时有一种文化的扩散现象，陶器、玉器均有体现。良渚消亡后，玉琮大半个中国都有了，最远到甘肃新疆，只是后来的玉琮没有神人兽面的刻画，反过来证明这是良渚的信仰，别人并不接受这种信仰。”
五
良渚时代的各地文明化进程的多样性
近些年的考古除了揭示良渚以外，也发现中国各地的史前文化都有一个文明化的进程，有些地方早一些，有些地方晚一些，此起彼伏，良渚算是一个先行者。
中国各地的考古学文化，有不同的文化面貌和自己的文化传统，这就告诉我们，这些不同的地方社会虽然都在文明化，但是他们是以同样的方式文明化，还是以不同的原因不同的方式走向文明。赵辉老师简要介绍了红山文化、仰韶文化、石峁遗址和陶寺遗址等。
六
中国的形成
中国是一个多元一体的文化结构，它更主要的是在我们内部交流频繁，最后出现了一个中原地区的核心，在这个核心的基础上最终导致了中国的产生。这样，我们东方的历史就和西方的历史走向不同的道路，我们就是一个统一的多民族的国家，而不是民族国家。
推荐书籍：《从考古发现中国》 《考古学大辞典》
* 编辑：晓燕
校对：元元
审核：张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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