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这是一位从事隋唐考古三十多年的考古人,曾经在巩义参与考古发掘十多年,黄冶窑发掘是其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段经历,作者思之索然,写之灿然。
不同于考古报告,而是一段真实又有趣的考古工作故事。
*唐三彩嘶鸣骆驼,图源新浪图片新闻“河洛文明”20141024
说起阿曼湾,知道的人可能不多,说起唐三彩,那几乎尽人皆知了。
唐三彩作为我国陶瓷界的知名品牌,始时也并非人人知晓。这种一千多年前的墓葬用物在唐代十分火爆。
然而,由于宋元明清精彩瓷器走马灯似的层出不穷,深埋于地下的唐三彩只能继续默默无闻地呆在那里,直到1900年代修建陇海铁路的路基扎破几座洛阳城北的古墓,内里张牙舞爪的镇墓兽、面目狰狞的武士俑被请了出来。
这两样奇形怪状的东西让人心生不祥之感而被砸得粉碎,一些模样俊俏的小人、英姿飒爽的骆驼、高头大马被精明的商人带到北京一试运气,恰被国学大师王国维、罗振玉碰见,友情撰文,赞为国宝。
我很怀疑这事的真实性,洛阳盗墓贼天下闻名,邙山墓十室九空,墓里这种色彩斑斓的物件不乏墓志作陪,如此它的年代、用途恐早已为洛阳人侦知,用不着大师磨墨考证。
但唐三彩进京一趟名声大振却是不争的事实,并且在收藏家赵汝珍的《古玩指南》一书里获得了尊号—唐三彩。我想,唐三彩获得全国性认知,甚至被国外古董商重金购走,从而走上世界舞台,这也是那个纷乱的年代、特殊的历史造成的吧。
唐三彩是当时陶瓷界的新宠,专为逝去的人制作,什么样的人能用,什么样的人不能用,用多少,官方都有明文规定。
唐代明器制作由甄官署负责实施,很可惜史书没有记载制作明器的窑名及具体位置,不然今天的考古工作者也不至于这样伤透脑筋。
目前考古发现的唐三彩产地有四处,即巩义的巩义窑、西安的机场窑、铜川黄堡窑、内丘西关窑,其中巩义窑烧造最早,机场窑次之,黄堡窑与内丘窑均为盛唐以后的窑址。
然而,巩义窑、机场窑见到的唐三彩也不是唐墓中最早的唐三彩,烧制早期唐三彩的窑在哪里仍然是个迷。

*巩义博物馆 唐代三彩鹅衔梅花杯
一、初识巩义窑
巩义窑是河南省境内烧白瓷与唐三彩的大型窑址,位于巩义市新城区以东的西泗河谷内。

(图1)
窑址分布在河的两岸,像淘洗、练泥、制坯、晾坯的场所离河岸近些,烧窑就远些,有些窑已建在河的三级台地上。
巩义窑的货主要发往洛阳。它走的不是陆路,不需要肩扛人挑。西泗河在唐代水量丰沛,行走小船应该没问题,所以一般猜想是将挑选好的上等货装上小船,摆渡到伊洛河的大船上,扬起风帆,西行入洛。
这一路水势平稳,阳光洒在船主肩头,头巾与袍带和着水波在风中摆动,船主的心也随着船板起伏在风中摆晃,这满船承载的不仅是买家的心情,也是自己的全部希望。
尽管只有百余里的行程,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白色的风帆偶而装点一下心情,难抵河水的湍急。船的动力全绑在船工的臂上,三四天的路程,最怕风雨如晦,不只和自己拼,还要和风神、水神、雷神、电神拼,一路在拼,拼出了坚实臂膀,拼出了生活阳光,拼出了三彩之路。
千百年过去了,伊洛河上的片片白帆已化作云烟,三彩之路也变成历史名词,如果不是唐三彩在洛阳再度面世,新中国的考古工作者大概也不会在洛阳周边寻找她的下落。
*图来原简书网“伊洛河再得”20181207
自然,历史往往留下难以抹去的痕迹,巩义窑的发现就是这般轻易而又艰难。
1957年7月的一天,36岁的冯先铭带上24岁的李辉柄与郭仁匆匆离开故宫,登上南去的火车。车厢里非常干净,人不多,人们都秩序地坐着,两眼注视窗外。
太阳在云层里跳来跳去,将它的脚不时伸进车窗,肆意踩在冯先铭手中的书上,那上边写着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巩县。
此前他们已去过新安、登封,暂时没有找到书中所说的开元白瓷,就剩下巩县了,这是个非常有可能的地方。
之前一段时间,巩县陶瓷厂陈迹技术员将自己采集到的标本寄至故宫,陈万里先生看后大吃一惊,认为这是雪中送炭,敦请冯、李、郭马上出发。
夕阳落山时,火车带着一身疲惫驰入巩县。这里是山区,沟壑纵横,花香满山,列车不得不慢下来闻一闻,乘客也都陶醉在这山野风中。
忽听咣当一声车停了下来,原来站街(县城所在地)到了。三人走出车站,就在附近找个旅店住下,打听到去杜甫故里的路,路已被黑魆魆的夜捂住看不清,昆虫的嘶鸣和湿气正从四周向头顶聚来,三人只得躺下休息。
第二天一早,不知什么时候空中飘起了小雨,很细的那种,落在手背软软的、润润的。

由于路程和时间都是规定好的,他们还是借了雨具向西泗河走去,那是陈迹所说的窑址所在地。沿着铁轨旁窄窄的边道向西一公里,铁轨从西泗河上空经过,三人踏上时,紧张像潜在桥下的幽灵一下子裹上身来,赶紧从桥西的台阶下到地面。
桥南即是河谷,20多米宽的河道很笔直的沿山脚向南奔去,河水微有些泛黄,河底高高低低的石头让河水跳起了浪花。河西岸是很开阔的平地,刚作过打麦场,湿漉漉的空气托着一片明亮。
三人踩着河边泥泞小路向南,约三里,河谷忽然变得极窄,河道被两边凸出的山头挤得扭了个大湾,湾的两岸都是住户,村民说就这是小黄冶村。湾处河道较宽,河水没了约束就奔放了。靠近东岸的河底凸着一大堆破碎陶片,长2米,厚1米,这是夏日洪水的力作,堆南还有洪水淘洗的深坑,其它地方也散着不少碎片。碎片施白釉的多,三彩次之,再次为蓝彩、绿彩。
冯先铭猛地想起一件事,忙向一位路过的老人打探,老人家,这村为什么叫小黄冶啊。老人双手把拐杖拄在地上,嘴一抬,草似的长胡子便戳到了面前,这个啊,你看河里地里到处都有黄灿灿的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村就叫小黄冶了,向南一里多,还有个大黄冶,从那儿到这儿这河叫黄冶河。冯先铭听罢吃了一惊,赶紧问,不是叫西泗河吗?铁路以北叫西泗河,老人说着头也不回走了。
冯先铭、李辉柄、郭仁来到大黄冶,发现这里的河谷很宽,河道偏在谷的东边,扭着身躯,水流也不大,正费力地迈过沙底,过不去的便匆忙从旁边溜走。大黄冶住户大部分在河东的山脚处,河西空出好大一块地来,断崖弧状向西凸出,感觉这里早先时候应该是个河湾,后来河水蹿到东边山脚来了。
由于含沙量大,加上雨暂停的缘故,三人走在空地上,脚底板轻巧不少,但发现的陶片不多,田边地头有少量白瓷片、三彩陶片,那是农民拣出来扔在那里的。

中午时分,三人来到铁匠炉村。村子不大,农户像青苔一样散落在山坡上,家家户户的烟囱吐着白烟,直直地,泉水一样往上涌,涌着涌着就和山上的白雾涌在了一起,分不清你和我。铁匠炉村离大黄冶约有4里,走了半天,三人才想起没吃东西,掏出干粮啃嚼起来。
坐在河边石头上嚼馍,冯先铭望着对岸简陋的农家房子,眼前真的浮现了熊熊炉火和铁匠那山一样厚的后背,喃喃自语,逗得李辉柄扑哧笑了,冯老师,你念叨什么呢?冯先铭嗯了一声,说,真奇怪呀,这铁匠炉说不定也唐朝的铁匠炉呢。
铁匠炉这一段河流较直,在河道内近西岸堆积着70米长、1米厚的碎瓷片,绝大部分是碗、盘碎片,蔚为壮观。这么集中的瓷片,哪像是洪水运过来的?极有可能西岸台地上有窑址,残次品、破碎片直接抛在河边,日积月累,水冲沙挤,最后形成了瓷片长墙。
从铁匠炉往南,谷岸明显变高,一副奔天而去的样子,两岸离得越来越近,再不劝说就要撞在一起了。断崖上湿一块干一块,树、草的叶全湿翠湿翠的,风一吹,抖一抖,玲珑玲珑的。走了三里余,冯、李、郭三人终于见到房舍。
房舍后边的台地很窄,被辟成了梯田,田间散落着不少白瓷片,也有黄釉、绿釉陶片孤寂地落在后面。
三人听到水响来到河边,河道两丈来宽,丈余深,河底是光溜溜的石板,打过蜡地发着光,也有凸凹不平的地方,有些地方则呈密密麻麻的凹槽状,铁齿挠过一般。
河底上蹲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方的、圆的、椭圆的、三角的,什么形状都有,有的岿然不动,有的摇摇欲坠,也有的敧斜不支,似乎水猛一点也就歪倒了。河水从河底滑过犹如琴线张在琴板上,这些石块宛如拔子,便奏出叮咚哗啦的交响曲。
一个扛锄头的大嫂在河边和冯先铭走了个对头,四十多岁,冯先铭主动与她打招呼,问她这里的情况。这位清秀大嫂弄清了冯的来意便打开话匣子。
这条河叫白河,也叫白冶河,时间长了白河叫着顺口白冶河就不怎么叫了。河西是白河村,河东是水地河村,所以呢,向南不多远白冶河又叫水地河。冯先铭听得有点糊涂,这条河不是叫西泗河吗?
大嫂说,是啊,山那边还有条东泗河,所以这边的就是西泗河了嘛,不过每段都又有名字。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谁知道为啥。
看到冯手里的鼓囊囊的袋子,说,你们是来拣瓷片的吧?
这河西边不多,往年水地河村栽树、打窑打出好多瓷片呢,还挖到过烧碗的窑呢。挖窑冯自然是不会去干的,他问,这河再向上还有多远。大嫂摇摇手,没多远,没多远,过了水地河,这黄土就要见底了,山上全是石头,水是从大山里流出来的。
原来如此,冯先铭仰头望着不远处崛起的大山,满坡的翠绿从坡上倾泄下来,山顶上白云被风拉扯走玩了,两块青色山头像人眼一样,一眨一眨望着他们。
冯先铭、李辉柄、郭仁不虚此行,他们把握到了巩县窑的脉搏。在大、小黄冶他们见到的多是白瓷片,其次是挂黄、绿、蓝釉的陶片。在铁匠炉他们见到的几乎全是瓷片,器形局限在碗、盘、洗,也采集到十余片隋代的青黄釉碗的残片。在白河也是以白瓷片为大宗,偶见黄、绿釉陶片。
《元和郡县志》记载“开元中河南贡白瓷”,冯先铭将采集到的白瓷片与西安唐大明宫出土的白瓷片对比后,认为巩县窑完全有可能是河南开元白瓷的贡地。

事实上,以后的发掘也证明,黄冶窑和白河窑(这两处窑址2006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改名巩义窑,这和冯先铭来探寻的巩县窑实质是一样的)都有早唐的青黄釉瓷器。
黄冶窑连续烧造,从早唐烧到晚唐,白瓷器始终不断,三彩器在中、晚唐大盛。白河窑好象中断了一阵时间,在公元800年后又兴盛起来,并且也烧起了唐三彩,数量较少。
铁匠炉村只在中唐后期烧造白瓷、黑瓷。
根据这三地出土器物或者说地面出露器物来看,黄冶窑的得名有可能和所烧的黄釉器较多有关,白河窑得名可能和所烧的白釉瓷较多有关,铁匠炉村没有得到窑名,可能因为这里的窑和白河窑是一体的,铁匠炉村距白河村的距离还没两个黄冶之间的距离远,且烧的时间较短。
铁匠炉是不是唐代村名还很难说,就像小黄冶西边的瓦窑沟一样,谁知道是哪个朝代的?
不过,我们认为,开元中河南贡白瓷,根据黄冶窑的烧造情况,有可能是它贡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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