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山石窟确定是昙曜开凿的吗？- 大数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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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梯山石窟确定是昙曜开凿的吗？

象蕴文化

2023-05-12

导读：一天，和朋友聊天，提起了甘肃武威的天梯山石窟。他立即说：“那是凉州高僧昙曜开凿的。”我

天梯山石窟外观

真伪辨：昙曜开凿了天梯山石窟吗？

一眉道长

一天，和朋友聊天，提起了甘肃武威的天梯山石窟。他立即说：“那是凉州高僧昙曜开凿的。”我吃惊地反问：“什么？昙曜开凿了天梯山石窟？你有证据吗？”他说：“史书上记载了。”我再反问：“告诉我，哪个史书上记载了？”他回答：“我不知道，但当地的专家知道。”我再反问：“告诉我，当地的哪位专家知道？我去请教他！”他词穷了。第二天，他坦率地承认：“我确实找不到根据。看来，这很可能是谎言。”

一、谎言溯源

出于好奇，我就想查查，这个谎言到底有没有根据，或是怎么传播的。我首先查找了“百度百科”，这是中国最权威的网络百科全书。我惊奇地发现，在“天梯山石窟”这个辞条内容里这样写着：“（天梯山石窟）由北凉王沮渠蒙逊召集凉州高僧昙曜和能工巧匠开凿”。“他（沮渠蒙逊）还召集凉州高僧昙曜及能工巧匠寻找风水宝地，开凿天梯山石窟，大造佛像。”接下来还有更惊人的话：“昙曜等人在完成天梯山石窟之后，随着政治形势的变化和佛教中心的东移，东下平城（今山西大同），开始了新的开凿生活，成为云冈石窟、龙门石窟的重要技术力量。”（注1）

什么？连龙门石窟也是昙曜开凿的啊？！真是天书奇谭了！

我们都知道，“百度百科”的内容并非严谨的研究，而是从各处抄来的集合体。接着，我就想知道“百度”是抄谁的。

在网上一查，更让我吃惊了：有关“昙曜开凿天梯山石窟”的信息到处都是。看来，全国人民早就相信此说了。但这些网上发布的信息大都是2019年以后的。于是，我就查了“百度百科”“天梯山石窟”辞条下所引用的资料来源，终于有了线索。在“百度”所引用的资料中，一条是袁蓉荪著《佛窟中国》（北京：五洲传播出版社,2019年6月）。我找来此书，在第15页发现了相关内容。此书写道：

“公元411年，北凉王沮渠蒙逊邀天竺高僧昙无谶来凉州讲经说法，昙无谶带来了一本桦树皮写就的《涅槃经》。北凉王立刻请他翻译《涅槃经》。住在凉州的昙曜也追随昙无谶学习《涅槃经》。禅修需要僻静适宜的地方，昙无谶选择了武威天梯山，北凉王就命昙曜为开凿石窟的主管。”（图2）

图2：袁蓉荪著《佛窟中国》（五洲传播出版社,2019年）第15页

这真是一段动人的故事啊！我再查作者的信息，发现他的这本书还荣获“第八届大理国际影会优秀出版物提名奖”，还因此书受到了多家媒体刊物的专访和专题刊载，并且受邀在“一席”、四川省图书馆为大众演讲。这也就难怪“百度”采用他的信息了。

但我相信，袁蓉荪不可能是“昙曜开凿天梯山石窟”这个观点的创始人，因为他的专业是摄影，不是美术史，从没有对石窟寺有精深研究的记录。他只可能是从什么地方抄来的，就不假判断思索地用在了自己的书上，也不注明出处，当成了自己的话。看来，抄也要有技术和知识储备才行，否则就会弄巧成拙。

于是，我就继续探源。很快发现了在袁书出版之前的网上信息。2018年10月11日，“网易”发了一篇《昙无谶阻止了河西走廊的大规模灭佛活动》的文章，主要是为了宣传胡祖信摄影作品的。文中用讲故事的方式，生动地编讲了昙曜来到凉州，师从昙无谶，再受命于北凉王沮渠蒙逊，开凿了天梯山石窟（注2）。

再查下去，发现2015年8月30日有人在“知乎”上发了一篇《中国有哪些好看的石窟？》，文中有“北凉王朝国君崇尚佛法，命昙曜等僧人修建佛教石窟，天梯山石窟遂开始开凿。”（注3）

再查下去，我终于发现了在刊物上正式发表的源头，洪方舟：《天梯山石窟的历史地位及艺术价值探析》，《大众文艺》2009年第23期，第117-118页，是仅有一页半的短文。在这篇文章的第117页，作者说：“东晋元熙八年(412)10月，蒙逊由张掖迁都姑臧（今武威），称河西王，设置官署，修缮宫殿，同时召集凉州高僧昙曜及能工巧匠劈山开路，大造佛像，开凿了天梯山石窟。”

由于时间有限，我只查到了这里。至于洪方舟的文章观点又是来自哪里，我就无暇顾及了。于是，这个谎言的源头就基本清楚了。先是不知何人在何时造了这个谎言，被洪方舟用在了通俗刊物文章中。之后，就开始有少量人在网上发布。直到被袁蓉荪的书采用后，才开始在网上大肆传播，“昙曜开凿了天梯山石窟”，就成了被人们广泛认可的观点。

二、昙曜果真开凿了天梯山石窟吗？

答案是：“非也！”

首先，关于天梯山石窟的开凿，记载在唐代和尚道宣的《集神州三宝感通录》一书中。该书卷二记载了北凉王沮渠蒙逊于凉州南部山崖间开凿石窟并造像，还为其母亲造了一尊丈六佛像（注3）。并没有记载是谁给他开凿的，也没有记载山名叫什么。直到1950年代，浙江美术学院教授史岩先生调查了武威天梯山石窟，才确认蒙逊开凿的石窟，就是这里（注4）。

其次，关于僧人昙无谶的事迹，见于梁慧皎《高僧傳》卷二《昙无谶传》（注5）。昙无谶确实到过北凉国，也为沮渠蒙逊翻译了《涅槃经》。但他从没有接收过一个叫昙曜的弟子。

那么最后，昙曜的情况又如何呢？他的事迹，主要见于北齐魏收的《魏书·释老志》，讲了他担任北魏国的道人统（佛教最高领袖），开凿云冈五大窟，却没有说他来自哪里。著名佛学家汤用彤先生（1893-1964）在梁慧皎《高僧传·玄高传》中找到了信息，该书说：“时河西国沮渠茂虔时，有沙门昙曜，亦以禅业见称。”（注6）河西国，就是北凉国。沮渠茂虔就是沮渠牧犍（？~447年），是沮渠蒙逊第三子，北凉国的最后一位君主。我们才据此得知：昙曜在去北魏首都平城之前，曾经是北凉国的僧人。但史书中就再也没有更多的关于他在北凉国的信息了，至于他和天梯山石窟的关系，就更无从谈起了。

再说一点：南北朝至唐代的任何史书中都没有记载一个叫“天梯山石窟”的地方。

结语

关于“昙曜开凿了天梯山石窟”这个谎言，我查到的源头是洪方舟2009年的文章。但他写此文时，只是一个中国画本科生，并没有对佛教美术的系统训练，他的短文影响力并不大。此谎言广泛传播的关键媒介是袁蓉荪的《佛窟中国》一书，他在书中又加编了“住在凉州的昙曜也追随昙无谶学习《涅槃经》。”这是至今我所知道的唯一发表此谎言的正规出版书籍，由具有影响力的出版社出版。之后，此书还获了奖，作者又多次为之讲演。于是，谎言就这样成了被人们认可的观点了。现在应该正本清源了！

真相是：昙曜没有开凿天梯山石窟，他也不是昙无谶的弟子。他开凿了云冈五大窟，但没有开凿龙门石窟。

此事的教训是：正规出版社在接稿、审稿时，一要认真，二要请教有关专业人士，三要知晓作者是否具有相关专业的知识。如果真的请有关专业人士当了顾问，还烦请问问这些专业人士是否真的读过稿件。否则，就会在某个领域里误导大众，混淆视听！

注释：

注1：https://baike.baidu.com/item/%E5%A4%A9%E6%A2%AF%E5%B1%B1%E7%9F%B3%E7%AA%9F/2789656?fromtitle=%E6%AD%A6%E5%A8%81%E5%A4%A9%E6%A2%AF%E5%B1%B1%E7%9F%B3%E7%AA%9F&fromid=87602

注2：https://www.163.com/dy/article/DTPQJ4LG0516ITEE.html

注3：唐道宣：《集神州三宝感通录》卷二，《大正藏》第52册，第418a页。

注4：史岩：《凉州天梯山石窟的现存情况和保存问题》，《文物参考资料》1955年第2期。

注5：载《大正藏》第50册，第335c-337b页。

注6：参见梁慧皎：《高僧传》卷十一《玄高传》。载《大正藏》第50册，第398b页。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北京：商务印馆，2015年，第40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