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仲丹 | 苏美尔文明：人类早期文化的源头

西亚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对人类社会影响深远，尤其在数学、文字、农业和建筑等方面。他们首先将“零”用于数字的概念，采用60进位制。他们还发明了最古老的文字，创办了人类最早的学校。早期美索不达米亚居民种植谷物，驯养家畜，修建河渠，稳定的食物供应使他们能够定居，并组成社区，形成城市。美索不达米亚人发明了琉璃构件，以此为建材建造拱门、立柱和穹顶等。

美索不达米亚早期文明的创造者是苏美尔人，约公元前3500年，苏美尔人出现于今伊拉克南部幼发拉底河沿岸。由于地处河流密集的区域，他们居住的地方需要排水才能利用。苏美尔人便开掘运河，重新安排水道，把沼泽分隔为农田和水域。苏美尔人还制作了带轮的马车和驴拉货车，或许这就是世界上最早的车辆。他们用车辆将农作物运送到市场上，这就产生了贸易。苏美尔人使用楔形文字，字符呈现为三角形，状如楔子，故而得名。考古学家史曼特·白瑟拉特认为，楔形文字最早出现在公元前3200年的苏美尔，官员需要登记农民生产的农作物和牲畜数量，以便确定农民缴税的数额，于是就在粘土版上压一些符号，以此作记录。苏美尔人用滚筒形印章签署文件。这种印章是带有雕刻图案的管状物，用石灰石、象牙、水晶等材料雕刻而成。每个图案都是唯一的，滚动印章在泥版上形成整幅的图像，用来作为经手人的识别标志。

苏美尔人祭司在神庙前记录捐献的谷物&吉尔伽美什斗狮

苏美尔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由城邦（具有国家功能的城市及其周围的农庄）组成的地区。每个城邦有自己的统治者和贵族阶层，也有独立的经济体系。主要的苏美尔城邦有乌尔、乌鲁克、拉格什、基什和尼普尔，它们都建在河流沿岸，城市周围有大片的农田，很多土地是被奉献给神的地产，归神庙所有。这些神庙土地可以出租给个人，神庙的祭司和地方官员也会耕种一部分土地，他们不需要交付租金。农耕是主要的劳作方式，大类的农产品有大麦、小麦、豆类、橄榄和葡萄等，同时人们也饲养牛、绵羊和山羊。农民负责生产社区所需的食物，工匠则制造实用性的产品和奢侈品。珠宝匠制作项链、手镯和戒指；木匠建造房屋，制作家具；织工把羊毛和亚麻纺织成布；皮匠生产皮革制品；铁匠打造青铜工具。各种商品在露天市场出售。在商业方面，苏美尔人对世界的贡献是确定了货物出售的重量标准，因为要用秤称量谷物，所以砝码要准确无误。

苏美尔的每个城邦有自己的国王。第一位有记载的苏美尔国王是埃塔纳，约于公元前2800年在位，他是基什城邦的国王。文献对他的记载很模糊，称他是“安定四方的人”，可见他对邻近的城邦有一定的影响。苏美尔有记载的第5位国王吉尔伽美什是个重要人物，他是著名的《吉尔伽美什史诗》中的英雄。有关吉尔伽美什的史诗被写在12块泥版上，这是人类留存至今最古老的英雄史诗，讲述的是吉尔伽美什与其密友恩奇都的故事。吉尔伽美什是乌鲁克国王，在史诗中有着半人半神的特性，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出发进行了一连串的冒险，包括寻找能够长生不死的永生。在路上，他们遇到一些神，用勇气和谋略建功立业，也经历了失败和苦难，遭遇了洪水、死亡和魔鬼，接受了一些关于如何度过人生的建议。在史诗中，女神伊楠娜想获得吉尔伽美什的爱，遭到拒绝，这表现了他的智慧，因为伊楠娜的大多数情人都死得很惨。伊楠娜为报复吉尔伽美什，以带走他最好朋友恩奇都生命的方式来惩罚他。在史诗中，吉尔伽美什情真意切地悼念恩奇都：

吉尔伽美什为他的朋友恩奇都哭泣，

他在荒野中放声痛哭。

“我也会死吗？

我也会像恩奇都一样死吗？

让我如何承受满腹的悲伤，

这无休止地驱使我前行的死亡的恐惧！

若是我能找到那个众神使他永生的人，

我会问他如何征服死亡。”

因此，吉尔伽美什徘徊着，

他的心极度苦闷。

他向着东方游荡，

寻找乌特纳皮施提，

那个神赋予永生的人。

苏美尔国家之间存在的问题是它们内部无休止的权力争战，国力的损耗使得苏美尔人难以抵御外部的入侵。大约在公元前2300年，来自北方的阿卡德国王萨尔贡一世率领大军入侵，苏美尔地区被纳入阿卡德王国的版图，苏美尔国家的历史终结。

苏美尔社会由3个社会阶层组成：阿美鲁、穆什基努和奴隶。阿美鲁是贵族、官员和祭司；穆什基努这一阶层包括商人、农民和工匠；第三个也是最低的社会阶层是奴隶。不过苏美尔的奴隶不是永久性的，身份可以改变，奴隶被允许赚钱、拥有财产且可以学习技艺，奴隶也有一定的权利，其中一项是有结婚自由。如果奴隶与自由人结婚，他们的子女就是自由人。

城里的苏美尔人居住在单独的房子中，房子大小取决于房主的经济条件。国王住在有上百个房间的王宫中，大多数穆什基努住在用泥砖建造的单层小住宅中。这些住宅通常有五六个房间，通常与邻居家有共同的墙，面对一个开放的小院。阿美鲁阶层的人会有一座两层的住宅，房间数量是穆什基努家庭住宅的数倍。城里的街道没有排水系统，一旦下雨街道就变得泥泞。苏美尔人不回收垃圾，人们把垃圾倾倒在街上，当垃圾成堆时在上面覆盖上一层厚土。当街道变得很高时，人们甚至要用梯子回到住宅。

苏美尔人的饮食多种多样。他们在烹饪时会用香草和其他各种调料，家庭用罐子储存风干的香草，既用于烹饪也入药用。麦类谷物既用于做面包，也用于熬粥。当地枣椰树上的枣可以生吃、晒干或烹煮，因为苏美尔人没有糖，糖是后来印度人的发明，所以枣、葡萄和蜂蜜就代替了糖。他们饮食中的蛋白质来自鱼肉、兽肉和禽肉。由于苏美尔的城市大多位于河边，人们很容易捕到鱼，他们也吃人工饲养的鱼，泥版文书中曾提到养在水塘中的淡水鱼。兽肉主要有羊肉和牛肉，鸡鸭鹅则在拔毛、加调料后烘烤。有块泥版还告诉我们当时的人吃肉肠，这或许是世界上最早的香肠。

国王和阿美鲁阶层的人雇用专业厨师，这是一个很体面的职业。为了确保每次都能以同样的方式准备菜肴，厨师会把食谱记录下来。苏美尔人居住的地方气候炎热、干燥，肉食容易变质，不适合长期存放，他们就用盐和调料腌制、在太阳下晒干等，还懂得把肉放在木炭上熏烤以保存。

苏美尔人生活的中心是家庭。一个家庭意味着有父亲、他的妻子和他们的子女。父亲是一家之长，几乎拥有全部的权力，他可以因为一点小错就休掉妻子，比如不能生育，他就有权再娶一个妻子。父亲对子女有管教权，甚至可以把子女卖为奴隶。苏美尔人的婚姻通常由双方父母安排。当父母为儿子选择了妻子，就会宣布订婚，自订婚开始，女孩就被视为她丈夫家庭的一员。尽管妇女的地位不如男子，但她们也有一些法定的权利。她们可以拥有财产，经营商业，可以学习读写，买卖财产，借钱放贷，以及在神庙中担任女祭司。苏美尔的神话传说也突出妇女的地位，有一条谚语告诫人们：“听从你母亲的话，就像那是神的话。”女孩从童年起就被训练如何做家务，为家庭的每日餐饭准备食物。女孩必须学习如何做啤酒和葡萄酒，学习把纤维纺成线或纱，用线织成布。

大部分苏美尔人，无论男女都穿用绵羊皮做的裙子，皮面向里、毛面向外。裙子包裹身体，整体用一个大别针固定，盖住下面直到膝盖。从约公元前2500年开始，人们的服装从用皮和生羊毛制作向羊毛织品转变。织工有技艺使织成的衣服保持羊毛簇绒的外观。发型对阿美鲁阶层的人很重要，富有的男女戴着发型复杂而精细的假发。他们还经常佩戴在金属首饰中嵌入宝石的珠宝，以漂亮的别针把斗篷别在一起。天青石和红玉髓用于项链、垂饰和手镯的点缀。

在宗教信仰方面，苏美尔人是多神论者。在他们的神谱中，安是天空之神，恩利尔是自然和空气之神。有的神主宰天气，有的神掌管作物，还有神保佑家庭成员的身体健康和事业成功。女神也有着重要的地位，据说大母神纳姆生下了所有的神。前面提到的伊楠娜对苏美尔人来说是最重要的女神，她是爱、丰产和战争女神，也是众神之父安和众神之母纳姆的女儿，伊楠娜后来别称伊什塔尔，出现在各种神话和传说中，西亚名城巴比伦就有一个巍峨的琉璃砖城门叫伊什塔尔门。据苏美尔人传说，伊楠娜宣称她要统治地府（阴间），这冒犯了实际掌管地府的女神埃利什基伽尔，埃利什基伽尔很愤怒，判处伊楠娜死刑。伊楠娜的死给大地带来了巨大的灾难，所有植物都与她一起枯死，寸草不生。当然神不会真的死去，伊楠娜只是被困在地府，后来在恩基神的帮助下，伊楠娜逃出地府。恩基说，如果有另一个人代替她在地府，她就可以重生。伊楠娜选择了她的丈夫塔木兹来代替她，从此塔木兹每年都有一半的时间代替伊楠娜住在地府中。这个神话解释了植物生长的季节循环，伊楠娜从地府出来的半年内植物茁壮生长，当她返回时植物就枯死。由此可见，苏美尔人相信来世，认为人死后会去地下世界，这是人们无法逃脱的严酷世界。

苏美尔人认为诸神创造人类是为了服侍众神，因此每座城市至少要有一座主神庙。神庙是城市的中心，举办的最重要的宗教活动是每年的新年婚礼。在新年第一天，国王会通过举行一个他与伊楠娜“结婚”的仪式向这位女神致敬。苏美尔人相信，如果伊楠娜对这个仪式满意，她就会保佑当地人在新的一年里谷物丰收，生活幸福。妇女是在神庙中祈祷的主力，阿美鲁阶层的妇女有一种祈祷方式，她们会把代表自己的塑像留在神庙中。当这些妇女忙于日常事务时，神庙中的塑像看起来就像是虔诚的祈祷者。

有关苏美尔文明最重要的考古发现是乌尔王陵。20世纪20年代，英国考古学家吴雷主持了大英博物馆和宾夕法尼亚大学对乌尔王陵的联合发掘工作。乌尔王陵的年代大约在公元前2500年，从未被盗掘过，出土了数量惊人的艺术珍品，如各种绘画、金银珠宝等。墓葬中发现最有代表性的文物是“乌尔军旗”，它可能是一种弦乐器的共鸣箱，侧面镶嵌着天青石和打磨过的贝壳，组成精美的图像，类似中国的漆器画。图像分成几排，看起来像是在为宴会做准备，各种人物出现在色彩斑斓的嵌板上，具体图案有和平的聚会，有出征的场面，其中就有对早期战车的描绘。战车由驴拖曳，车轮为无车辐的实心轮。有人称“乌尔军旗”是苏美尔人留下的世界上最早的战争与和平长卷。

英国考古学家吴雷发掘乌尔王陵

苏美尔人爱好音乐，歌手和乐师在宗教庆典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乐器包括鼓和弦乐器，一些废墟遗址中发现了七弦琴和竖琴，乌尔王宫遗址发现木制七弦琴用金子和天青石装饰。神庙和王宫中都发现有鼓，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较大的有定音鼓，小的有如同铃鼓的手鼓。

玩乐方面，苏美尔人有很多游戏，乌尔王陵曾出土一块正方形游戏板，配有两种颜色的圆棋子，下棋双方各执一色，似乎是现代西洋双陆棋的简化版。

文学在苏美尔人的生活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除了《吉尔伽美什史诗》，苏美尔人可能创作了世界上最早的谚语和格言，有一则谚语谈到穷人所遇到的难题：

穷人活着不如死了；

如果他有面包，他就没有盐；

如果他有盐，他就没有面包；

如果他有肉，他就没有羊羔；

如果他有羊羔，他就没有肉。

描绘和平宴饮和纳贡场面的乌尔军旗

描绘出征场面的乌尔军旗

苏美尔文学作品中还记载了有关大洪水的传说，其内容和《圣经》中诺亚方舟的故事相似：传说众神创造了人类，但又对人类感到失望，所以他们要用洪水来毁灭地球上所有的物种，故事主人翁是太阳神乌图和苏美尔国王兹乌苏德拉，持续6天的暴风雨使得洪水暴涨，就要溢出河岸，淹没苏美尔的城邦，就在这时兹乌苏德拉登上一艘船。当洪水停止时，兹乌苏德拉在附近一座山山顶的祭坛上祭祀。洪水终于退却，人类得到众神赦免。有关这一传说，在泥版文书中有这样的描述：

一场洪水将横扫祭祀中心；

毁灭人类的种子……

这决定，是众神会议的话。

由安和恩利尔下达的命令……

其王权、其统治将会终结……

所有的风暴，极其强有力的，

像一股风暴袭来，

与此同时，洪水横扫祭祀中心。

之后，七天七夜，

洪水横扫大地，

大船在大洪水的风暴中颠簸，  

乌图出现了，他把光线投射到天空和大地，

兹乌苏德拉打开大船的窗口，

英雄乌图把光线照到大船上。

大多数有身份的苏美尔人都接受教育，他们去往被称为“泥版屋”的教室里学习，老师也被称为“泥版屋之父”。有个学生在泥版上记述了他上课的时间：“回忆我在‘泥版屋’的每个月如下：自由的时间每月3天，节日每月3天，在里面每月24天。这就是我住在‘泥版屋’中的时间，这时间太长了。”学生学习的是楔形文字，这种文字不容易写，各种组合有上千种，一般通过抄写老师的范文来学习书写。每个学生持一块湿泥版和一根称为笔的三角形芦苇，抹平泥版就能重新书写。除学习文字外，苏美尔人还学习数学用于编制历法，发明了60进位制，以60年为一个轮回，今天的60进位制主要就来源于苏美尔人，如一小时60分钟、圆360度。

苏美尔人的几何学泥版

（作者为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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