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喝一杯奶茶
真的能让人快乐吗?
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样的词会突然流行起来。
比如“普通学”。
听多了“成功学”的鸡汤,一个名叫“普通学”的网络小组,倒让人眼前一亮。
小组是这样解释“普通学”的:
“我们早已习惯了被教育如何努力追求成就,做个成功者。但却鲜有人告诉我们,在此之前,如何接纳自我,如何做一个珍贵快乐的普通人。”
距离菲茨杰拉德写作《那些忧伤的年轻人》已经过去了一百年,在如今这个以“内卷”和“躺平”为流行词的时代,做个快乐的普通人,似乎越来越成为一种奢望。
在我们每个人小的时候,快乐似乎很简单。
一根冰棍是快乐,一次碰碰车也是快乐。
后来我们长大了,快乐的等价物越来越多。含糖的碳酸饮料和奶茶被命名为“快乐水”,因为饮料中的糖和咖啡因能刺激大脑释放血清素,让人感到快乐。
“618”、“双十一”、“黑五”……层出不穷的打折季背后,是消费能使人快乐的等号。
从生理学角度上讲,当人们看见琳琅满目的商品、期待着收货、拆开新战利品的时刻,大脑都会产生一种叫做多巴胺的物质,而这就是愉悦和兴奋的来源。
那么,问题又来了。
如果是血清素和多巴胺让我们快乐?我们追求的快乐到底是什么?如果一切快乐都能被生理机制解释,快乐理应变得更容易,又为何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觉得,在这个时代,快乐的阈值似乎越来越高?
围绕着“快乐”,两位哲学家也进行了你来我往的辩论。
哲学家叶峰是物理主义者。
所谓“物理主义”,也即是认知和生存的主体是自然事物。
在物理主义者看来,我们看到的红色、绿色和各种颜色是不同波长的光线集经过人眼和视神经在脑神经元中的投射。与感受颜色的机制相似,人能够通过刺激机制制造快乐。一杯奶茶、一次游戏,都可以让当下的年轻人快乐。

而辩论的另一方、哲学家陈嘉映则对这种机制产生的快乐多了一层追问,机制产生的快乐是真正的快乐吗?


作为腾讯视频出品的首部思想类纪录片,《解释鸿沟》耗费三年时间,对哲学家陈嘉映教授的思想交流、日常精神活动进行记录。
这场关于“颜色”和“快乐”的讨论,就是《解释鸿沟》第二集的核心议题。

“我当然不只是在问颜色。我想问,我们的幸福快乐、笃信或追求、心灵的位置和真相。”
在讨论告一段落后,陈嘉映如是在片中评价。
讨论“颜色去哪了”、“快乐有无真假”,其实最终讨论的是“感受去哪了”、“心灵去哪了”,以及“我去哪了”。


“解释鸿沟”这一片名,本身就是哲学上的一个重要概念,争论的重点就是“感受”的位置和作用。 物理主义者主张一切物事最终都可以由物理物事加以解释,但感觉、体验等似乎可以对此提出挑战。
在一篇讨论“解释鸿沟”的论文里,陈嘉映打了这样一个比方:
“一个正在观察你的神经系统的科学家,在你的神经系统中找不到任何在性质上与你的疼痛相似的东西。”
现代科学当然可以解释疼痛的原因,但这些解释无法替代疼痛的主观感受。
某种程度上,这也与当代生活和这个时代带给我们的感受一致:我们似乎能够解释一切,但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们似乎无所不能,但又无可避免的空虚和焦虑。
2
在效率至上的今天
我们为什么要讨论无解的大问题?
在现代生活的诸多焦虑中,最具普遍性的也许是“效率焦虑”。
“效率焦虑”体现在日常里:
没有耐心看一部两小时的电影,看过5分钟的讲解短视频就算看过了;
吃着饭眼睛要看视频,要就上“电子榨菜”,因为不想浪费短短的二十分钟;
跟着视频运动也要先看评论区,计算消耗的热量和付出的时间有没有“性价比”。
“效率焦虑”也是结构性的,学生升学想要选择最“合适”的专业,职场学习的技能也以升职加薪为最终目标。
“效率焦虑”催生了各种工具,AI就是其中之一。但为了缓解效率焦虑而诞生的AI也催生了新的焦虑。
二十多年前,电影《黑客帝国》已经提出了一个机器统治人类的未来恐怖幻想:生活在矩阵(Matrix)里的人类,成为了机器用来研究和升级系统的模拟工具。
ChatGPT问世之时,人们已经开始焦虑AI是否会替代人类的工作。
昨日ChatGPT-4o发布又掀起了类似讨论。
当工具足够强大的时候,人类还能做什么?

图说:《黑客帝国》红蓝两色药丸分别分别象征着真相和谎言,选择生活在“矩阵”还是接受残酷的现实世界
《解释鸿沟》第二集里,在讨论中陈嘉映提到了科学家希拉里·普特南的思想实验”钵中之脑”,这也是电影《黑客帝国》设定的来源:
假使人的大脑被从身体中取出,放入一个充满营养液的钵中,大脑的神经末梢与一台计算机相连,计算机向大脑传送各种信息,使其保持“一切完全正常”的幻觉,那么“我”如何来判断“我”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一个钵中之脑?
陈嘉映说,如果按照物理主义对“人类意识产生机制”的解释,这个实验似乎可以成立,但是他并不这么认为。
讨论“红色去哪里了”、“快乐是否有真假”这类“小问题”,实际追问的是关于人类的感觉、意识乃至心灵是如何产生的“大问题”。

围绕人类心智这个“大问题”,“红色去哪里了”是从感觉这一边的追问,而“钵中之脑能否成立”是从“意识”这一边的的追问。
从感觉和意识出发,陈嘉映希望讨论关于“人类心智”的问题,进而探讨人应该怎样去“自我认知”,怎样去看待“自我的存在”——也就是,如何去想:我是谁?


这一大问题并不仅仅产出于AI时代,它从柏拉图时代就存在。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这种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追问,正是人类心智心灵存在的证明。
工具无法取代心智,哲学面对的是人类永恒的大问题,但似乎也缓解了此时此地盛行的某种焦虑。

哲学曾经是一种生活的方式。
1980年代的“哲学热”,不仅是书面的阅读与研究,也是一种对人生意义的追问。
在《解释鸿沟》第一集记录的一次线上讨论里,陈嘉映比较了今天和1980年代学哲学的年轻人:
现在的年轻人学哲学,有的是因为个人的困惑,有的是因为科学上的困惑,总体而言都是对学术本身有兴趣;但是1980年代的年轻人学哲学,更多是因为对大问题本身有兴趣。

我们今天生活的时代,似乎是对大问题脱敏而更对自我的处境更在意的时代。
用美国哲学家罗伯特·所罗门在《大问题》里的描述,当代生活大抵是“被常规攫住了,不时会被那些所谓的‘消遣’或‘娱乐’活动分神。
我们失去的是思考的快乐、理解的挑战、灵感,以及哲学的慰藉”。
作为腾讯视频平台出品的纪录片,《解释鸿沟》做了一件几乎逆时代潮流而为的事:在讲求解决方案的年代里,提出了一堆无解的大问题;用三年的时间,记录了一群这个时代稀缺的人。
那些因为一个问题而聚集到一起的人,他们眼里各自有光,身携不同的观点。
科技的进步让很多人觉得世间一切都有解,但是也有人对此表示怀疑。
从放入水里的一勺糖到俄乌战争,从亚里士多德到人与AI下棋……一场场不分输赢辩论不会提供正确答案,而是抛出一个又一个的大问题:
我们如今相信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的,但是事实真的如此吗?一切有解的世界,真的是更好的未来吗?在这样的世界里,个体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些大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标准答案,但也许会让屏幕前的千百万分之一开始同样的思考。
这是《解释鸿沟》作为纪录片的意义所在。
如果用陈嘉映在片中的话说,这也是哲学家与众不同的任务:保护追求具体真理的人,保护积极思考的人。
3
如果输的元气饱满
这样的人生就不算特别输
所有的思考,最终指向的,仍然是“我是谁”这样的终极问题。
陈嘉映曾经说,你为了理解自我,就需要理解世界;反之,你要理解世界,就要理解自我。
然而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理解世界似乎很容易,理解自我却显得很难。
“开始我们说,认识世界和认识自己是互相联系的事情。”
陈嘉映在一次演讲中说。
“但是从近代科学革命发生以来,‘认识世界’慢慢就跟‘认识自己’脱离开来了。”
要认识自我,意味着要直面自己的困惑。
困惑也许是具体的——到底要选择什么样的专业?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困惑也许是结构性的——置身于一个时代和社会背景之中,作为独立个体的我们到底有多少选择的自由?
从某种程度上说,当代生活的一个标志也许在于,快乐很虚幻,然而困惑却是实打实的。
面对困惑,有人上香求佛,也有人寻找到其他路径。年轻人也许会开玩笑在“上进和上班之间选择了上香”,但是在陈嘉映看来,这些精神性途径,也许并没有解决困惑,而是“生活吃不住以前的困惑了”,于是用一种“更讨巧的方式、变得更圆滑了”。


当然,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
无惑的人生是不存在的,某种程度上,困惑意味着选择的不定和内心的摇摆,直面困惑,也许就能看到了自我。
困惑并非年轻人的专利。
《解释鸿沟》的第三集,就以陈嘉映和作家贾新栩的一段对话开场。
贾新栩人称“狗子”,用陈嘉映的话说,是“以困惑著称于朋友圈的好友”。

狗子写:
“没有爱情的中年,我们将如何度过?毕竟在这个没有理想的时代,爱情算是一种比较接近理想的情感。”
面对面和狗子在沙发的两端坐下,陈嘉映也从“爱情”切入:
“有时候我们讲人要有精神世界,也就是对一个更广泛的人生意义的追求。在你个人的意义追求中,爱情到底是怎么在起作用?爱情对于人生意义是什么?”

陈嘉映追问爱情对于人生的意义,并不为爱情,而仍然落脚于“自我”。
如果说“钵中之脑”和“颜色”的讨论分别从意识和感觉层面去确认“我”的存在,对爱情意义的探讨,则是从另一个维度去看“我”:
“我”到底有多少侧面?什么样的自我才是完整的?
从“我”出发,陈嘉映和狗子讨论了一连串的议题:行事和选择特立独行的人,因其有悖于主流选择和价值观而备受指点评论,但是当批评削弱,存在感也削弱,似乎光环也不复存在。坚持文学的背后,究竟是文学的、社会的使命感驱使,还是个人的名利心和虚荣感作祟?
从跑步到写作,对卓越的追求,是否是比较心理的变形?这种比较是否已经结构化到我们的生长中?
丝毫不例外,在一个小时的纪录片里,这些问题仍然没有得到确定的答案。但是围绕这些精神生活的话题,贾新栩和陈嘉映最后奉献出一段精彩的对话,精彩到让人忍不住记在小本子上反复品味。
陈嘉映:
“(比较)一方面是对自己或者对人生感到一种内在的缺陷、某种意义上不满足,于是免不了希望有一种提升。提升的时候就会有一种警惕,你就不愿意用一种自我欺骗的方式使缺陷不那么刺人了。
从这个角度去想,这背后可能是我们怎么来看待短暂的一生里你自己的各种选择。看看我们每一个人自己是在这些事上是怎么感觉的,后来是怎么走的,然后最后怎么失败的。”
贾新栩:
这算失败吗?输的明白,输的心服口服。
陈嘉映:
“我觉得这应该算是一个比较好的。你赢了或者你输了,但都是元气饱满的,那么在一个意义上你就没有特别的输。”

相视一笑,两人结束了这场漫长的、关于人生价值和自我的讨论。
“哲学有时会被认为是一种极为深奥和抽象的专门学问,它好像与我们的余生没什么关系。其实这完全是错误的。哲学恰恰是要努力去理解我们是谁,以及我们是怎样看待自己的。”
《大问题》里,罗伯特·所罗门如是写道。保持疑问和思考,是哲学家和思考者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同时也是所有对生活价值和人生意义有追求的人的理想状态。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从事哲学与否,而在于是接受一种廉价的、没有挑战性的替代品,还是试图进行真正的思考。”
回想一周多前,当纪录片《解释鸿沟》播出第一集,镜头下,就连陈嘉映自己也不确定,这个时代,一部拍摄哲学家的纪录片,真的有人看吗?
但事实证明,不仅有人看,还有年轻人在这唇枪舌剑、思考拉锯中看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精神生活,也看到了一群不以寻常社会成败论定义的“精神富翁”。
不同于节目中那些永远没有准确答案的大问题,如果现在再提问:用三年时间、拍摄下一位哲学家的生活,这个投入值得吗?
答案很多样,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在这个真实与虚拟边界不断消弭、个体实感日渐微弱的当下,获得到思考的力量,就如同获得一盏明灯,不仅可以勾勒出自我的轮廓,也能照向前方的选择。
这种“值得”会在未来收获更多的长尾效应——保护个体对世界的思考,也就保护了个体的“精神性努力”,不仅让常常陷入困惑的现代个体获得思考自我何为、生活何在的问题,也期许了未来和世界更多样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