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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鹿:他被做成稻草人,嘴里还塞着一条蛇

猎鹿:他被做成稻草人,嘴里还塞着一条蛇 故事先生
2025-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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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没见过这样的凶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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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乔和丁建虽然侦破了纵火案,但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们措手不及。

前情回顾请点击:猎鹿01:一场纵火案,开启迟到12年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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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的时候,烟城乡只有一条大路。

这条路东西向,把烟城一分为二,乡民称之为烟城街,有时候“烟城”俩字也省掉,就叫街。一提去街上,指的就是去乡里。烟城街并不直,中间拐了几个弯,画在地图上,不像条路,倒像条河。其他的路就是这条河的支流,弯弯曲曲延伸到各个村里。

烟城的七站八所主要沿街分布,个别单位成立得晚,就找个胡同委身,比如说派出所。自打争取到经费,从乡政府大院搬出来,进了胡同,大门就朝东了。旭日东升,好兆头,最起码比计生办强。计生办正在派出所对面,门朝西,日落西山,风水不行,加上造孽太多,老出事儿。听说那里阴气比较重,假山池子里撒上鱼,不管大小,也不管什么品种,过几天就得翻肚子,一条也养不活。

案发地点也在东边,桥后村往东。朱郭桥在村子西南角,这回没从那走,老乔指挥着上了一条羊肠小道,一帮人在车里颠得上下乱窜。老乔说路是不好走,近,早点儿到。开着开着走不动了,路上横七竖八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头牛趴地上打盹,众人只好下车。牛眼惺忪,大而无神,盯着派出所一干人等,好像在说这都几点了,你们怎么才来。

一群孩子在追逐嬉戏,都用手做枪,嘴里啪啪乱喊,玩解放军打敌人的战斗游戏,有撞到大人的,被踢一脚,也不以为意,做个鬼脸继续投入战斗。再往前,人群挤满地头,田里也站了不少,估计都是来看热闹的。太乱了,情况不太妙,大家赶紧往前跑。

丁建冲在前面,劈开人群,挤了过去。

面前是一块谷子地,地头横贯过来一道排水沟,有一米宽,半米深,积水少许,长满杂草,杂草中倒着一辆自行车,自行车旁有一只黄胶鞋。往远处看,有好几个人站在谷子地中间,丁建粗一估摸,那群人距离地头大概得有一两百米,那里应该就是案发现场。天并不晴朗,从路边看不真切。

“留下个人,看好这里,车子,鞋,谁也不能动。”老乔边吩咐边往地里走。

一个人滑进沟里,拿起鞋子就往自己脚上套。

“你干什么!”丁建大喝。

“领导,鞋是我的,刚才摔了跤,鞋掉了。”那人嬉笑,欠揍的样。

其他人跟着笑,看来他说的不假。

“真的领导,你看,两只鞋一样,一双,就是我的。”那人把两只脚并一块儿,示意自己没说谎。

“赶紧靠边,保护现场!”老乔瞪着眼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那人脸上。那人应承着,沿着排水沟的斜坡往上爬,中途踩塌了土,又滑进沟底,最后手脚并用才爬上去。过程中有几只狗窜来窜去,搞得现场热闹非凡。

老乔十分火大。

有人喊话,丁建一看,村支书在地里远远向这边挥手。经过这几天的折腾,村支书也算是熟人了,丁建抬手一晃,算是回应,然后跟着老乔向谷子地里走去。田埂很窄,土松,不太好走。谷子没到大腿,谷穗蹭到身上,就像梦里的草茎子划到腿上一样。不,其实是和蟑螂爬到腿上一样。丁建不知道被哪来的一股情绪包着,精神无法集中。不是没睡醒,就是没睡好,天热乎乎的,不舒坦。丁建腿上用力,拨开谷穗,也拨开心里的烦躁。

等他看到现场,那股情绪就烟消云散了。凉气从脚底板升起来,沿着身体往上蹿,嗖一下击穿了天灵盖。丁建定身,看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恍惚了一下,这可万万想不到。

谷子地里,立着一个木制的架子,有点像十字架,但不完全一样,就是一横一竖两根木头绑在一块,歪歪扭扭,胡乱竖立。这样的架子在谷子地里有好几个,彼此间隔几十米远,上面扎着些枯草、麦秆,外面包着衣服,做成假人的样子吓唬鸟雀。
其它架子上都是草人,但眼前这个架子绑着的却是一个真人。他的脖子、胸口、膝盖处都用绳子缠住,好像打包好的包裹。两条胳膊抬起来,也用绳子绑在横着的木头上,做出一个要起飞的姿势。样子有点熟,好像西方的圣人耶稣。都是受难者。

这种场景在书中读到过好几次,但在现实生活里却是第一回见,丁建想这算是开了眼了。

被绑的人手指和脑袋都耷拉着,一动不动,显是没了生机。一顶破草帽斜盖在头上,草帽的破洞里露出几撮头发,帽檐破烂,乱伸出几根竹篾,竹篾和头发都在微风里晃。有一些苍蝇飞来飞去,有的落在手上,有的落在头上,落下之后还悠哉走动。

“死了?”老乔问。

“死了。”村支书说。他眼圈发黑,眼袋浮肿,看来昨晚也没睡好。

丁建凑上前去,伸着脖子,在几只飞来绕去的苍蝇中,看那个人血肉模糊的脸。

男性。脸被砸得挺狠,五官稀烂,基本看不出模样了,不太好判断年龄,但从身体情况来看,是个年轻人,估计三十来岁。穿的衣服很普通,上身长袖体恤,下身牛仔裤,左脚穿着皮鞋,右脚的鞋不知道去了哪,光剩袜子。皮鞋、袜子上都沾满泥土。尸体穿的是皮鞋,和地头那只胶鞋确实不一样,那个二傻子没说谎。

丁建从自己的角度看过去,阳光穿过草帽的破洞,照着已经干涸的血,位置正好在死者被砸塌的鼻子上。鼻子下面的嘴唇破出一个豁口,两个门牙少了一个,估计也是砸没的。缺牙的地方留出一个洞,阳光延伸过来,拓在豁口处,显得洞里特别黑,好像那个人的嘴里很深邃。

一阵风刮过来,草帽被吹掉,飞向丁建。丁建赶紧闪身,草帽掉在地上。尸体面部暴露在阳光下,更加惨烈。丁建寻思下手的是个狠人,一般人可没这胆量。

“什么时候发现的?谁发现的?”老乔面色凝重。

“今天上午,快晌午了吧,老黑来地里拔草,哦,这块地就是老黑的,他就看见了么。”村支书说。

“谁是老黑?”

“他。”

村支书指了指旁边蹲在田埂上的一个人,长得确实黑,跟炭一样。

“快起来,领导来了,你还蹲着干啥。”村支书踢了他一脚。

老黑站起来,脸上像下了霜,丧眉耷眼,杵在那里软绵绵的,如果现场有人大力咳嗽一声,他保不准得跪下。

“老乡,你是第一个发现的啊?”老乔把嗓音压了压,弄出唠家常的语气来。

“嗯嗯,是我。”

老黑扭着脸,不敢看尸体,也不敢让尸体看到自己。

“别紧张,咱们就聊聊,你把当时的情况说说,我们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来,抽根烟。”老乔抽出支烟来递给老黑,还没摸出火柴,村支书点着打火机凑过来,帮老黑点烟:“看见啥就说啥,一五一十地和所长说清楚,这是你的地,出了这个事儿,别说你没责任。”

“咦,我有啥责任?又不是我弄的。”老黑脸一垮。

村支书瞪眼,刚要开口,被老乔制止:“责任不责任的,先不谈,你把当时的情况说清楚就行了,出了这个事,大家都不想。”

村支书连声道是是,看老乔又抽出一支烟含嘴里,赶紧也帮着点上。

“就是拔草么,一开始还没注意,光拔草,拔着拔着到了这里,就看见了。刚看见还以为谁家孩子闹着玩,弄了个假人,近了一看是真的,哎。”老黑抽上烟,精神焕发了点儿,不像刚才那么蔫了。

“原来这里就有个架子?”

“有,我胡乱弄的,赶老家子,那不。”

老黑指了指地上,一个稻草人,几把乱草填起来,套着个破褂子,纽扣都扣着,还专门团了些草当脑袋。老家子就是麻雀。

“帽子呢?”

“帽子也是我弄的,现在老家子精了,不戴帽子不害怕。”

“这里怎么这么乱,地上的这些脚印当时就有了?”

“没有,当时不这样。”

老乔看了看村支书,村支书说:“不怪我们,我们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全是人了,都来看热闹,现场早弄乱了,要不是我把他们赶走,现在更乱。”

老乔在电话里嘱咐了好几次,一定要保护好现场,结果还弄得跟猪圈似的,他想发火,又想到昨天晚上村支书领着人抓获郭春伟,出了大力,帮了大忙,只好忍了。

丁建看了看四周,用一片狼藉来形容一点不过分。谷子被踩得东倒西歪,眼看成了一个小广场,目光所至,脚印层叠,现场坏得不能再坏,估计是一点有价值的痕迹也找不到了。

“那个呢?”老乔指着尸体问。

“哪个?”

“尸体,没动吧?”

“那没有,谁敢动那个,也就靠近了看看。”

“背上那些一开始就有?”

大家目光看过去,尸体的背后插着很多谷穗,有十几支,像扇子一样展开。这有些不同寻常。丁建早就注意了,现在老乔问起,他开始仔细看。

“有。”老黑说。

丁建绕到尸体后面,发现那些谷穗是插到尸体的领子里的。尸体脖颈处的绳子绑得很紧,使得肩膀紧贴木棍,谷穗夹在肩膀与木棍的缝隙里,看上去很牢固,摆开的扇形不会轻易散掉。风时刮时停,谷穗跟着晃一阵,停一阵,倒挺悠然。

丁建想行凶的人花费心思这样布置,肯定有什么用意,具体是什么,得好好研究研究。旁边不知道谁开了句玩笑,说嘿,孔雀开屏,被老乔一顿骂。丁建数了数,谷穗有14根,1,4,谐音?要死?要你死,所以杀了你?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一只蚂蚱飞过来,振着翅膀落到了其中一支谷穗上。这可有意思,人一不动就成了动物乐园了,苍蝇、蚂蚱都往这跑,不知道为什么就单单能吓走麻雀。丁建收回目光,看到老乔蹲在那里,瞅着地上的一个东西。那是个圆柱形的硬纸筒子,茶碗一样粗。丁建也走过去蹲下,看见纸筒的一头黑乎乎的,好像被烧过。

老乔和丁建对视一眼,都听到了对方心里的话。

这是一支放过的烟花。

如果没猜错的话,昨天晚上抓住郭春伟,他们聚一块儿抽烟,远远看到的那个烟花,就是这个。当时他们并不知道,绚烂的烟花下面,竟然有个死人。

老乔问,昨晚这里放了个烟花,在咱村里看得见,有谁知道是几点不?村支书挠头,问周边的人,有看表的吗?有的就说。一个村民说我看了,10点25。老乔说确定?那人说我家孩子不好好学习,我训他呢,按着熊玩意儿脑袋写作业,那时候刚写完,正好看了表。村支书说别弄差了啊,这可是大事。那人打包票,说绝对差不了。老乔点了下头,盯着纸筒子出神。

丁建站起来,仰头看了看,试图找到昨晚他们所在的方位。近处远处都是农田,深浅不一的绿色绵延成一片。印象中柳树很高大,从这里望过去竟也没有认出来。有棵树倒是挺高,但和其它的树相比并不出众,似乎不是昨晚他们驻足的那棵柳树。他有些恍惚,想不准确昨晚是从哪个方向看过来的了。

回头。

蚂蚱飞走了,谷穗还在晃啊晃。



按规定,命案必须由刑侦队处理,老乔来之前就向县局做了汇报,等刑侦队到达现场,差不多又过去了半个小时。三辆车,十一个人,在丁建看来,这就算浩浩荡荡。除了葛丽和那个一起送资料的叫卫鼎升的男警,丁建都不认识。丁建没想到葛丽会来,还想打个招呼,想不到人家根本没看他,直接拿出相机,在现场拍起照来。
丁建看领头的一个四五十岁的大高个有领导风范,就低声问老乔他是谁。老乔说栾载武,刑侦队副队长。丁建说这么大的案子,就来个副队长?老乔无暇解释,简单说了句现在没有队长,副队长主持工作,就迎上去握手了。

栾载武和老乔差不多年纪,俩人打过好几次交道,都挺熟悉,也不过多客套,直奔主题。别的都不说,栾载武单把一个人做了介绍,说这是蔡老师,从市局请过来支援的,法医,刚好这几天在咱们这里指导工作,一块来看看。蔡老师全名叫蔡岳辛,丁建有所耳闻,听说他是市里有名的法医,水平相当高,有时候都借调到省厅里协助破案。

蔡岳辛五十开外,文质彬彬的,已经戴上了手套,就朝老乔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然后转身去看尸体了。老乔跟丁建说你去帮忙,看有什么需要的,搭个手。丁建应了声跟上。蔡岳辛穿一身白大褂,不新,但干净,一尘不染,连个褶子都没有。地上脚印杂七杂八,他都避开,小心绕着走。丁建心说法医就是法医,比别人强多了。

葛丽拍照,其他所有人站队待命。栾载武说,鼎升领两个人,把现场仔细勘查一遍,别漏下任何线索,葛丽注意角度,细节,拍全了,其他人都散开,去外围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老乡们都劝走了吧。众人领命,分头行动。老乔说了自己掌握的信息,其实也不多,他知道的就是现场能看到的,过程中村支书时不时插嘴做补充,整体一句话就能概括:死了人,现场就这个样,别的都不清楚。

“这是怎么弄的?没保护起来还是?”栾载武扭脸看老乔。                                                                                                             
老乔扭脸看村支书,村支书赔笑,把原因又解释了一番,他说完之后老乔接上话,说也怪我,没做好安排,按理说不该这样。栾载武心里清楚,这种情况在农村避免不了,就说看看吧,看还能不能提取出线索来。

丁建不关心三人对话,只把注意力集中在蔡岳辛身上。蔡岳辛绕尸体转了一圈儿,一会仰头看,一会低头瞧,对着绑尸体的绳子观察了片刻,然后直起身子看尸体的脸。他戴着口罩,丁建看不清他的表情,估计比较沉重。谁看到这种场面都这样。痕检人员检查完,蔡岳辛看葛丽,葛丽晃了晃相机,说拍好了。蔡岳辛抬手,把谷穗一根一根拔下来,14根谷穗攥在手里,细细的一把。他向大家挥了挥,示意都看看。

14根谷穗竟然一样长短,好像用尺子比着裁出来的,这显然是凶手刻意的安排。有个警察嘟囔道这家伙可真行,胆大心细。丁建心说是,不简单。

蔡岳辛把谷穗用塑料袋装好,说放下来吧,手上注意,轻点儿。几个人上前解绳子,丁建来得匆忙,没拿东西,正无计可施,老乔扔来一副手套,丁建看了看,两只都是右手。右手就右手吧,戴上,干活。正好葛丽靠过来拍照,丁建挥了挥手,葛丽还一愣,过了几秒才认出来,说你啊。丁建说是我啊。葛丽问那个案子怎么样了?丁建说人抓住了,就是其中一个。葛丽说哦。

绳子绑得很紧,而且打了几个死扣,不太好弄,丁建抠得手指疼。其他人也一样,边解边抱怨,说至于这么使劲么,都他妈勒肉里了。绳子只有一根,从走向看,是先绑的胸口,固定住之后,绕着身子向下走,腰部,胯部,腿,然后返回来,往上,在脖子上缠了一圈,到右臂,再折回去,左臂,最后又到脖子处,在那里勒了几圈,打扣结束。老乔蹲着看了看,说这绳子绑的,挺专业。

四肢躯干上的绳子好歹都解开,脖子那里比较麻烦,绳子已经松了,但扣实在太紧,解不开,有人提议干脆剪断吧,别费这个劲了。尸体吊着脑袋,下面有人抱腿,有人搂腰,委实辛苦。

丁建说要不把架子放倒,抽出来。这个主意不错,大家一齐使劲,幸好插得不深,晃了几下就拔出来了。架子、尸体一块倒地,小心抽出木架,丁建已经满头汗。解都这么费劲,绑的时候估计也不轻松,不知道凶手有几个人,一个人的话,可够他忙活的。

蔡岳辛蹲下来,打开工具箱,从里面往外拿镊子、证物袋,然后俯身仔细看尸体被砸烂的脸。血干了,和皮肉糊在一起,惨不忍睹。蔡岳辛用镊子翻看,从烂肉里夹起几块很小的物体,放进证物袋里,用手捻了捻,那是一些碎石块。

“被害人的脸是用石头砸的。”蔡岳辛把证物袋收好,又看了看尸体的后脑勺,“面部被砸烂,后脑无损伤,面部虽然受损严重,但还不足以致人死亡,这不是致命伤。”

“也就是说,不是被砸死的?”栾载武问。

“对。”

尸体眼球已经破裂,没法翻看,蔡岳辛目光往下走,定在尸体的脖子上。脖子上有一圈儿沟状勒痕,很深,暗红色,深深陷进皮肉里。蔡岳辛凑近了仔细看,伸手左右按了按,嗯了一声,有了结论:“喉骨断了,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死亡,也就是说被勒死的,脖子上的痕迹也符合勒死特征,但具体还得进行进一步的解剖判断,再就是,尸体受损的面部没有活体反应,说明是死后砸的。”

蔡岳辛按尸体脖子的时候,丁建发现尸体的嘴好像动了下,他定睛看了看,嘴还保持原来的样子,似乎没有异常。蔡岳辛撩起尸体的上衣,翻看胸口、后背,葛丽不停拍照,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从尸斑和尸体僵硬程度来看,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15个小时,应该在12至15小时之间。”蔡岳辛抬起胳膊看了看手表,“现在是11点多一点,也就是说,死亡时间是昨晚的8点到11点之间,回头我再做个病理分析,把死亡时间精确下。”

丁建算了算,他们看到烟花的时间是10点25,凶手杀人,布置现场,再放烟花,估计大半个小时,保守点,就按一小时算,都在法医说的时间段内。那就基本没错了,他们在那边抽烟的时候,这里发生了命案,估摸起来,距离也不算特别远,开车几分钟的事,要是他们接着往这赶的话,十有八九就把凶手拿住了。不过这都是马后炮,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村支书还说放烟花庆祝应景呢。应他奶奶。

“蔡老师,能判断出是用什么勒死的不?”栾载武光听分析,烟烧到头都没察觉,差点烫了手指。

蔡岳辛拿起原先绑尸体的绳子,往脖子上一搭,正好与勒痕吻合:“就是这根绳子。”

栾载武用鼻子长长出了口气。

蔡岳辛把尸体的头往侧面一掰,拿绳子压过去,想看后颈上的勒痕走向,这时候,丁建看得很清晰,尸体的嘴确实动了。

葛丽不再拍照,听不到咔咔声,丁建扭头,看见葛丽眼睛大睁,表情吃惊,显然她也发现不对劲。死人还能动嘴,这是见了鬼。

蔡岳辛研究完毕,摆正尸体头部。就在此时,尸体的腮帮子突然鼓了一下。这一下很明显,旁边的人都看到了,葛丽尖叫一声,气氛顿时凝结。栾载武低头点烟,不知道什么情况,就问咋了这是?葛丽指着尸体的脸,说那那那里,有东西。栾载武收起打火机,把烟从嘴里抽出来,与众人一起,都盯住尸体腮部,翻卷的皮肉却再次陷入平静。栾载武、老乔、蔡岳辛、丁建都靠近了看,附近搞痕检的几个人也凑过来,要看看什么情况。缺牙的豁口里黑黑的,看不出异常。

“小葛,注意拍照!”栾载武低喝。

葛丽听令,赶紧举起相机,对准尸体的嘴。四周都围了人,挡住了原本照在尸体头部的阳光,从相机的取景框里看得更清晰了。葛丽调整角度,焦距,尽量拍清所有细节。不管什么情况,都是证据,必须拍好了。

蔡岳辛看了看栾载武,栾载武点头,蔡岳辛吁口气,伸手按住尸体的下巴,用力一压,嘴张开了。

嘶。

嘴里钻出一条蛇。

很长时间以后,丁建还取笑葛丽,说她胆子太小,经不起大风大浪,一条蛇就吓得屁滚尿流了。葛丽长得白,提起那条蛇来脸更白,说除了你,谁不害怕?队长什么事没经历过,蔡老师什么场面没见过,不照样吓得不轻。丁建说那也没和你一样,生嚎一嗓子,坐地上嗷嗷哭的,是你不?葛丽说是我又咋了,正常反应,你把我相机弄坏了,我还没找你呢。丁建说别狗咬吕洞宾啊,我帮你拍照来着,你还冤枉我。

葛丽眼皮一翻,说要不是看在你拍照的份上,我可不饶你,一个镜头,好几百块钱呢。丁建说几百块钱,买张照片,你说值不值?葛丽不说话了。

就那张照片来说,还真挺值的。

当时没人想到会钻出条蛇来,一下子都蒙了。葛丽是有些失态,不过那也不全怪她。她受到惊吓,往后躲,以为后面有卫鼎升挡着呢,没想到卫鼎升也乱了阵脚,向边上跳了一步,闪出个空来,葛丽脚下失了平衡,就坐到了地上。丁建胆子大,关键时刻头脑清醒,一把夺过葛丽手里的相机,对着蛇狂按快门。

蛇从尸体的嘴里探出来,昂首举颈,吐着信子打量周边的活人和死人。蛇并不粗,通体发绿,身体湿乎乎的,前侧有橙黑交错的花纹相间排列,此时它脑袋下面的部位膨扁起来,好像传说中的眼镜蛇。

“野鸡脖子!有毒!”村支书大喊。

众人都如临大敌,又往后退了退。

丁建也心中一懔,不过他没有收手,他打定主意,如果这条蛇攻击自己,就把相机扔过去,打是打不死,但能给自己挣得逃跑时间。

蛇在尸体嘴里耸立片刻,并没有攻击任何人,大概它也察觉到了危险,不敢贸然出击,几秒之后它脑袋一沉,迅速爬出尸体口腔。它离葛丽很近,好像要冲她窜过去。丁建精神高度紧张,本能之下把相机扔了出去。相机打中蛇头,又摔在木头架子上,啪一声动静很大。蛇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团了团身子变向而逃。葛丽尖叫着连滚带爬躲到一边,表情极度恐惧。

就在一瞬间,蛇钻进旁边的谷子里,不见了。

“别让它跑了!”栾载武喊着撵上去,老乔也追进谷子里,但是已经找不到了。他俩扒拉了几下谷子,始终找不到蛇的踪影。栾载武回头,看见众人还木头一样杵在那里大眼瞪小眼,气得不行:“这是证物,怎么不抓住它!”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动弹。证物当然要收集,至于抓蛇,谁有本事谁上吧,看一眼都头皮发麻,别说抓了,再说那是毒蛇,要是被咬上一口那还得了。栾载武叹口气,对丁建说拍照了?丁建点头,说拍了,不知道拍清楚了没,刚才有点儿抖。栾载武说拍了就好,回头小葛洗出来,看看效果怎么样,哎,小葛,听见了没?葛丽晃晃悠悠站起来,说听见了。声音带哭腔,听着怪可怜。

蔡岳辛又查看了下尸体的口腔,没蛇了,就那么大个地方,别的东西也塞不下。丁建瞅了瞅,尸体的舌头还在,寻思一个人嘴里空间有限,那条蛇虽然不大,如果盘起来也不小的一坨,应该放不开才对。他提出这个疑问,蔡岳辛说往里放的时候,大概先放的尾部,伸进了喉咙里,我刚才看了看,喉咙口有摩擦的痕迹。丁建忍不住想象往嘴里塞蛇的画面,一阵恶心。

他们都默认蛇是凶手放进尸体嘴里的,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可能,它总不会自己钻进去。

丁建把相机还给葛丽,两人手碰了下,丁建感觉葛丽的手冰凉,和那天握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葛丽动了动嘴,最后也没说出话来,她大概是想说声谢谢。

后来照片洗出来,效果一流。其中一张最好,拍的是蛇从尸体口腔里探出头来吐信子的画面,血肉模糊的脸做背景,蛇身子支起来差不多一拃的长度,蛇头昂扬,眼睛正对镜头,蛇信子也拍得很清楚,惊悚气息扑面而来,简直绝了。

这张照片第一次展示的时候,看到的人无不拍案叫绝,后来还专门贴到了分析案情的展示板上,分外夺目。丁建说的照片就是这张,说它值几百块钱是有点夸张,不过确实得到好评,汇报工作的时候,省里的领导还专门拿起来端详了半天,那目光,那眼神,真把蛇放到面前也不过如此。

现场痕检人员果然没能找到什么线索,木头架子、绳子上面都没有留下指纹,看来凶手做了万全的准备。至于那个烟花纸筒,栾载武领着仔细看了看,就是一根硬纸壳做成的管子,底部糊泥,中间装火药,顶部薄泥封口,和平常放的烟花没什么不同,横看竖看都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蔡岳辛返回车上,拿过一副担架来,指挥着把尸体抬走了。乡里不具备条件,得回县里研究。其实县公安局也没设法医科,没有专门用来验尸的场所,栾载武协调人民医院给弄了个闲置的病房,暂时应急。

尸体拉走了,一时半会出不来结果,大家继续勘查现场。

栾载武调动所有人员,包括派出所民警,包括村支书领来的联防队成员,以案发现场为中心,四周辐射往外拉网搜索,寻找案件相关的蛛丝马迹。

结果令人失望,持续到傍晚,天都快黑了,除了现场和地头的那几样东西,别的一无所获。砸烂尸体面部的石头始终不见踪影,或许被凶手带走了。不过找到了死者的另一只鞋子,就在谷子地里,推测是在凶手搬运尸体的途中掉落的。

半天过去,大家都累够呛,栾载武说算了,不找了,一下午了,再下去估计也白搭,我留几个人守现场,其他人都回去,吃饭,歇一歇,7点,咱们在村大队集合,开个分析会,把案情一块捋捋,大队里有地方吧?村支书说有有,有几间屋子,椅子不够,我想办法。栾载武说老乔,你还有事吗?老乔说没有。栾载武说,好,散。

东西装车拉走,收队。

大家陆续撤离,没有什么收获,都垂头丧气的,群众们也都走了,现场不再聒噪。到了傍晚时候,很多微小的虫子飞来,在空中成群结队,不知道在欢快些什么。飞虫并不惧人,飞到了丁建头上,丁建挥手驱散开,它们换个地方集结,乌乌泱泱的,很烦。

老乔坐在路边,抽起了他自己卷的土烟。风停了,烟燃得慢,好像老乔嘴上没使劲,烟自己在燃烧。丁建蹲下来,看沟里的杂草。自行车被拉走了,草丛杂乱,好像被什么东西来回压过。刚才在地里搜索的时候,丁建看见栾载武领着刑侦队的人在这里仔细勘察了很长时间,葛丽也拍了照,不知道发现什么了没。

丁建叹气,说在咱们的地盘发生这种事,有点儿麻烦,要是破不了案,咱们可不好交差。老乔嗯了一声,不说话,过了片刻又说你也来一根?丁建扬起手驱赶又飞来的虫子,说算了吧,抽不了,头晕。老乔说你抽烟,虫子就不往你脸上飞。丁建仰头,看头顶翻涌的黑色一团,说那也不抽。

暮色渐浓,亮光稀薄,丁建从近向远望去,所见暮霭沉沉,有些许寂寥。电线杆戳在地里,一根一根向远处由长到短排去,如果没有死人,这倒是一幅悠闲的田园景象。尸体的样子在脑中徘徊,丁建有些恍惚,像做了一个梦。
走吧。

老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踩灭烟头,跨步向车子走去。

村支书执意要请老乔他们吃饭,老乔没答应,领着大伙回了派出所。忙了一下午,身上湿了干,干了湿,得捯饬捯饬。丁建要去买饭,征求意见,问吃什么,老乔说水饺、包子、馅饼就别买了,别的看着弄。这是所里的老传统,出了案子不吃水饺,也不吃包子、馅饼,意思是一合上口,可就不好打开了,对破案不吉利。当然也就心理上起个安慰作用,象征意义更大,案子该咋样咋样。

丁建买了几斤油条,提溜着往回走,到了一个路口,停下脚步往胡同里看。尽头是烟站,上午从这路过时人群熙攘,现在烟农散去,光留下一地踩碎的烟叶。烟站里有人走来走去,丁建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大概在忙。

大家都忙,几天没见了?丁建寻思如果时间不这么紧,就去趟烟站,称一称油条是不是够称。卖油条的于老四是老狐狸,缺斤少两惯了,派出所买油条也敢做手脚,不是一次两次了。当然,顺便,再看看她。

这几天蹲点抓郭春伟,一直没抽出空来,现在又出了这个案子,一时半会儿甭想干别的,离得近也不管用,照样见不了人家的面。丁建有些丧气,一脚将脚旁的烟叶踢飞。

等老乔一行的破车颠到桥后村大队部,栾载武也领着刑侦队到了,两拨人前后脚。村支书指挥几个人忙前忙后,桌面摆好茶水,大家陆续落座。老黑也来了,窝在角落里,脸还阴着,没开晴。老乔散了一圈儿烟,有接的,有不接的,栾载武把烟点上,这是个信号,提醒在座的都准备好,要开始了。接过烟的也都抽起来,屋子里很快便烟雾缭绕。

栾载武清了清嗓子,说:“按规定呢,发生了命案得文局长亲自到场,正好局长去省里开会,暂时回不来,这样,今晚上咱们先把情况一块儿捋捋,等蔡老师那边结果出来了,再喊上局长正式开分析会。今天一是交流下目前掌握的信息,大家心里都有个数,二是初步定定下步的工作方向,案情重大,一不能拖,二不能等,必须赶紧行动起来,这么的,老乔,你先说说?”

老乔说:“让老乡说吧,咱们按照顺序来。”

栾载武说:“那好,那就老乡先说。”

老黑想不到自己会第一个发言,局局促促开不了口,栾载武说这是咋了,大姑娘上轿,也不带这么扭捏的啊。老乔你这烟太次,一毛两毛的谁愿意掏心窝子,来,抽这个,听说这是用咱烟城最好的烟叶做的,尝尝。栾载武掏出盒烟,夹出一根来,交给坐旁边的葛丽,一个传一个给到老黑,确实是好烟,一根顶一盒。老黑别到耳朵上,还是抽自己的。

老乔说还不舍得抽,拿回去抱仔呢?一根变两根,正好凑一对儿?大家哄笑,气氛缓和了些,老黑不那么拘谨了,把他上午的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大家提着笔,唰唰做笔记。

上午不到九点,大概也有可能过了九点,具体说不准,反正就在那个点儿,老黑刚睡醒。昨天帮隔壁邻居打炕,晚上俩人喝了一瓶半老白干,喝大了,头痛。他本来打算再躺一躺,一想谷子地里的草该拔了,就寻思趁天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去拔会儿草,拔完草再回来吃饭。

从他家到谷子地大概要走二十分钟,从地南头开始拔草,到发现尸体,差不多也得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发现尸体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左右。当时谷子地也有踩踏痕迹,但范围很小,只局限在尸体周边。有些谷子被完全踩倒了,铺在地上,有些歪向一边,没有完全倒地。当时的尸体就和大家看到的一个样,绑在架子上,像个稻草人,脸血呼啦擦,脖子后面插着谷子穗,蛇是真没看出来。

丁建插嘴,问那些谷穗是几根,数了吗?这个问题问得没水平,大家都斜眼瞅他。丁建也觉着自己犯了傻,挠头咧嘴,大红脸闹到脖子根。老黑说我都吓懵了,哪还能数那个,赶紧回去喊人了。

老黑腿发软,路上摔了个跟头,脚脖子崴了,这耽误了些时间。他先去了村支书家,村支书又跑到大队部打电话报警,时间已经到了十点十分。报完警,老黑和村支书又回到谷子地,那时候已经乱了套,现场人跑狗窜的,都围在地里看热闹。谷子遭了殃,被踩烂了,不过尸体应该是没人动的,一开始啥样还是啥样。村支书做最后补充:我都问了,确实没人动。

“现场当时有脚印没?一个是尸体旁边,一个是田埂上,除了尸体旁边,别的谷子都好好的,那凶手应该是从田埂上走过去的,看到脚印了吗?”栾载武问。

“实在是没注意,没往那方面寻思呐。”

“好。”

栾载武思索了片刻,说:“鼎升,现场勘查是什么情况?”

卫鼎升头发乱糟糟的,不停翻笔记本,嘴里呜呜地发出声来。丁建后来知道,他是技术组组长,年纪不算大,但不修边幅,有点显老,有个外号叫“老味儿”,说他长时间不洗头不洗澡,身上的味道不怎么美妙。

卫鼎升败絮其外,金玉其中,专业过硬,是刑侦队里一把好手,主要从技术角度分析案情。他清了清嗓子,说:“情况十分不理想,现场破坏比较严重,附近和外围区域都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包括指纹。我们仔细排查了木头架子、烟花纸筒、绳子等,都没有提取到指纹,推断凶手作案时可能戴了手套。木头架子是原来地里就有的,没有什么研究价值,绳子是常见的麻绳,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也不好当突破口。现在唯一还有可能当作突破口的,就只有那个烟花纸筒,回头好好研究下,看能不能有收获。还有,尸体衣服的口袋都是空的,没有放东西,所以目前还无法判定尸体的身份。”

卫鼎升讲了半天,其实就说了一个事:技术上什么线索也没有,看着办吧。

“关于尸体嘴里的蛇,你怎么看?”

“唔,蛇是北方广泛分布的蛇,我找人问了问,叫虎斑游蛇,土名叫野鸡脖子,毒倒是有,但是毒性不强。”

“不强?”

“对,算是微毒吧,毒性较小。”

“你也觉着是凶手把蛇放进尸体嘴里的?”

“那不然呢?”卫鼎升看栾载武,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如果是,那目的是什么?”

栾载武这个问题并不是问卫鼎升,是在问现场的所有人。

屋子里陷入沉默,大家都在猜测。

“这种蛇平时在地里常见不?”栾载武问村支书。

“也不算常见,现在打药,更少了,不过有时候也能见到,说不太准。”村支书说,“现在野物不多见了,野鸡、野兔、黄鼠狼啥的,也有,不多,我看再过几年,就差不多都绝种了。”

“行,关于蛇这个点先不讨论,咱们主要把案子串一串,外围那边什么情况?”

一个年纪和丁建差不多的小伙子直了直腰,说:“谷子地南头的沟里有辆自行车,自行车旁边的草有很明显被压过的痕迹,我们初步判断那里就是第一现场。我和卫哥分析,一是在草叶子上发现了血迹,猜测是凶手砸被害人的面部时溅上的,已经采了样,拿去化验了;二是尸体背后有湿的泥水痕迹,也沾了些草汁、碎草屑,与沟里的情况吻合,那应该是凶手行凶的时候,死者挣扎时弄在身上的。”

“有没有别的发现?”

“没有,和地里一样,沟里的现场也被破坏了,所以……”

栾载武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过自行车上提取到了些指纹,我们简单比对了下,除了死者之外,还有其他人的,具体是谁,还得进一步核实。”卫鼎升补充道。

说归说,其实希望比较渺茫。凶手既然费尽心思布置了陈尸现场,显然早有准备,又怎么会犯下低级失误,在车上留下自己的指纹。

“石头没有找到?”

“没有,组织人手扩大范围搜了,目前还没找到。”

栾载武一只手拿笔敲打着本子,一只手磕烟灰,他不说话,也没人开腔,又陷入沉默。磕完烟灰,栾载武想起来,老乔还没说话,就点了老乔的名,让他说两句。

老乔真就说了两句,一句是没能保护好现场是我的责任,二是派出所人员都听队里安排,全力以赴破案子。栾载武说客观条件有限,都有数,咱们还是讲案情。他本意是让老乔谈谈自己对案子的看法,没想到老乔闭上了嘴,光抽烟了,不说话。

丁建看老乔散给别人的都是买的烟,自己抽的却是土烟,一晚上不知道抽了多少根,估计快抽完了。这烟太狠,他坐旁边都呛得头痛。

等不来老乔的高见,栾载武说大家都发表下各人的看法吧,咱们各抒己见,集思广益,说不定能碰出火花来。大家面面相觑,没有开口的。

栾载武目光来回巡视,看到葛丽的时候,葛丽犹犹豫豫,好像要说什么。栾载武说女兵打头阵,小葛你讲讲,有什么看法。在烟城的方言里,“葛”字当姓氏的时候,念“嘎”,小嘎,小嘎,丁建老联想到小兵张嘎。

葛丽说我也没什么高见,就是觉着凶手把一条蛇放进尸体的嘴里,这事儿挺奇怪的。栾载武问怎么说,葛丽说如果凶手在行凶的时候,现场恰好有条蛇,凶手把它抓住然后放尸体嘴里,也就算了,如果不是的话呢?刚才也说了,蛇现在不多见,现场恰好就有一条的可能性虽然不是没有,但也不大。那就是凶手事先准备好了蛇,把它从别的地方带到了行凶现场,不管怎么样,目的是什么呢?凶手这样做,肯定是有原因的,这个——我觉着可以琢磨琢磨。

“大家怎么看?”栾载武问。

“有两个可能性。”丁建试探着举手示意。

众人都扭头看他。

“哪两个?”栾载武目光射过来。

“一是把他的嘴堵住,让他说不了话,死者可能掌握什么信息,凶手不想让他说出来,二是当作惩罚,或许死者在以前说过什么话,让凶手耿耿于怀,用蛇堵住他的嘴。”

“为什么要用蛇呢?”葛丽问。

“大概不管是死者掌握的信息,还是以前说的话,对凶手来说都是坏事吧。都说蛇蝎心肠,可能在凶手眼里,死者是像蛇一样的恶人,他以前干了什么事,现在要受到制裁。对了,这是第三种可能。”

葛丽若有所思。

“你这就提到了凶手犯案的动机。”栾载武说,“我刚要提这一点,你先说了。”

“我就是猜测。”丁建挠头。

“猜测不要紧,不都说了么,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思维发散开,更有利于案情研判。作案动机确实是重点,但是现在还得不出结论,尸体面部被破坏,脖子后面的谷穗,现场放烟花,这些行为的动机都要好好研究。刚才你的话里,可能,或许,大概,这些词都用了,现在我们可以这样推测,但是以后必须要严谨。”

丁建听得云山雾罩,不知道这是在批评还是在鼓励,点了点头,就不说话了。其实他还有些别的想法,但是现在好像不适合讲。

又没人说话了,栾载武做了总结发言:“综合来看,现在案情还不太好分析,有用的线索太少了,其实根据以前的经验,现场弄得越复杂,露的馅越多,就看咱们能不能抓得住。这样,咱们分分工,鼎升你带领技术组,把能找到的物证再仔细过一遍,包括尸体身上,穿着衣物,体貌特征,和蔡老师做好配合,尽可能多的挖掘线索,不弄明白,咱就是蒙眼解绳子,光瞎摸索,理不出头绪。当然还有那个纸筒子,从来源入手研究研究,卖鞭炮的也不多,排查排查。我明天带队,再里里外外划拉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物证,那块石头不是还没找到?再找找看。老乔这头两个事,一是重点排查一下乡里的重口人员,有前科的或者平时行为恶劣的,挨个筛一遍,二是组织在附近的几个村里摸排走访,不排除凶手就是附近人的可能,再就是找找有没有目击证人,昨天晚上有没有看到可疑人员,这个工作量比较大,派出所的同志们辛苦辛苦,我也安排几个人帮忙,村里呢也协调下,做好配合,把工作做细,尤其一点,过程中要注意舆论引导,别弄得谣言满天飞,搞得人心惶惶的,老乔你有经验,没问题吧?”

老乔说没问题,栾载武说好,其他人呢,还有没有别的看法?大家都说没有,栾载武说今晚上那就先这样,各头分开调查,收集线索,等法医验尸结果出来,再碰头,到时候文局长也就回来了,一块定定调子,那就这么着,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走出屋子,丁建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气,屋里太呛了,头昏脑涨的,都说抽烟提神,就这个晕头转向的呛人劲儿,提的哪门子神。

栾载武拉住老乔又嘱咐了几句,让他在村子里摸排的时候,也问问有没有失踪的人,如果有失踪的,又能对上号,那就好办了。

老乔说我这边有数,正打算一块儿查呢。栾载武说了声好,领人走了。汽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村支书的表情不那么欢实了。又是纵火犯,又是杀人案,大案小情摞一堆,够他这个村支书喝好几壶。谁他妈不开眼,挑了老黑的谷子地,再往东走个百十米,过了小道,就是董家庄的地了,在那里杀人不行?哎。

老乔简单说了几句,主要把栾载武的安排又重复了一遍,说明天开始咱就得挨家挨户摸底,回去琢磨琢磨怎么弄,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干,我一早来找你。村支书说来吧,都来吧,妈的翻个底朝天,查不出个逼养的。老乔说注意情绪啊,还不知道啥情况呢。村支书往地上吐口唾沫,不说话了。

大队门口也有棵柳树,柳树很大,不亚于昨晚那一棵,不过那是垂柳,这是旱柳,枝条没有那么柔顺。丁建站在柳树下,仰起头,看柳树勃然雄壮的样子。叶子被风吹动,沙沙作响,丁建寻思有点怪,站在树下感觉枝叶冲入天际,怎么从远处看过来就稀松平常了。夜色浓重,无星也无月,所有东西都糊作一片,不可分辨。一切都睡去了,即使某个地方发生了惊天的大事,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异样。

今晚没有烟花,就是普通的黑夜而已。(未完,明日继续连载)




作者|宁唯是

一个勤勤恳恳的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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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先生
这里的每个故事都是一部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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