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0
0

猎鹿:第二名死者,居然是一名校长

猎鹿:第二名死者,居然是一名校长 故事先生
2025-03-15
2
导读:校长和混混,有交集吗?

"

第二名死者的身份很快确认,他曾是烟城中学的校长。从死法来看,和第一个死者的凶手应该是同一人。

可这俩人,一个是社会混混,一个是中学校长,好像并没有什么交集。

前六集回顾请点击:杀死一只鹿

"

  

这次进展顺利,第二天还没走访完,尸体的身份就确定了。被害人的家属在隔壁村子走亲戚,提起自己家老头,说他几天前去县里找票友聚聚,他爱唱京剧,参加了个什么梨园票友京剧团,还是团长,隔三差五排练,这回说是去两天,现在还没回来,不知道在干嘛。

亲戚当时就警觉起来,问走多少天了,家属说四天,亲戚说他那年换了牙,是金牙不?家属说烤瓷的,就弄了个黄牙套,看上去跟金子似的。再问穿的衣服,家属一说,丝毫不差,都对得上。亲戚把警察正在走访排查的事一说,家属当场瘫在地上,别说走路,站都站不起来,被架着到了派出所。老乔不敢耽误,赶紧让丁建开车,拉着一块去人民医院认尸。

去的时候蔡岳辛已经把尸体解剖了,四敞大开的,五颜六色堆了一床。为了不刺激家属,他只好用白布盖起来,光露出头部,饶是如此,也相当瘆人。丁建在外面等,并没有进去,半天不见人出来,后来才知道,家属休克,送去抢救了,差点没缓过来。

被害人正是她家老头。

尸体的身份就此明确,吴文哲,六十一岁,原来是乡中心中学校长,现已退休,在家颐养天年,有空就上剧团唱两句。他嗓子好,中气足,业余范围内也算挺出名的,还得过教体局颁发的文化贡献奖,但凡县里搞什么晚会,他必登台,还是独唱,甭管观众爱不爱听,大小也算个角。

综合各方反馈来看,吴文哲人品不错,比较有素质,是个和和气气的人,不与他人结仇结怨,左邻右舍对他的评价都挺高。家庭情况方面很简单,一个老伴,一个儿子,儿子也已结婚,在县里买的房子,有一孙女,上初中,成绩差,但在市里上学,而且是省重点学校,一般的学生进不去。刑侦队组织力量对吴文哲的家庭及社会关系进行了详细摸底,都清清白白,除了孙女上学明显是特殊操作以外,未发现异常。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是关系社会,走后门的多的是,不太可能因此杀人。

思来想去,犯罪动机依然是谜,老乔问丁建有什么想法,丁建闷着头说没有,老乔说你平时脑子不是挺活的么,怎么现在哑火了?丁建说钱包里的钱还在,老头也挺正派一个人,不乱搞男女关系,没什么桃色新闻,可以判断跟钱、色无关,那就明白了,大概率是仇杀,这不就又进了死胡同,刑侦队都说了,人挺好,不结仇结怨,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想?老乔说凡事不能光看表面,要深挖,不扎猛子怎么知道水有多深。丁建说扎个屁的猛子,快呛死了都。

发牢骚归发牢骚,案子该查还得查,警察的身份在那放着,不管千难万难,还得全力以赴,不能对不起穿的这身皮。丁建跟着老乔走街串巷,入户走访,脚底磨起了水泡,说话太多,嗓子都冒烟了,结果挺沮丧,没收集到有用的线索,不过发现了第一现场。吴文哲的邻居赶集,看见有人骑的车子眼熟,仔细辨认后,确定那就是吴文哲的自行车,随即报了案。

老乔马上把那人拘到派出所,严加审问。那人没见过这阵仗,吓得浑身哆嗦,差点尿了裤裆。老乔问车子哪来的,那人说捡捡捡的,老乔问在哪捡的,那人说沟沟沟里。老乔说好好说话,具体什么地方,那人哭丧着脸说大下坡往南,大概有三里远,路边的沟里。到了现场,他又说不清准确位置了,指着那条沟,说实在是记不起来,反正不是这儿,就是那儿。没办法,老乔只好领着队伍在沟里逐寸检查,终于找到一棵树,树皮被蹭破了一点,新茬,刚弄的,沟沿也有踩踏痕迹,推断吴文哲就是在这里遇袭。

正查着,一群羊浩荡而来,老乔赶紧招呼众人赶羊,保护现场。放羊人甩着鞭子,说这是干啥么,咋还不让走了?老乔说临时有事,不能从这走,麻烦绕路。可惜羊不听他的,反而越撵越来劲,成群结队撒着欢在沟里跑。丁建拳打脚踢,无济于事,只得望羊兴叹。一询问,才知道,这群羊不是第一次来,每天都要从这里走个来回,该破坏的早就破坏了。羊群过境,众人再查,果真是一无所获。

回所的路上,老乔说你这两天风吹日晒的,我看也黑了不少,算是有警察的样子了。丁建把车子开得有气无力,说光跑腿砸牙了,两天下来啥正事没干,警察就这样?老乔说啥叫正事没干?怎么的,咱干的不是正事?丁建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着没查出个结果来,付出了,没收获,心里憋得慌。

老乔知道丁建又钻死胡同了,还得开导开导他,就说我刚当警察那会儿,和你一个想法,等时间长了,经历得多了,你就知道,警察,就这样,尤其在乡下派出所,大部分时候就是这个状态。你以为跟电视里演的,一个个怎么说来着,风姿飒爽,器宇轩昂,穿的警服都笔挺崭新,别说脏了,连个褶子也没有,说起话来字正腔圆,跟播音员似的,都扯淡,没那么神气。丁建说也不一定,我看刑侦队那帮人就挺神气。老乔说神气啥,不也跟咱们一起入户摸排么,干的也是大量基础工作,你看那个姓卫的,都晒成啥样了。

丁建还嘴硬,说人家那是有案子了,忙活忙活,平时肯定不这样。老乔嗤笑一声,说等你哪天进了刑侦队,你就知道了,碗里锅里都是窝窝头,一个样。丁建说咱还能进刑侦队?可能吗?老乔说没什么不可能,文向东以前在咱们派出所,不也成了局长么。丁建说我看他到退休年龄了吧,不知道谁接班。老乔说看不出来,你还挺关心领导换届。

丁建说不是,我寻思,要是有机会,所长你能调进局里。老乔说我年龄大了,也快退了,组织上还能给我挪窝?再说了,我也不愿意动弹,感觉在烟城就挺好。丁建说好啥啊,穷乡僻壤的,没看出哪好来。老乔说你待的时间短,等长了,就觉出来了,丁建说或许吧。老乔说等我死了,也得埋在这里,你要有良心呢,清明节给我扫扫墓,烧两根烟。

丁建说我操,所长你这话说的,高瞻远瞩,一竿子支出三里地去,那得再过几十年。老乔说说不定哪天就得走,眼下不就有两个受害者,死这个事儿,可不远。丁建扭头看老乔,像在看神经病。老乔眼神悠扬如春日柳絮,好像看透了人生,不过这副样子只持续了几秒,他马上变了脸色,喊道看前面!撞了!

丁建本能之下猛踩刹车,幸好老乔系了安全带,揽着,要不然得飞出去。丁建惊魂未定,看车前有一只狗,昂首蹲坐,时而看自己,时而看老乔,时而看别处。

“没撞上吧?”丁建问。

“没,差一点儿。”老乔松口气。

丁建骂了声娘,开门,下车,刚走到车前,就听有人喊了声“冬青”,那只狗闻声而起,颠颠跑走。狗跑到一个人身边,又贴着他的腿蹲坐着,丁建认出来了,那人是林晗的同事,李庆南。

“嗨,是你?”李庆南主动打招呼。

“这么巧。”丁建伸手。

李庆南亮了亮手里的鱼,示意抱歉。他两手各拿一条鱼,鱼很大,得三十公分长,没系绳子,没套袋,他的手指抠进鱼鳃里,自然没法握手。丁建第一次见李庆南是在晚上,灯光下看不太清楚,现在阳光明媚,他发现李庆南脸上的疤还挺显眼的,如同一条粗大的虫子趴在那里,那应该受过很重的伤,要不然不会如此。

“烟站不忙啊?”

“还行,今天有点事儿,请了假。”

“哦。”

二人只有一面之缘,别说熟悉了,连句话都没说过,丁建不知道该说点儿啥。丁建看出来了,李庆南这人有些内向,那天晚上就光吃西瓜,不怎么说话。此时此刻干站着也不合适,俩人杵着,木头桩子一样,挺尴尬,丁建想了想,就问道:“这狗是你的?”

“是,挡你车了是吧?”

“那倒不要紧,没撞上就好,刚才把我吓了一跳。”

李庆南用膝盖碰了碰狗的脑袋,说:“这家伙,有时候还挺能,有时候傻不楞登的,净给人添麻烦。”

狗的脑袋被顶歪,随即又收了回来,更贴近李庆南的腿,看上去很乖巧。

“它叫什么名字?”丁建听见他刚才好像说了一种绿化苗木的名字。
“冬青。”
“就是那个……冬青?”
“对,冬天的冬,青色的青。”
“有意思。”
“瞎起的,叫着顺口。”

天聊死了,但丁建想跟林晗的同事再说几句话,就转移话题。

“你这是刚买的鱼?”
“啊,草鲤,大吧,给你条?”
“算了算了,不会弄。”
“拿着吧,红烧,炖汤,都行。”

丁建说所里做不了饭,怎么也不收,俩人正相互推来让去,老乔下了车。李庆南不让了,站那里看老乔。冬青后腿立起,改蹲为站,也在看老乔。一人一狗像遇到了老朋友。

“有日子没见了,最近怎么样,还好啊?”老乔脸上有笑意,但并不明显。
“还行,老样子。”

李庆南收起了对丁建的热情劲,变得面无表情了。听话音,李庆南和老乔认识,丁建寻思老乔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也算领导,见了面也得像点儿样,爱搭不理的算啥事,有必要给李庆南提个醒,就说:“这是我们所长,咋的,你们认识啊?”

老乔说:“认识,当然认识。”

李庆南没有反应,不置可否。丁建心想这家伙可以,挺牛,没把派出所所长当个人物。

老乔说:“这是冬青?长得挺快啊,不是原来那个小崽子,长成大狗了。”

李庆南又碰冬青的头,说:“是。”

冬青身形魁梧,站在那里像树墩子,它的眼睛一直盯着老乔,虽不露凶相,但挺有威慑力。老乔大概也感觉到了,赞道真是条好狗。老乔夸完,冬青竟然扭头看别处,丁建心说这狗也挺有个性,跟它的主人一个脾气。

老乔不以为意,说:“你这生活不错么,大鱼大肉的,这条鱼够你吃好几顿的吧?”

“自己一个人,吃得少。”

老乔表情凝重了些,抿着嘴点了几下头。李庆南继续道:“烟站有伙房,都是在那里做,大家一块吃。”

老乔说:“那倒挺好的。”顿了顿,又说:“没谈个对象啊?”

李庆南扬了扬自己的左脸,没说话,意思是我这个样,谁看得上。

老乔说:“人好不好,不能光看外表,再说了,不是你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吧?”

李庆南把左脸扭回去,晃了晃脖子,说:“我看得上别人,别人还不一定能看得上我,缘分没到。”

老乔这回真笑了:“你还挺看得开。”

如果没有那道伤疤,李庆南还算是个长相不错的人,文质彬彬、清清秀秀的,谈个女朋友应该不是难事。

丁建看着他,脑子里老想林晗,不知道咋回事。

李庆南说:“也不可能所有事情都看开,该看开的看开,不该看开的就不看开,分事儿。”

老乔嗯了一声,听不出来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丁建搭了个腔,说:“你们那边还一块做饭呢?关系不孬啊。”

李庆南说:“收烟忙的时候,烟站就临时雇人,从附近村里找个会炒菜的,做大锅饭,大家轮着吃。”

丁建发自肺腑地羡慕,说道:“真好。”

他平时要么买饭,要么泡方便面,难吃不说,大多时候花自己的钱,不执行任务的时候所里不报销,即使报销也得自己先垫钱,那点补助也就够买个馒头的,面条都不敢吃大碗,跟人家烟站差远了,云泥之别,没法比。

“行了。”老乔说,“你这鱼估计也够沉的,提溜着费劲,不聊了,有时间去所里坐坐。”

李庆南说:“好。”

丁建差点笑出声来,所长也真是,太逗了,没事谁去派出所,但凡去的,肯定有事,这不是咒人家么。

老乔打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脸都要化了。才几分钟,车里就晒成火炉,比垅屋里还热。老乔刚要弯腰,又停了下来,回头,喊了声“欸”。丁建和李庆南都看他。

“你姐姐她,回来了没?”

老乔声音不高,但是似乎用了不小的力气。丁建没想到老乔会问这个问题,就扭头看李庆南。他想起来,老乔之前说过,有个叫李庆如的女孩很多年前去了南方,一直没回来。李庆南,李庆如,大概是姐弟俩。

“没有。”李庆南说。
“有消息了吗?”
“没有。”
“你没去找找?”
李庆南沉默了片刻,又说了句“没有”。
“嗯。”

老乔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把一切隔绝在外。

丁建和李庆南挥了挥手,也上车坐好。他分别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老乔和李庆南,他们俩人一里一外,一坐一站,都不动弹,好像各有心事。车子开起来,有了风,就不那么热了。丁建看老乔还在发呆,不好打扰,就扭开了收音机,滋啦滋啦的噪音过后,一首不知道名字的音乐响起。曲子很动听,音符优美,节奏缓慢,像溪水流过脚面,像微风拂过脸颊。丁建有些陶醉,但老乔并未享受其中。

曲子不算长,很快听完了,接下来是俩人讲相声,叨叨叨说了半天,一点也不好笑,丁建换频道,不是新闻就是广告,不想听,就关了。车里安静下来,丁建憋了憋,到底是没忍住,问道:“所长,审郭春伟的时候,你说的那个去南方的女孩,李庆如,她就是李庆南的姐姐?”

老乔说是。

丁建说:“时间很长了?”
老乔说:“十二年了。”
丁建说:“这么多年没来个信息,不应该啊。再怎么着,赶上过年过节的,不说回老家看看,怎么也得写封信或者打个电话吧。”

老乔叹了口气。

然后丁建听见擦火柴的声音,呛鼻的烟味随即漫过来,认路似的,专往他的鼻子里钻。

不管什么时候,这个味道都是那么难闻。

丁建皱了皱鼻子,也叹了口气。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马涛和吴文哲一个是社会混子,一个是中学校长,并没有交集,也就是说,除了凶手为同一个人之外,他们二人并没有共同点,案情至此又遇到麻烦,原本打算通过串联两个被害人来找到案件突破口,现在推不下去了。按老乔的话,这是老驴拉旧磨,转圈也转得磕磕绊绊,想迈一步都很难。

从警这么多年,老乔从未如此疲惫,就算他见多识广,现在也有些懊丧,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少了,不管干什么,能不吱声就不吱声,嘴跟缝上了一样。在海霞的包子铺,他也不爱开玩笑了,吃面条的时候绷着个脸,有时忘了加醋,有时忘了要蒜瓣,完全不把抗癌大业当回事。

海霞跟他说句话,他答非所问,显是没往心里听。海霞把丁建拉到一边,问咋回事,怎么跟老年痴呆似的,上了年纪,脑子不好使了?丁建说不是碰到案子了么,还没破,所长心里不自在。海霞说哦,怪不得,出了这么大的事,确实难熬,怎么的,凶手还没抓住啊?丁建含糊说还在研究,早晚的事儿,跑不了他。海霞看老乔的眼神变得不一样,多了些同情,还有怜惜,她嘟囔道身边也没个人,还真挺愁得慌。

有次吃面条,老乔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这案子破不了,是不是跟我那天吃糖包有关系。大前天俩人又熬夜,来吃饭,都饿坏了,面条还没出锅,老乔看笼屉里有几个面团,还以为是海霞蒸的馒头,拿起来就吃,第一口没事,第二口就咬到馅了,红糖水滋出来,差点喷身上。老乔说这是包子啊,怎么没捏褶子?

海霞说本来想蒸糖三角的,嫌麻烦,改成糖包了,是不是没吃过?老乔说别说吃了,都没见过,哪有这么弄的。既然已经咬开,怎么也得吃完,老乔没多想,就把剩下的都吃了。

现在老乔提起这个事,丁建说咋了?老乔说咱所里的老传统,出了事不吃水饺,不吃包子,说一合上就开不了口了,我算是破了戒,这不就应验了。丁建说不能吧,这也就开开玩笑,寻求个心理安慰,哪能当真。老乔想了想,说也是,咱是唯物主义,不能信这个。

老乔继续吃面,吸溜吸溜的,听动静挺欢畅,最后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海霞过来,问吃饱了没,没吃饱的话她再给下点儿。老乔直勾勾地看着她,说问你个事儿,你说,糖包算包子不?海霞不明就里,说怎么不算,糖包糖包,当然是包子。

老乔哦了一声,说那就是了。海霞莫名其妙,不知道老乔犯了什么病,不太正常。丁建虽然没饱,剩下的面条也不想吃了,心里烦,没胃口。老乔说你快吃,吃完了再去找你同学,谈对象,你得谈,不谈怎么能成。丁建说都这个节骨眼儿了,正事没办完,哪有时间寻思那个,再说了,她什么时候是我对象了?老乔说你个没用的玩意儿,战场失意,情场也失意哇?这点事儿办不了,还怎么办案子?丁建说两码事。老乔说包子和面条还是两码事呢,不也都是面做的,你说吃包子开不了口,吃面条是不是就捆上了,解不开了?说是两码事,其实是一码事。

丁建无言以对。

海霞站在了老乔一边,也在谆谆教诲,让丁建赶紧抓住机会,人家林晗长那么俊,说不定哪天就有对象了,你不麻利儿的还等啥?丁建想起李庆南说的话,就说缘分没到,急什么。海霞说人家都戳你眼前了,怎么还叫缘分没到?丁建说俩人能见个面,就叫缘分啊?海霞说那当然,再说了,我觉着你俩也合适。丁建说我看你和所长还挺合适呢,别催我了,你俩考虑考虑?海霞不吱声了,老乔抄起碗来要叩丁建头上。丁建落荒而逃。

跑出包子铺,丁建想笑。老乔没跟出来,已经说明一切,丁建早就想戳破窗户纸,今天得着机会,算是帮他一把。小光棍和老光棍互相成就,不管谁成,都是好事。老乔回所的时候,体态轻盈,精神抖擞,完全不是之前的萎靡样。

丁建正在研究稻草人,看见老乔过来,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老乔说年纪不大,嘴不小,整天瞎咧咧,把你能的。嘴里是批评,眼里掩藏不住笑意,虽淡却满,要淌出来。丁建赔不是,说所长放心,下不为例。

老乔那一通胡言乱语,细想也有几分道理,丁建受到启发,他决定办件事,不是去找林晗,而是再去弄个稻草人。

那天他没去烟站,去了桥后村,又从老黑的地里拉了个稻草人回所里,摆到原来的稻草人旁边。还是模拟成现场的样子,丁建把原来的架子拆了,又另找了根木头,绑成单杠的形状,新稻草人就吊在横梁上。其他部位无所谓,关键是手,稻草人是大体做成的人形,细节不讲究,没有手,丁建问海霞要了两个毛线球,戳到事先在胳膊里藏好的木棍上,假装手掌。毛线球一个红色,一个白色,都是海霞织毛衣剩下的,跟一个成年人握起的拳头差不多大,正合适。颜色不同无所谓,这不是重点。

手掌有了,还缺手指,丁建折了几根细树枝,每个毛线球上插三根,就算是手指了。丁建仔细回忆了下,尸体缺的是右手的大拇指、小拇指,左手的大拇指、食指,没错。

这个稻草人简单,不用费绳子,不用弄麦穗,很快就做好了。丁建瞅着自己煞费苦心的两个杰作,一个绑着,一个吊着,放在一块竟然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丁建左看右看,终于明白了诡异感的来源,这俩玩意儿来自同一块谷子地,太像了,都是同类,似乎能进行对话。有天晚上丁建做梦,竟然真的梦到了它俩在说话。

你也来了。
是,比你晚了几天。
早就知道你会来。
我也知道。
你还能认出我来不?
怎么不能,一眼就认出来了。
在这里挺好,你试试就知道了。
身上绑着这些绳子,还好呢?
比你强,你吊着,脖子勒得难受吧?
还行,人各有命,咱们说了又不算,它们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该来的时候就来。
那就再等等。
再等等。
……

丁建醒来后恍惚了很久,越想越心惊,听话里的意思,还得有人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他随即释然,就一个梦而已,何必当真,而且人家都说梦是反的,梦里发生的,现实生活里就不会发生,那就没事。可是虽这样想,丁建心里还是有阴影,等他再去看稻草人,心里变得疙疙瘩瘩的,不自在,仿佛它们真的有生命,在看着自己。这他妈简直是疯了。

案子再不破,不光老乔,自己都得疯。

丁建一点儿也不乐观。

县局又要召开案情分析会,据说市里来了领导,规格高,参会的人员也得够级别,参会通知里光写了老乔的名字,没有丁建。老乔自己开车去,临走前让丁建好好歇歇,等他领回县里的安排指示,少不了还得连轴转。天不好,又闷又热,空中阴云密布,似乎要下雨。

丁建说咱这车雨刷坏了,不好使,要是下了雨,不大还行,下大了你就别开了,找路边停一停。老乔拨了拨控制杆,雨刷果然不动,就说行吧,下雨再说。他刚走,就开始滴雨点,稀稀拉拉的,一点也不痛快。

丁建还在纠结,要不要把稻草人收拾收拾,以免被雨淋坏,主意没打定,又不下了。丁建决定简单弄弄算了,案情至今没头绪,看上一年也白搭,坏就坏了吧,也没啥可惜的,就光把谷穗拔下来,十四支,小小一把,握在手里很轻。时间久了,谷粒脱落,谷穗已经干干瘪瘪,不是刚弄来时候的饱满样子。丁建小心翼翼,尽量不把谷粒抖落。弄完之后,他又找了两块塑料布,将稻草人大体一包,然后把绑绳子稻草人的破斗笠拿下一个来,戴到了上吊稻草人的头上,有比没有强,多少管点儿用。

所长大概已经到了局里,开始开会了,不知道他们会说些啥,高层领导肯定有更高的想法和见地,还真想去听听。丁建待在所里,没事儿干,歇不住,难得有空,就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烟站看看。所长教诲得对,得谈,不谈怎么能成,他给所长捅破了窗户纸,自己的窗户还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呢。

或许是天气的原因,今天烟站里稍微有些空荡,来卖烟的烟农没有以前多,现场不那么嘈杂吵闹,显得井然有序,利索多了。丁建隔着人群看见林晗拿个本子,边指挥烟农称重边计数,连抬头的空都没有,就决定不打扰她,自己先转转。这里空间虽然不大,很快就逛完了,但是作为林晗工作的地方,丁建还是看得饶有兴致。

烟站基本上还是沿用当时学校的布局,进门是个大院子,中间一条四五米宽的南北路把院子隔成两半,路边几棵梧桐树,树冠高大,空中相接,树下阴影成片,估计大晴天也不见阳光。路右边是两排平房,南边一排原来是学校的教室,一到五年级各一个班,加上老师办公室,共六间,改成了六个办公室。后来在北面又盖了六间房子,当作职工宿舍、伙房以及杂物间。

仓库在路左,位置就是原先的操场,面积相当大。仓库分两块,内侧放收购来的烟叶,外侧就是林晗现在忙碌的地方,算是工作区,烟叶的评级、称重、打包等都在这里完成。大体流程是一个人验级,根据烟叶的成色评定等级,一个人写条,两个人抬去过磅,然后称重员开单子。开完单子就算结束了,烟农拿单子去财务领钱。最后有人把烟叶抬进仓库里,用打包机打包,堆成垛,等拉走。

丁建认出来了,那晚上吃西瓜的几个人都在这里,林晗称重,贾清华验级,那个女同事写条子,另外俩人抬烟过磅,远远有个人在用托盘车拉打好的烟包,看身形,好像就是李庆南。

仓库味道太呛,丁建瞅了两眼就出来了,一般人待不住。里面的人都戴着口罩,估计也不怎么管用,都挺厉害。

学校的花坛还保留着,砖头垒边,都竖着插地里,埋一半,露一半,像锯齿。花坛里栽满了鸡冠花、凤仙花,路过时如果蹭到,熟透的凤仙花果实会爆开,果皮扭曲,种子乱射,跟散弹枪一样。最外侧的办公室前有一棵大杨树,齐屋檐处有根横伸出来的枝杈,上面挂着一个铜钟,当时学校上下课就靠敲钟报时。现在钟还在,但敲钟的绳子不见了。钟下那个房子,就是林晗上班的办公室。丁建站在杨树前,抬头看,脑袋里禁不住响起当当的敲钟声。他上小学的时候学校里也有一个类似的钟,已经多年不见,此时竟有些感怀。

花开得很旺,丁建越看越喜欢。所里也有个花坛,但里面全是杂草,据说原来也种过花,结果没人打理,都死了。所有人都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精力花前月下。丁建蹲下来,用手指弹凤仙花的果实,发黄的已经成熟,一碰就炸,十分有趣,以前他课间没事就弹着玩。有一回下乡,在一户农家里也看见了凤仙花,丁建起了玩心,蹲那弹了老半天,正事都忘了。老乔还批评他,说他跟这玩意儿一个样,不稳,该收收性子,别动不动就火烧眉毛,猴子屁股里抹了蒜似的。丁建一笑置之,不以为意。

弹了没几个,又开始下雨了,起初还淅淅沥沥,很快雨势渐大,丁建到屋檐下避雨。仓库那边烟农躲的躲,逃的逃,很快就没几个人了。有人吵起架来,隔着雨声,丁建隐约听清,两人因为看车费起了争执。门口传达室旁边有个棚子,专供烟农停放地排子、手推车,每车收费3毛,不管大小。烟农嫌贵,不想交,门卫老头不放行,俩人争执不下,谁也不让谁。

丁建寻思就3毛钱,吵成这样,再下去得打起来,有这功夫,去掏两个知了猴,钱不就出来了,脸红脖子粗的有啥意思。他刚要以警察的身份去调解调解,那俩人不吵了,似已和解,然后有人啪啪啪踩着雨从传达室方向跑来。

来人渐近,没打伞,举块纸壳子在头顶上挡雨。长辫子,细身量,跑起来像只小鹿,一个女孩,正是林晗。

丁建赶紧立正,迎接老同学的到来。

林晗跑到屋檐下,已经半湿,到了身前她才认出丁建,一愣,旋即一笑,边用手划拉被雨淋湿的头发边说:“怎么是你,我都没注意。”

丁建侧身,让林晗进屋,说:“闲着没事,来你们烟站看看,你怎么不打伞?”

林晗拿毛巾擦脸,说:“伞在抽屉里,忘了拿。快进来吧,你倒是挺会挑日子,这雨下得,没头没脑,天气预报还说没雨呢。”

丁建说:“天气预报要能信,年都过差了。”

林晗咯咯笑。

即使用毛巾擦了,林晗的头发也湿漉漉的,看上去好像刚洗过澡,有种别样的感觉,这让丁建又想起了高中岁月。那时候大家都住校,并不一直把伞带在身边,夏天雨急,说下就下,好几回放了学也不停,大家就一窝蜂跑进雨中。不管雨大雨小,都没怕的,跑就是了,有时还边跑边聊天,这是只有这些傻学生才能干出的事。

有一回丁建在课堂上闹了个乌龙,把“庖丁解牛”读成了“庖丁解手”,让全班同学笑了一上午。那天也下雨,放学后走出教室,不知道谁又提起来,大家憋不住,笑着冒雨往宿舍跑,丁建也在其中。那天的雨和今天差不多,不算小,也不算大,丁建跟在一群女生后面,压着速度跑。女生跑得慢,他不好意思超过去,怕被她们看见,与尴尬相比,这点雨不算什么。

丁建记得很清楚,那群女生里有林晗,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回了下头,看到了自己。本来就在笑的她,笑得更厉害了,丁建分了神,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踩进一个水坑,崴了脚脖子,好几天无法正常走路。那段时间很难熬,同学下了课就来找他,非要和他一块儿去厕所,偏他又姓丁,大家都喊他“庖丁”,说走啊庖丁,解手去啊。这成了一个典故,在高二·一班传颂多时,他不胜其烦。

回想起来,当时感觉很了不得的事,现在看来其实都无所谓,根本不值得为其苦恼。丁建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看得那么重,跟现在的情形比起来,那算个屁,被笑话几天而已,又没死人。

等林晗收拾得差不多,丁建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提起这段往事,林晗竟然不记得了。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完全没印象,丁建说我问你另一个事,你看看能想起来不。林晗说啥事?丁建说也不是事,是人,三菜一汤,有印象吗?林晗毫不犹豫,说有印象。

丁建说太好了,你现在忙不,不忙的话讲讲听听。林晗说忙倒是不忙,你问这个干什么?丁建说查案么,了解了解情况。林晗说查案?什么案子?丁建说就是上次来,咱们聊的那个杀人案。林晗说那跟三菜一汤有关系?丁建想了想,决定不隐瞒,就说那个死的,不是别人,就是三菜一汤的老大。

林晗满脸惊讶,一时说不出话来。

丁建说我们所长以前和三菜一汤接触过,时间比较早了,1983年,隔着现在有12年了。他说有一回你们被他们榨了油,都去了派出所,他当时也在。

林晗坐在椅子上,想了片刻,说1983年,是,那年我们上初三,就是1983年。(未完,明日继续连载)




作者|宁唯是

一个勤勤恳恳的写作者






【声明】内容源于网络
0
0
故事先生
这里的每个故事都是一部电影。
内容 6
粉丝 0
故事先生 这里的每个故事都是一部电影。
总阅读9
粉丝0
内容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