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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鹿: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一家人

猎鹿: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一家人 故事先生
2025-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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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他有作案动机,也有不在场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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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庆南向丁建等人讲述了自己一家人的遭遇,众人听后一阵唏嘘。

这是个被侮辱和损害的家庭,李庆南有充分的作案动机。可是,他又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前12集回顾请点击:杀死一只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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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庆如走的那天,和李勉生吵了一架,原因很简单,他反对李庆如和周军交往。一开始李勉生不知道周军的事,李庆如瞒着,没和他说,但是李勉生发现了麦乳精,随即露了馅。麦乳精是周军给李庆如的,李庆如又给了李庆南,并且嘱咐他,让他藏起来,偷着喝,别让父亲看到。父亲知道了肯定东问西问,麻烦,她还不想让他知道。

有天李勉生找蚊子药,翻柜子,发现了那筒麦乳精,就问李庆南哪来的。李庆南说姐姐给的,李勉生当天没说什么,等李庆如休班回家,就问她,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东西。李庆南站一边,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她。

李庆如也不隐瞒了,就说自己谈了个对象,本来想说来着,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就没说。李勉生说谈对象就谈对象,还不知道最后怎么样,也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李庆如说也没要什么,这是他硬给的,正好给庆南喝。李勉生问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上班,李庆如说叫周军,原来在玻璃厂,现在不干了,闲着。李勉生说叫什么?李庆如说周军,怎么了?李勉生说他后脑勺上有个疤,指甲盖大小,不长头发?李庆如说是他,你认识?李勉生把麦乳精拍在桌子上,说分了吧,我不同意。

李庆如不知道父亲反对的理由,还竭力争取,李勉生不说原因,但态度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必须分。道理讲不通,就开始吵架,父女俩以前从未红过脸,但那次不一样,俩人都有气,都不让步,最后姐姐摔门走了。李庆南问她去哪,她说回厂,不回来了。她买的菜放在桌子上,里面有只杀好的鸡,脑袋垂在桌沿上,张着嘴,仿佛在说,完了,完了。

姐姐走了,再没回家。

几天后李庆南去棉纺厂,在宿舍里见了姐姐最后一面。姐姐要给他织的毛衣,还剩一个袖,临了也没织完。

那只鸡最终没被吃掉,白死了。李勉生把它扔到墙角,无暇处理,时间长了开始腐烂,有了臭味,无数苍蝇围着飞,轰都轰不走。李庆南说爸,鸡臭了,怎么弄,李勉生在黑皮笔记本上写东西,头也不抬,说埋了吧。院子里有棵梧桐树,李庆南在树下挖了个坑,把鸡埋进去,臭味没了,李庆南来了灵感。他找了几件姐姐的衣服,拿到变压器屋子里,给四眼闻。电视上演过,狗的嗅觉灵敏,能够靠衣物的气味找到主人,可是四眼闻了之后毫无反应,它又趴回去,给刚生的那一窝狗崽子喂奶。

李庆南想起来,姐姐说过,李庆南打小没喝过母乳,是她和奶奶用米糊喂大的,她们想尽各种办法弄奶,去养羊的人家里挤羊奶,去养牛的人家里挤牛奶,甚至还挤过猪奶,只为了能让李庆南好好长大。姐姐还说,牛和羊都好弄,猪不老实,爬起来乱拱,差点把她拱到猪圈里。李庆南抱着姐姐的衣服,坐地上,靠着棺材,眼泪流得很静,心思飘得很远。

后来,李庆南问父亲,为什么反对姐姐和周军谈对象。父亲说南堂埠有个石牌坊,建于乾隆年间,是很珍贵的文物古迹,破四旧的时候,一群人把它推倒了,周军领的头。他爬到牌坊上,用锤子敲上面刻的神兽,一锤一个,都砸烂了。李勉生亲眼所见,碎石头掉了一地,有人捡起来往牌坊的立柱上扔,石头变得更碎,没人知道原来什么样。

后来他们又去学校闹,不少老师挨了打,其中就包括李勉生,周军对他动过手,掐着他的脖子,打了他几巴掌。服不服?不服?打。脖子挺硬啊,不低头,他妈的还真倔,有种,继续打。过了这么多年,那段往事早已埋进岁月的角落,那些人、那些事都进了故纸堆,不让提了,但李勉生忘不掉。在李勉生眼里,周军不是什么好人,他给不了自己的女儿幸福。

理由也算充分,但姐姐听不到了,谁都找不到她。李庆南有直觉,父亲是在调查姐姐的事,他很想参与进来,最起码得知道调查进展,但是李勉生什么也不说,这让李庆南很懊恼。怪不得姐姐和父亲吵架,要是他,也吵。

出事的那天下午,放了学,李勉生让李庆南在教室等着,他批会儿卷子,完了就回家。李庆南手里正好有本《故事会》,贾清华买的,借给他看,就翻着打发时间。过了不知多久,李勉生来找他,还把他吓了一跳。李庆南把《故事会》塞进桌洞,手忙脚乱的,形迹可疑,但李勉生没追究,他木着脸,说校长找他有事谈,让李庆南先回家。

李庆南没走,去办公室里等,就一辆车子,他要走了,父亲怎么办。原本以为很快就行了,没想到李勉生过了两个多小时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他脸色很不好,看到李庆南,他说你怎么还没走,李庆南说等你,一块儿回家。李勉生有些失魂落魄,身子好像也发僵,硬着脖子点了点头,简单收拾了东西,说走吧。走之前还回头看了看,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平静如常。李勉生叹口气,说卷子还没批完。这是他在学校说的最后一句话。

李庆南当时不知道,那晚上警察对父亲宣布了处理决定,事情定了性,已经改不了了。父亲请求给他一晚上时间,回家收拾收拾,第二天去派出所。警察同意了,他才得以和父亲最后一次骑车同行。

天已经黑透,父子二人先去吃了包子,姐姐不在,李勉生花的钱。这次李勉生大方,都买的肉包子。吃完,李勉生问李庆南吃饱了吗,没饱就再买几个,李庆南说饱了,撑得慌,李勉生说那咱就走。李勉生骑车子,刚蹬了两下就停住了,车把不正,有点儿歪。他走到车前,两腿夹住前轮,掰正车把,然后才上路。

李庆南坐后座,看周边的一切缓慢后移。小的时候走亲戚,姐姐坐后座,他坐横梁,风吹到脸上,冬天很冷,像刀子割。等他坐到后座,就不再那么难受,不是风没了,是被父亲挡住,吹不到他的脸。

快到采石场的时候,路变得不平,很难走,李庆南跳下来,李勉生推着车子步行。李勉生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踩翻了一块石头,崴了脚,不厉害,还能坚持着走。李庆南说车子我推着吧,李勉生说可以,就把自行车给了李庆南,自己一脚长一脚短跟在后面。来到一个岔路口,路分成两条,一条是他们平常走的回家路,从大坑边走,另一条通往隔壁村子,是条陌生的路。

李勉生说走那边吧,去把欠的钱还了。那个村子有位医生,很有名,不管什么病,打几针就好,附近的人有病都找他。李勉生去买过几次药,都赊着,钱还没给。他大概是想,再不还钱,就没机会了。李庆南说你脚崴了,我去吧。李勉生说没事儿,不耽误。李庆南握住车把的手不松开,说我去就行,你回家吧。李勉生想了想,说那行,你去。

李勉生的包在车筐里,他没拿出来,说里面有钱,应该够。李庆南跨上车子,说嗯。李勉生说不着急,先休息会儿。李庆南说这么晚了,再不去,人家锁门了。李勉生沉默了片刻,说天黑,你看点儿路。李庆南说知道。骑出去几米,李勉生喊了声哎,把李庆南叫住,李庆南停下,回头,说怎么了?李勉生说你还了钱,就直接回家吧,不用等我,我再走走。李庆南说好。李勉生说你要相信,我不是坏人。李庆南说相信啊,你是我爸。

空气潮湿,一切都凉凉的,李庆南忍不住打冷战,大概父亲也会觉着冷,要不然他的声音怎么会哆嗦呢。

李庆南骑车走了,在那个岔路口,和父亲永别。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回家。

第二天,李庆南知道,他死了。


水已经凉透,在杯子里一动不动。

四个人都保持着各自的姿势,仿佛变成了雕像。丁建理解老乔了,这时候如果什么也不做,会非常难受,应该抽支烟。重要的不是吸烟,是让自己有事干,能自然地动起来。

“他妈的,以前没听你讲过啊。”贾清华说。

“不爱回忆这些事儿,今天想起来了,就说说。”李庆南又仰头看飞蛾,“你们当笑话听吧,没什么意思。”

“那不是笑话。”林晗有些动情。

“对,也没人会把它当笑话。”丁建说。

李庆南不看飞蛾了,看面前的三个人,笑着说:“不管怎么样,都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多说无益,对吧?”

林晗说:“我们都相信李老师是清白的。”

贾清华说:“就是。”

李庆南说:“或许吧,时候不早,你们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贾清华第一个站起来,说:“就你这个样,活干不了,路走不了,光在家待着,爽死你。我们就惨了,不光早起,还得熬夜,现在也够晚了,走吧那咱?”

林晗站起来,说:“那我们回烟站,改天再来看你。”

李庆南说好。

既然如此,丁建也不能再留了,虽然他还想跟李庆南聊聊,此时已经不方便开口。以后吧,不是私下聊天,就是公事公办,有的是机会。

临出门,丁建心血来潮,决定再说几句话,他想了想,说:“前一阵子,咱们这里发生了几起命案,死了三个人,这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吧,早就传开了,你们肯定也知道,那你们知不知道死的都是谁?”

贾清华、林晗原本已经走下几阶楼梯,现在都站住,李庆南倚在墙角上,三人都看着丁建。有的不解,有的疑惑,有的平静无情绪。

“那三个人,在你刚才提到的事儿里,涉及到两个。另外一个,和周军很熟。”

“这么巧?”贾清华语气有些夸张。

“对,很巧,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巧。”

“那可得好好查,你们不是说过么,警察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对吧?”

“那肯定,杀人凶手迟早会被抓住,他跑不了,你说呢?”

丁建看李庆南,目光如箭。

“相信,早晚。”李庆南说。

相信?

早晚?

他什么意思?

丁建一时抓不住李庆南的心理。

他已经有了思想准备,知道自己肯定会被警察抓住,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箭明明向靶子飞去,却没射中,脱了靶。

“你猜,凶手会不会继续作案?”丁建逼近一步,再次把箭射出。

“那只有凶手本人知道吧。”

“不光凶手知道,我也知道。”

“哦?你也知道?”

“对。”丁建降低声音,似乎只想说给李庆南听,“我不光知道他会继续作案,我还知道他的下一个目标,我已经推断出了下一个受害者是谁。”

“是谁?”

丁建没直接回答,而是胸有成竹地说了另外一句话:“你看着吧,我一定会抓住他。”

李庆南仍旧面无表情,但丁建心里有数,他知道,这次没脱靶。

“喂,警察同志,还不走哇,困了都。”

贾清华又打哈欠。

“走。”

丁建冲李庆南咧嘴,李庆南回以笑容。冬青跑了过来,蹲在李庆南身边,张开嘴吐舌头,好像也在笑。

“那我就不送了。”李庆南说。

“不用送。”丁建开始下楼梯,“我们还会再见面。”

林晗和贾清华出了筒子楼,不见了。电灯在楼梯口,从背后打过光来,把丁建、李庆南、冬青的影子拉得很细很长,拓在台阶上,一层一层的,好像被切成了好多片。三个影子交叠在一起,涂成一团,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丁建边往下走,边看黑影中鼓出一块,先是头部,再是躯干和手臂,最后是腿。

“对了,你爸的那个笔记本,在你那里?”

“不在,没了。”

“没了?”

“对。”

“你看过里面的内容吗?”

“看过。”

“里面写的什么?”

“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思念,仅此而已。”

“没别的?”

“没有。”

“很可惜。”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丁建的影子全部显出形状,不再被别的影子覆盖,自己是自己了。

回到烟站,贾清华说警察同志,感谢感谢,这大老远的,你又接又送,辛苦。丁建说别客气,都自己人。贾清华说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丁建刚要说好,林晗对贾清华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儿,再跟老同学聊聊。

贾清华说这么晚了还聊啥,有啥事不能明天说啊。林晗说白天太忙,哪有空。贾清华说忙是忙,见面说几句话的空还是有的吧,人家警察同志还得睡觉,休息不好,怎么抓凶手。丁建说那倒没事,我们也经常熬夜,习惯了。贾清华说这个习惯不好,熬夜时间长了,掉头发,你看我,头顶快秃了。林晗说磨叽啥,烦不烦啊你,走吧。贾清华笑着说好好,你们聊,不打扰,警察同志都专业,一个字能听出好几个音来,别说错了话把你抓进去,哈哈。林晗说真啰嗦。

贾清华开门下车,隔着车玻璃挥手,丁建也挥手,林晗没理他。

没了贾清华的呱噪,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俩人一前一后,丁建看不见林晗,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自己。大概是没有,如果她看的话,自己能感觉到。上高三的时候,临近高考,学校组织模拟考试,数学压轴大题是一道图形题,全校只有五个人会做,丁建就是其中之一。

他被老师叫起来,分享解题思路,要画辅助线,他说把哪个点和哪个点连起来,再过第三个点画一条垂线,这样哪个角就和哪个角是什么关系,互补或者啥的,然后再套用什么公式,列方程组,结合函数条件解就行了。老师大概知道有些学生听不懂,就说你上来写写吧。

丁建走上讲台,接过老师的粉笔,徒手画虚线,线条笔直,均匀,用尺子比着画也就这样。画的时候,肯定很多人在抬头看,丁建却只感觉到了一个人的目光。原本复杂的图形变得更复杂,但经丁建一番推算又好像很简单,写完之后老师问都看懂了吗,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看懂了。老师说那行,你回去吧。丁建跨下讲台,往回走的时候,面朝前方,但眼睛向林晗瞥了一下。林晗确实在看他。

那种感觉,当时有,可是现在没有。

林晗确实没有看丁建,她盯着贾清华,直到他走进烟站。

“你走的时候跟李庆南说的话,我听见了,但是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林晗说。

丁建调匀呼吸,说:“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你不用多想。”

“你以为李庆南是杀人凶手?”

“没有证据,只是分析。”

“不可能的。”

“为什么?”

“那三天晚上我们都在一起,他怎么可能会去杀人。”

“你们都……在一起?”

“不光我,还有贾清华,有烟站的同事,一个多月了,我们晚上都加班,都在烟站干活,不信你可以查考勤表。”

“哦,这样。”

“你不信吗?”

“你说的,我就信,不过你也不可能从头到尾都和他在一块吧,我是说,你总有看不见他的时候。”

“那倒是,不过烟站和出事的地方距离都不近,一来一回,总得花不少时间,我不记得他长时间离开过。”

“我想想,受害人的死亡时间都大致明确了,大概分别是晚上的10点,12点,和凌晨1点,这三个时间你们都在干活吗?”

“哪几天?”

丁建回过头来,说了三个日子,那三天刻骨铭心,丁建这辈子是忘不了了。

林晗想了想,说:“那一阵子我们天天晚上加班,基本上都得到1点。你要不信,可以去烟站问问。”

“我不是说了么,你说的,我信。再说了,最后一次,他从屋顶上掉下来,腿骨折了,也不可能去犯案。”

“所以他就不是凶手啊。”

“嗯,确实有些奇怪,不过,那几个人直接或者间接和他有关系,让人不得不怀疑。其实也只是怀疑,如果他的不在场证明很充分,那就没问题。”

“你得好好查查。”

“你们都说好好查,好像我们警察不好好查似的,这么不信任我们?”

“要是你,我信。”

“学我?”

“互相信任嘛。”

“放心。”

李庆南相信他爸,我也相信你。

丁建在心里说。

车门有些紧,林晗用了不小的力气才推开。到了车外,林晗又用力把门关上,闭门声很响,丁建摇下车窗,说你要把车门摔烂了啊。林晗说怕闭不严,开着开着再开了。她一句话里有三个“开”,把丁建逗乐了,丁建说从这里到派出所,这么近,眨个眼的工夫就能到,开了也不要紧。林晗说安全第一,自己没事,也不给别人添麻烦。丁建说要都跟你这么想,世界就太平喽。林晗说会有那一天的吧,丁建说希望有。

林晗告别。

丁建突然又问了个问题,说李庆如是个啥样的人啊,林晗说很漂亮,我见到的人里,没有比她好看的。丁建说照片见过,李庆南家里有,别的呢?林晗说好脾气,爱笑,性格外向,和李庆南不一样,他内向,不咋说话。丁建说高矮胖瘦呢,林晗想了想,说跟我差不多,当然,我是没她好看。丁建心里大体有个轮廓,说挺好的。

然后二人互道再见。

还是那个背影,但是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烟站仓库门口的灯闪了几下,好像又出了问题。李庆南不在这里,不知道谁会去修。

丁建突然有点后悔,刚才应该下车送送的,自己竟然傻子一样,坐在车里。她是谁?我是谁?太他妈不会来事儿了。真想扇自己俩嘴巴。

院子空荡荡,老乔不在,大概抽够了烟,去休息了。虽然时间有些晚,但丁建不想睡觉,他知道躺下也白搭,睡不着,与其浪费在床上,不如在这里坐坐。灯也不开了,省省电,他坐在台阶上,就着月光看稻草人。已经看了无数遍,它们身上的每一根干草都了熟于胸。谷穗断了两根,大概是被风刮折了,绑的绳子也有些松,丁建不在,没人管,他要再不回来,得散架。

当初从老黑的地里掐了些穗子,放办公室里备用,丁建去拿出两根,把断的拔掉,换上。换不换的,其实也无所谓,除了他没人看,权当排解无聊,自娱自乐。换好,又数了数,14根。不是13,也不是15,为什么是14?丁建至今也想不明白。

第二个稻草人还好,没啥毛病,就是整天吊着,脑袋有些变形,再有就是当手指的树枝掉了几条,散落在地上。本来手指就不全,现在更少了,光剩毛线球,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握着拳。丁建捡起树枝,凭着记忆插回去,毛线球上还有插过的痕迹,也好弄。尸体缺的是右手的大拇指、小拇指,左手的大拇指、食指,为什么凶手会把受害人的这四根手指弄断,也不明白。

坐在黑夜里,丁建目光放在稻草人上,心思跟烟站那盏灯似的,一闪一闪,有什么东西只在刹那间显出轮廓,瞬间就隐入黑暗,总也看不清。

与此同时,还有几个人,他们的眼睛也在黑暗中闪光,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

老乔躺在床上,他没有睡觉,还在抽烟。

林晗站在办公室门口,倚着门框,眼望前方。

李庆南坐在窗前,看桌子上的两个相框。相框挨在一起,照片上的两个人也就靠得很近,夜色中朦胧看去,像一张合影。


丁建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没脱衣服睡的,醒来感觉腰疼、肩膀疼,局里的床软和,所里的床硬,几天没回来,竟然不习惯了。老乔宿舍锁着门,敲了敲,没动静,估计不在。丁建洗刷完毕,去办公室,刚进门,老乔也进来了,手里一包油条,两杯豆浆,还和往常一样。

“还是自己家好。”丁建感叹。

“不管在哪,都是一日三餐。”老乔把东西递给丁建。

“一点儿不差。”

吃饭的空档,老乔问昨晚怎么样,丁建把过程一描述,最后说他没忍住,故意告诉李庆南,自己已经知道了下一个受害者是谁,实际是放烟雾弹,将他一军,看他什么反应,不知道会不会打草惊蛇。老乔问他什么反应?丁建说没反应,跟和他没关系似的,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老乔说有两种可能,一是确实和他没关系,另一个,是他早就料到了警察会找他,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丁建说他早就料到了我会去找他?老乔说不一定是你,也有可能是别人,不管是谁,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丁建说就跟他在蛇窝里放石头,在录像厅后面放稻草人一样?他知道我们能找到石头,能找到稻草人,也能找到他?老乔说嗯,有可能。丁建说我操,我身上起鸡皮疙瘩了。老乔说也不一定,你不说了么,他有不在场证明。

丁建说对啊,又矛盾了。老乔说不管怎么着,这都不算打草惊蛇,他或许不是蛇,如果是,早就盘好了,等着你上门呢,你那一棍子,惊不着他。顿了顿,老乔又说,大概你拿的棍子,也是他削好了,放那,引着你找到的。丁建点头,说有数。

丁建把吸管嘬得滋滋响,豆浆见底,吸不着了,他还意犹未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必须得和他斗一斗了。老乔说我安排别人去烟站,查查李庆南那几天的情况,看看你同学说的是不是事实,你和我去县里,说是今上午开会,咱们汇报下,看局里怎么定。丁建说这么大的事,得抓起来审审吧。老乔说没有证据,怎么能随便抓人。丁建说那怎么弄?老乔说不说了么,局里拿主意,局里怎么安排,咱就怎么办。

丁建说行吧,几点走?老乔扭头,随即一愣,墙上挂钟的指针又不动了。丁建说咱这派出所,离了我还真不行,表都不走。他上前,打开表盖,把卡在一起的指针分开,掰好,然后抬手腕子,对着手表一圈一圈拨动分针。

老乔说行啊你,买手表了。丁建说干咱这一行,没块表还真不行,不知道几点,耽误事儿。老乔说对,以前乡里事少,大部分跑趟腿就解决了,时间要求不高,也没管那个,现在试出来了,得争分夺秒,有表最好。丁建说我在县里,离百货大楼近,回头我也给你买块。老乔说不用,我自己买就行。丁建说机械表,不贵,又不是进口的。老乔说不贵也不用你买。丁建说我先去看看,给你打打眼,买不买,你定。

时间调好,丁建上满弦,拍拍手,说也差不多了,咱走?

老乔说你去发动车子,在门口等我,我安排安排,找人去烟站。对了,车子。

丁建说什么车子?

老乔说你从人家那里抢的那辆。

丁建说怎么是抢呢,不是抢,是借。

老乔说别打哈哈,绑后备箱里,一起给人捎回去。

丁建说好嘞。

这就对了,还是和所长在一块舒服,其他任何人都比不了。

后来回想起来,丁建也忘了怎么起的头,在路上聊到了火葬场。好像是先说的派出所后面那根烟囱,大炼钢铁的时候留下的,一直没拆。《西游记》里孙悟空跟二郎神斗法,变成了一座土地庙,尾巴没处放,就变成根旗杆,插在庙后面。丁建开玩笑,说派出所是孙悟空变的庙,烟囱是孙悟空的尾巴,这么乱扯一通,然后老乔就说到火葬场了。老乔问丁建,去过火葬场没,丁建说没有,老乔说那里也有个烟囱,又高又粗,我去过好几回,每次去都冒黑烟,得烧多少人。

丁建说你没事去那干嘛,老乔说咱们工作特殊,往那跑太正常了。丁建说人一烧,一了百了,看了啥感觉?老乔说还行,见多了也就无所谓了,不管是谁,到最后就是一咕嘟烟,一坛子灰,不过有两个人我感触很深。丁建说哪两个人?老乔说一个是马涛的爷爷,另一个,是李勉生。

准确地说,是马涛和李庆南。

丁建听老乔说过马涛的事,没什么好意外的,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提到李庆南,就问老乔,说火化李勉生的时候,你也去了?老乔说去了,也是我领着他办的手续。

和马涛不同,那天李庆南脸上的眼泪就没干过。

他本来就长得白,自始至终面无血色,阳光一照,白得发青,几无生气。先交验死亡证明,然后领火葬证,选骨灰盒,交钱,都是老乔帮着弄的。他和李庆南非亲非故,原本不需要来,就是放心不下,他觉着一个初中生应付不了这种场面,而且李勉生的事是他跟的,觉着于情于理得帮这个忙,就来了。李庆南啥都不懂,就跟在老乔后面,一言不发,让干啥就干啥。他还是个孩子。老乔心里说。

签字的时候,李庆南手麻了,握不紧笔,怎么也写不好,字迹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工作人员说你好好写,这乱七八糟的,谁能认出来。李庆南手上用力,还是不行,庆字的一撇弯成了波浪线。工作人员还在叨叨,老乔有些烦,有这么个东西就行,又不是练书法,他妈的写好了给谁看。他伸出手,握住了李庆南的手,知道了李庆南在颤抖。

老乔手掌粗粝,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李庆南的手则纤细白净,跟老乔差别很大。两只手握在一起,共同把字写完。李庆南把手抽走,老乔顿觉空了一下。李庆南说签了字就行了吧,工作人员说行了,你再看看遗体,没问题就火化。遗体不在这个屋,工作人员低头忙别的,不管了,李庆南有些茫然。老乔说跟我走,带领李庆南进了另一个房间,李勉生盖着白布,就在那个房间里。

李庆南扭头看老乔,老乔说你要是想看,就看看,毕竟是最后一面。李庆南默立片刻,抬手掀开白布。只看了一眼,他的眼泪就下来了。一开始他只是无声啜泣,最后忍不住,哭出了声。老乔听着,心里下起雨,湿漉漉的。

火化开始,二人坐在接待室里,等骨灰出炉。正常来说得等一段时间才能拿到骨灰,老乔打了招呼,办了提前取灰手续,火化完就能拿走。过了半个多小时,老乔烟瘾上来,出去抽烟,边抽边想,结束之后需要丧家纳骨,得家属亲自将骨灰放入骨灰盒,这个过程很难受,一般人受不了,不知道李庆南怎么样。

老乔不想看那个场面,就没回接待室,一直站外面等。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李庆南出来了,他抱着骨灰盒,脸上还有泪痕,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已经相对平静,不再那么悲伤。

老乔送李庆南回家,二人一路无话。李庆南的车子坏了,老乔载他来的,回去还得同行。不知道怎么的,老乔隐约觉着车子好像比来时重了很多,蹬起来略微吃力,多了一个骨灰盒而已,应该不至于。他心吊着,有些不安,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李庆南坐在后座上,也不说话,这让老乔更加不是滋味。所谓如芒在背,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等到达目的地,下车,老乔和李庆南告别,这时候李庆南开口了。

他说你弄错了,我爸不是坏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老乔在原地愣了很久。

直到现在,李庆南那句话还字字清晰,老乔仍觉响在耳边。

丁建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说所长,还是那句话,人一烧,一了百了。

有的能了,有的不能了。老乔说。

他侧过脸去,白发被风吹动,像野地里的一蓬枯草,杂乱惶急,起伏不定。

先去还车。

药店还没开门,丁建把车子放门口就要走,老乔说也不上锁,不怕被偷了?丁建说边上就是公安局,谁敢偷。老乔说备不住还有你这样的人。丁建笑着说就应个急,又不是不还了。老乔说瞎着急吧你。

再去局里。

会议室早准备好了,但是除了葛丽在忙前忙后,没有别人,走廊里大家都步履匆匆,好像有什么急事。丁建拉着葛丽,问怎么了这是,咋兵荒马乱的,出啥事了?葛丽说会可能开不成了,丁建说为啥?葛丽说安化那边开始闹了,都得去。丁建说刑侦队也去?葛丽说都去,各部门,各科室,除了值班的留下,都去现场。丁建说咱们呢?葛丽说等信呢。丁建扭头看老乔,说怎么办所长?老乔坐下,说等等吧。

丁建站那里,不知道该干啥。现在他借调到县局,按说得听局里的调遣,但是没人告诉他有什么安排,他在那干着急。葛丽出去了,老半天不见人来,丁建坐下,坐不住,又站起身,看边上摆的白板。上面写着字,都是对案子的分析和猜想。这几天他们要么外出跑线索,要么聚在这里研究案情,白板上一堆叹号、问号。

另一块白板上贴着照片,有现场的,有受害人的,蛇、老鼠、蝎子都在,如果还有新受害人,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动物。照片贴得乱七八糟,不整齐,丁建知道,都是胡乱贴的,没有什么逻辑,就把它们挪了位置,集中到一侧。白板空出一块,丁建拿笔,把那天晚上在地上划拉的人物关系图又画了一遍,边写边捋思路,不合适就擦掉重写,几条线汇聚起来,集中到一个圈,里面是个名字,李庆南。

都弄完了,丁建后退一步,仔细端详。

“这就是你们的结论?”后面响起一个人的声音。

丁建回头,发现说话的是栾载武。他的身后是卫鼎升、葛丽,老乔站一边。不知道他们在那待了多久,丁建太入神,竟然没有发觉。

“是。”老乔说。

他好像已经和栾载武汇报完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叫李庆南的有作案嫌疑?”

“综合各方信息来看,是有嫌疑,但是他有不在场证明,今上午我安排人去烟站调查,刚打电话问了,不在场证明成立,再说,也没证据,所以现在还下不了结论。”

“那——”

“队长。”一个民警把脑袋探进会议室,“该走了,安化那边市领导都到了。”

“好,这就走。”

几人目送民警脑袋消失,又都看栾载武。刚柳暗花明,又山穷水尽,到了这个地步,委实难处理。

栾载武叹口气,说:“这样吧,我去跟局长打申请,老卫,你和小丁,小葛,你们三个不去安化了,盯李庆南,给你辆车,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先盯上几天,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有的话立即汇报。老乔,你还是回所里,你们那边的人就不往县里抽了,这也是局长的意思。考虑到案子主要发生在烟城,你领着大伙多巡逻,各村也动员起来,有不对劲的,或者可疑人员,也立马处理上报,你们看怎么样?”

这就是当下最好的安排,合情合理,没说的,大家都表示同意。

丁建在心里想,死了三个人,派三个人跟案子,还专案组呢,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就仨人,名存实亡。

栾载武和老乔先后走了,二人都嘱咐,一定要注意安全,应付不了的就请求支援,别逞强,保护好自己,但是该干脆的时候就干脆,现场随机应变,关键时刻允许果断处理。卫鼎升带着枪,说放心吧,不是第一回了,有谱。

“走吧咱?”卫鼎升把包夹在胳肢窝里,打个哈欠,一股怪味喷出来。

葛丽躲到一边,说:“老卫,你可老有味儿了。”

“男人么,没味儿还行。”

“嘁。”

“是吧小丁?”卫鼎升揽住丁建肩膀。

“呃,是。”

“哈哈。”

丁建也很想离他远一点。

卫鼎升开车,去棉纺厂的话正好经过安城化工厂门口,葛丽说要不绕路,不从那走了,卫鼎升说这大白天的,时间还早,去看看也无妨。丁建也好奇,很想知道现场什么样,能牵动县城绝大部分警力,那必定非同小可。

刚看到安化的大冷却塔,已经开始堵了,大车、小车首尾相接,铺满一路,都龟速爬行。不断有人结伴从车边走过,大部分穿着灰黑相间的工作服,后背写着“安城化工”四个字,他们是安化的职工。

卫鼎升打开车窗,叫住一个穿工作服的中年人,说哥们儿,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这么堵。那人说绕路吧,前面走不通了。卫鼎升明知故问,说咋了这是,发生什么事了?那人说当官的贪污腐败,把厂子弄倒闭了,要停产,工人辞退一大半,不给赔偿,都去要说法,无产阶级还能再受压迫?说完他就走到了前面,步行都比开车快。

再往前挪,走不了了,有交警在路上架了护栏,把路截断,所有车辆一律禁止通行。交警打手势,示意往左拐,那里用彩旗、路锥临时隔开一个通道,车辆鱼贯驶入。丁建往外看,不远处有一个广场,密密麻麻全是人,有站着的,有坐马扎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好像全家都来了,粗一估计,大概得上千人。葛丽说听说有不少双职工,都下岗了,日子可不好过。卫鼎升打方向盘,说弄这么大一广场,还在厂子门口,找麻烦,不知道咋想的。听他的意思,要是没这个广场,工人就不闹了。

广场传来喇叭声,四周嘈杂,听不清喇叭里在喊什么,也不知道喊话的是谁。陆续有安化的工人向广场集结,那里的人还会增多,确实压力挺大。丁建没看到栾载武,也没看到队里的其他人,葛丽伸手,说看见谁谁谁了,丁建瞅过去,没认出来。人太多,眼花了,是人是狗都看不清。

“安化真的停产了?”丁建有些不解。

“那还有假。”

“厂子规模这么大,也不能说倒闭就倒闭。”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日积月累,太多亲戚,关系户,都想捞好处,就是有再大的家底,早晚也掏空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对头。”

等开出临时通道,上了另一条路,就顺畅了。单看这边,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想不到在一个路口之外,有那么多人失去工作,生活无着,不知道那里面会有多少个郭春伟。丁建想,但凡是个人,总有活路吧,又想,如果自己脱了警服,变成无业人员,能干嘛呢?身无一技之长,哪条路是活路?好像找不到,不由得竟然有些共情。

卫鼎升叹口气,说这世道,哎。

丁建也叹了口气,为他们,也为自己。

事发突然,来不及准备李庆南的照片,丁建口头描述了一番,中等个,国字脸,偏分,丹凤眼,不胖不瘦,体型匀称,皮肤白,跟姑娘似的,长得还行,关键是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到脖子根,好辨认。又说冬青,普通狗,毛色杂,公的,没什么明显特征,听说没叫过,叫的话,就不是它。

葛丽说你说人就行了,怎么也说狗,我们连它也盯着?丁建说多留意吧,他家没别人,就一个人,一条狗。葛丽说具体是啥情况啊,你给讲讲。卫鼎升说等到了,咱们找好地方,边盯边聊。丁建说真要从头讲,得费功夫,一句话两句话说不完。卫鼎升说不要紧,要打持久战,都是空。丁建想想也是,就跟当初盯郭春伟似的,说不定得好几天,闲得浑身长毛,别说一个李庆南,十个李庆南也聊得透透的。

只要他不再犯案,就有的是时间。(未完,催更请点个在看,或者留言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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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宁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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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先生
这里的每个故事都是一部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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