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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症女友+狂躁症岳父+自闭症小舅子,就在我准备放弃这一家子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发现让我决定再探虎穴。
前情回顾请点击:一个河北赘婿,决定教浙江岳父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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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国庆节,时隔一年,我和女友再一次回到了这座浙江小城。
到达时已是傍晚,堂妹陪我和女友在礼品店买东西,我还在纠结买什么合适,女友已经提溜着一个果篮和一箱牛奶到前台结帐。
“这么简单就行?”
“他爱要不要。”女友扫码付款,打开滴滴,打了辆车。
“你确定不用买些渔具?”我提着果篮和牛奶随女友往外走。
“不要!那样他会觉得你好欺负。”
礼品店距离女友家只有三公里,一上车,我就握住了女友的手。我握得紧,她握得更紧。车里闷得我喘不上气,我打开了一点车窗,几个路口之后,远远看到了那家加油站,看到了储油罐旁边女友的家。天已经有些黑了,加油站里的灯把储油罐照得明晃晃的。
下车,我腿脚僵硬地跟在女友身后,一栋破败的4层别墅出现在眼前。铁门生锈,黑色的漆皮打了卷掉在地上,外墙的瓷砖多处掉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沙瓤。门柱上的两盏灯都不亮,一只立着一只躺着,其他房间都黑着,只有三楼的厨房和客厅发出暗黄的灯光。
女友打开大铁门左侧的一扇小门,我侧身进入,看到院子里的柚子树、无花果树、樱桃树的叶子掉了一地,一楼门口乱七八糟堆了一些渔具。
“嗷呦,怎么才回来?饭都凉了!”老头个子不高,嗓门真的很大。他眼角有些耷拉,大光头明晃晃,凸起的大肚子让他显得更凶了。
“凉了就热热,怕什么?”女友的嗓门和老头一样高,更尖利一些。
“热完就不是那个味了……”老头的声调降下来,一边往桌子上端菜,一边嘟囔。
我赶紧把果篮和牛奶放在门口,准备腾出手帮老头端菜,进到厨房才发现根本不用我帮忙:老头就做了俩菜,一个板栗烧牛肉,一个笋干炖无名肉。
我提溜着两只空手回到桌前,老头看着放在门口的果篮和牛奶,眉头一皱,说:“嗷呦,买这些东西干什么,浪费钱。”
我正准备说句客气话,女友说:“不要就扔了!”
父女俩的眼睛“当啷”一声就瞪一块儿了,溅出的火星子烤得我额头发烫,我赶紧拉了女友一把说:“卫生间在哪儿,我去洗个手。”
入座后,老头问我:“要不要给你拿点酒?反正我是不喝的。”
“我……”
“他已经戒了。”女友替我回答。
我正准备动筷子,突然发觉缺了点什么,问:“弟弟呢?怎么不一起吃饭?”
老头说:“嗷呦,他要学习的哇。”
我笑着说:“那也得吃饭啊,他在哪里,我去喊他。”
老头笑了一下,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夹了一块牛肉放进碗里,吃起来。
这个动作好熟悉,让我的笑一下子卡在脸上,动弹不得。
女友凑过来和我说:“我弟在学校呢,忘记和你说了。”
我的脸烫了好一会儿才凉下来,我终于想起老头那个动作在哪里见过了。
两个菜的味道都一般,板栗炖牛肉,板栗没入味,牛肉有些柴;笋干炖无名肉,笋干太咸了,无名肉有些腥。相比之下,我们仨都更愿意吃板栗炖牛肉,但这样下去,笋干炖无名肉就剩得太多太明显了。于是,我就着白开水控制着表情一直吃那个菜。
老头大嚼着牛肉看着我一直笑,女友凑过来说:“真的没这个必要,不好吃可以不吃,吃不饱可以待会儿出去吃。”
“哈哈,好。”我把刚放进笋干里的筷子收了回来,夹了一块儿牛肉放进嘴里。
没过一会儿,女友放下筷子,牛肉只剩最后两块了,一块儿肥的,一块儿瘦的,我和老头的筷子同时伸了进去。
我抢先一步夹住了肥的,和老头说:“叔叔,我吃这块儿,您吃那块儿。”
老头的脸板下来,问我:“为什么?”
我的脸又开始发热,夹着那块儿肉不知何去何从。“这块儿太肥了,吃了对您身体不好吧……”
老头说:“嗷呦,这是牛筋啊,我最喜欢吃的,你怎么什么都不懂?”
我的脸烫到出汗,赶紧站起身来把牛筋送进老头的碗里,又想起是我夹过的,补了一句:“叔叔,您不介意吧?”
老头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夹起牛筋往嘴里送。
女友的脖子梗得直直的,说:“别人不懂你就好好讲,你那么阴阳怪气的是怕自己讲不明白吗?还有,什么叫你最喜欢吃的?你怎么知道别人不喜欢吃?”
老头吃得满嘴是油,说:“那就再买再做咯。”

第二天一大早,我悄悄来到老头那一堆渔具旁。动手翻动之前,我大概记住了各个物件的位置,方便之后恢复原状。
一股刺鼻的酸臭味袭来,我捏着鼻子挑开一个编织袋,果然,里面是半袋鲢鳙饵料。我拿出一袋,正反面各拍了一张照片——老头钓起32斤巨物用的饵料就被我搞到手了。
“你干嘛呢?”身后突然传来老头的声音。
我赶紧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身说:“我,我闻到一股臭味,还以为什么东西腐烂发臭了,就……就翻了翻。”
他转身往楼上走,边走边说:“赶紧吃饭,吃完饭去钓鱼。”
“是去钓鲢鳙吗?”我脱口而出。
老头一下子站住了,转过身来不耐烦地看着我:“嗷呦,钓鲢鳙的季节早过了,你什么都不懂的。”
“叔叔,冬天也能钓鲢鳙的,只要气温合适。”
老头的眼睛瞪了起来:“就钓鲫鱼,去不去?”
早饭后,他骑着摩托车载着我一股脑扎进了深山,下车时,手机信号只剩一格了。接着就是爬山,都是野路,路边的树和草很霸道,不是缠脚就是打我的脸。
钓鱼路上发现的野果
爬了半个小时,来到一处野塘,半个篮球场那么大,从塘边草树的生长情况来看,很少有人来钓鱼。他直接给我安排好了钓点,分给我半块饵料。
“这里鱼很多的,钓不到就是你笨。”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老头收拾好装备,带着他钓的5条鲫鱼过来找我。第一件事是提溜我的鱼兜,鱼护里的五六十条鲫鱼活蹦乱跳,溅了他一裤子水。
“嗷呦,你怎么钓这么多?”
“这里鱼很多的,我也不笨。”
“嗷呦,鱼都让你钓光了,嗷呦,早知道不带你来这里钓了……”
老头咧着嘴,嘟嘟囔囔。突然,他发现鱼护里还有一条不一样的鱼,蹲下来扒拉着鱼护确认了一下,嚷道:“怎么还有一条鲢子?”
“叔叔,我和您说过了,就算是冬天,只要气温合适,也是能钓鲢鳙的,更别说现在了。”
老头把鱼获往地上一扔,说:“天都黑了,你能不能快点收拾,真的是磨叽。”
“好,我快点。”我把收拾的速度降到最慢。
那条鲢子只有一斤重,我把它从鱼护里抓出来,放回塘里。剩下的鲫鱼,我捡出几条大一点的,其余准备全部放生。老头一把抓住我的鱼护,吼道:“你干嘛?”
我没有抢鱼护,但也没有松手,说:“小的放生啊。”
“嗷呦,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懂,这种小鲫鱼炖汤才好喝。”
“行,那我把大的放了。”我将几条大的扔回塘里,声音异常响亮。
老头的脸彻底黑了,眼角耷拉得很低很低,说:“你是在找事吗?”
我没说话,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点上,又深又慢地吸了一口,站在原地不动,也不看老头。
老头把鱼护往地上一扔,说:“大的小的都带走!”
第二天,老头没再约我钓鱼,我也不想去,陪着女友在小县城逛了一天,陪她去了趟她母亲的墓地。下午回到家,发现客厅的桌子上摆满了橘子、苹果、香蕉还有草莓,以及各种干果,厨房里的高压锅呲呲乱叫,煤气灶上的两口锅也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我走进去掀开一看,一口锅里炖着鸡,一口锅里炖着鱼,高压锅里炖着的应该是牛肉,旁边还放着白切羊肉和几盘素菜。
女友撇了撇嘴,说:“我弟回来了。”
我笑了笑,说:“今晚有口福了,这怎么也不会少于八个菜。”
我跟在女友身后,推开卧室门,果然,她弟坐在床上,闭着眼睛。老头正挤着芦荟胶,往他儿子额头的青春痘上涂抹,父子俩偶尔说几句方言,然后笑一笑。
见到这幅画面,女友眉头一皱,转身拉着我就要走出房间,却被老头叫住。“你去帮弟弟买几本课外辅导教材,微信发你了,还有个网课打卡的,你弄一下。”
女友的眉心拧了起来:“我们刚回来,不需要休息的吗?”
老头也不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和女友说:“你们是去玩,玩哪还有累的。”
女友没再讲话,拉着我转身走了。我陪着她把辅导教材买回来,老头从厨房出来,一句话没讲,捧着教材冲进儿子房间。父子俩叨咕了几句后,他拿着教材从房间出来,换了一身衣服就往楼下走,嘴里嘟嘟囔囔:“连个教材都买不对,真的是……”
听到这话,女友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趴在桌子上身体一起一伏,发出很大的喘气声。
我拿出手机,想查看一下回北京的车票,但手机马上就要没电了,就起身去房间拿。
女友家虽然是一栋4层别墅,但1楼和4楼不能住人,2楼租出去了,3楼除了客厅、厨房和卫生间,只有两个房间,老头占了一个,另一个前两天是我和女友住,现在是弟弟在里面写作业。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我借着昏暗的灯光找到充电器,正准备充电时,听到这样一句话:“你怎么来我家了?”
我愣了一下,转身看向弟弟。他正在台灯下背对着我写作业。我站起来,走到他身旁问道:“你刚才是在和我说话?”
“嗯”。他连瞟都没瞟我一眼,一边看题,一边转着笔,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我轻轻关上房间门,反锁时,发出了“嘎巴”一声。弟弟听到声音,才抬起头看我。
我盯着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开始卷袖子,卷得很慢。
他手里的笔掉在了桌子上,停止了嚼口香糖的动作,眼睛睁得很大:“你……干嘛锁门?”
我卷好左边的袖子,开始卷右边的袖子:“你不是在写作业嘛,锁上门安静点。”
右边的袖子卷好后,我一步一步向他走近。他的身体离开桌子,往椅子里缩,双手紧紧抓着扶手,低着头,眼睛偶尔往上瞟一下。
我笑了笑,用指关节敲了一下桌面,说:“愣着干嘛,写作业啊。”
“哦,好……”他抓起笔,坐回到书桌前,开始写作业,又突然停下来,抽了一张纸巾拿到嘴前,吐掉口香糖,扔进脚下的垃圾桶里。
我在他旁边待了一会儿,等他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才走向门口,轻轻打开了反锁的开关。
女友正好推门进来,察觉到异样:“你们俩关着门在屋里干嘛呢?”
“哥……哥哥怕外面的声音吵到我写作业,就帮我把门关上了,谢……谢哥哥……”
女友把屋子里的灯打开,看到地上乱七八糟的脏衣服、臭袜子,和床上乱摊着的课本、练习册,冲弟弟吼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今晚我们要睡的房间,不是你的房间!”
弟弟浑身一个哆嗦,扭过头眼泪汪汪看着女友:“姐姐,你好凶,我害怕……”
女友已经彻底红了眼,一脚踢开地上的臭袜子,冲到弟弟脸前:“我不管你今天作业有多少,现在把笔给我放下,立刻马上收拾屋子!”
弟弟一边抹眼泪,一边收拾屋子。他把脏衣服和臭袜子重新塞回袋子里,把课本、练习册和试卷塞回书包里,拿到客厅。女友躺在床上拿被子蒙住了头,弟弟在床边站着,始终不敢开口,眼巴巴地看着我。
院子里响起摩托车的声音,弟弟听到后胡乱把眼泪擦干,冲到客厅的桌子前坐下写作业。老头一上来,看到这情形,把教材往桌子上一放,问:“你干嘛在客厅写作业?”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说:“姐姐累了,在房间休息一会儿。”
“给,你看这次买的对不对……年纪轻轻的整天喊累……”老头把教材递给弟弟,瞟了一眼房间里躺着的女友。
女友重重地翻了个身。
老头看到客厅里的书包和脏衣服包,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一手抓起一个,扔回到房间里,发出“咚咚”两声响。女友扯掉被子,从床上弹了起来。父女俩开始吵架,他们用的方言,我一句也听不懂。我看向弟弟,他越抖越厉害,眼泪直往作业本上掉——他能听懂吵架的内容。
“我们去楼下吧。”我走近他,俯下身说。
“嗯。”
我教弟弟打羽毛球
后来女友和我说,和以前比,那次根本算不上吵架。她只是想让弟弟晚上和老头睡一起,把房间让给我和女友,但老头让我们去堂妹家住,就像去年国庆节那样。
我们没去堂妹家,直接去了火车站。我把靠窗的位置给女友,但窗外都是黑夜,什么也看不到。我握住她的手,搂住她的肩膀:“睡吧,睡醒就天亮了,就到家了。”

返回北京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我来到北京来广营一家鱼塘钓鱼。三点左右,我低头点了一根烟,抬头时,鱼漂已经被鱼拖入水中。
我猛地提起鱼竿,上钩的鱼拉着钓线发出嘶嘶的响声。根据手感和声音判断,这条鱼起码10斤。
这时,钓箱上的手机响了,我瞥了一眼,有点犯愁。遛大鱼的时候最忌分神,但这个电话我必须得接,是女友打来的。
“怎么了,宝儿?”
“跟你说个好消息,我爸高血压瘫了。一个肾也查出了毛病,要割掉。”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说啥,只能跟着附和:“终于遭报应了。”
“再跟你说个坏消息,我工作忙走不开,你得替我去照顾一下。”
听到这话,我手抖了一下,竿子没握紧,那条鱼开始向塘底猛钻,搅起一大片浑水。我应对不及,“啪”的一声,鱼线断了。我200块钱一根的鱼漂彻底消失在水面之下。
“宝啊,能不能给我买一根新的鱼漂。”
“等你从浙江回来就给你买!”
2023年11月17日下午,浙江某县城,我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站在女友家的大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无花果、柚子树和樱桃树的树叶落了满地,黏在石板上。兔笼里的兔子们缩在一起,瑟瑟发抖。我仰头看了一眼这栋破败的4层别墅,做了一个深呼吸,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扭动门锁。
我又来到了老头家
我蹑手蹑脚走到老头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到他半靠在床上。他瘦了,脸色发黑,双目无神,嘴唇干得起皮。我探头轻轻地问了句:“叔叔,没吵到你吧?”
老头不说话,也不点头,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我心里一惊,推门进去,走到床边,轻唤道:“叔叔?”
老头眼珠子转了几圈,最后停在我的脸上,他动了动脖子说道:“知道了……”
我给老头倒了杯水,端到他嘴边。他将脸别到一边,指了指床头柜的方向,闭上了眼睛。我拿来一只杯垫,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退出了房间。
女友发来微信:“他活着没有?”
“活着呢,但家里太乱了,我先去收拾下,然后买菜做饭。”
“我在网上买了个电子血压仪,过几天就到。”
收拾到下午5点左右,我来到附近超市买了一些调味料,以及高血压病人能吃的蔬菜和肉类,结账的时候一抬头,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地上。
“叔叔,你怎么来了?”
老头跟瘸了腿好几天没吸血的僵尸一样横着挪到收银台前,扒拉了一下装着蔬菜和肉的塑料袋,说:“买得太多了,退掉一些。”
我把没输完的密码输完,显示付款成功后,说:“我饭量大。”
老头又扒拉开装着各种调味料的袋子,拿手指戳了戳里面的鸡精、白砂糖、生抽,说:“这些我都不吃的。”
我冲表情尴尬的收银员阿姨笑了笑,把两只袋子的袋口系紧,说:“我吃。”
离开超市,老头走得很慢,我走在他的侧后方,左右查看来往的电动车和汽车。过了马路,他停下来,摸着裤子口袋,看着我说:“一共多少钱,我给你。”
我也停下来,冲他掂了掂手里的两个袋子:“你女儿已经给过了。”
他的手在口袋处停住了,缓缓低下头:“院子是你收拾的?”
“叔叔,先回家吧,该做饭了。”
老头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都说了不要你来的,麻烦死了,麻烦死了……”
回到家,我把两只袋子拿进厨房,正要从米缸里挖米,他又慢慢腾腾挪过来,说:“咱们俩人,三杯半就够了,别多了。”
“好。”
等他转过身慢慢腾腾挪走后,我挖了满满4杯米放进电饭锅里。
炒菜时,我把厨房门关上了,在每个菜里都放了少量的白糖、鸡精和生抽。一边放,一边咬牙切齿自言自语:“我就不信你不吃。”
我给老头买菜做饭
四菜一汤端上桌后,他把每个菜都尝了一遍,一开始吃的很小心,到最后捧着碗把丝瓜汤都喝完了。
他抽出一张纸巾开始擦嘴,边擦边说:“做的太多,又吃不完了。”
我没说话,在他把擦嘴的纸巾放下之前,把所有剩下的菜倒进自己碗里。吃完后我把碗一放,长舒一口气,说:“哎,没吃饱啊,明天得多做点,叔叔,你明天想吃什么?”
老头斜了我一眼,把纸巾丢在桌子上,说:“我该吃药了。”
两天之后的傍晚,电子血压仪到了。我拆开纸盒,对照着说明书开始安装。老头听到动静,从房间里挪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血压计,你女儿买的,以后一天量三次。”
老头眉头一皱,摆摆手:“用不着的,赶紧退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和女友的微信聊天界面,递给他:“要不你亲自和她说?”
他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坐下来,配合我带上袖带,开始测血压。
结果显示血压偏高。
他开始粗暴地撕扯着袖带和气管。“明明吃过药了,怎么还是偏高,这血压仪是假的!”
我摁住他的胳膊,慢慢把袖带取下来。“别乱动!你才刚出院几天,哪儿那么快降下来?”
他把血压仪的包装盒一把扫到地上。“这血压仪肯定是假的,和医院合伙骗我花钱吃药的,再也不量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迷迷糊糊听到客厅里有人走动的声音。我起床穿好衣服,将房间门打开一条缝,看到一个个子不高、短发、大眼睛的阿姨正在客厅的桌子前包饺子,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
我想起来了,这是老头新找的女朋友,就是她把老头生病的消息告诉女友的。
“好孩子,你醒啦?”阿姨笑着冲我打招呼。
“阿姨好,我起晚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着,把房间门彻底打开。
“不晚不晚,是阿姨来早了,是再睡会还是吃饭?”她端着半蓖饺子,站在厨房门口。
“辛苦阿姨了,吃饭。”
我洗漱完来到客厅,热腾腾的一盘饺子已经端上桌,盘沿上夹着一双筷子,边上放着一个醋碟。我刚坐下来,阿姨从厨房端出了第二盘饺子,笑眼看着我,指了指老头的房间。等我点头回应,她才轻轻推开老头房间的门,走了进去。她并没有将门关紧,留了一条巴掌宽的门缝。
门缝里传出老头和阿姨聊天的声音,说的是方言,我听不懂,但阿姨说几句话就会笑笑,老头的语句也不像和我说话时那么短,那么冲。

接下来的几天,老头除了吃饭上厕所,基本都在屋子里睡觉。他半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张着嘴巴,胡子把下巴和嘴藏起来了。本该如雷的呼噜声,听不到一星半点,呼吸声凑近了才能听到。
我每隔几个小时去他房间查看一次,确定还有生命迹象再轻轻退出来。睡觉时我老做梦,梦到走进老头房间,拿手一摸老头的光头,他凉了。
周六下午,我正在客厅择青菜,老头吭哧吭哧从床上爬起来,到卫生间刮了脸,然后回到房间,取了件冲锋衣、运动裤穿上,戴上帽子就要下楼。
“叔叔,还是我去接弟弟吧。”我跟着走了出来。
“不用。”唰的一声,他把冲锋衣的拉链直接拉到下巴。
“那我再去买点菜和牛肉?”我把一只头盔递给他,另一只挂到车前的挂环上。
“更不用!你平时买的菜都贵,懒得说你,要是买牛肉,得让人坑死。”他接过头盔,往自己头上扣,扣到一半,发现扣反了,拔起来调转方向重新扣。
“行,那就你买,多买点。”我笑着说。
回到楼上,我没心思干活了。我来到阳台,盯着不远处的马路看。一个女人载着背书包的小孩在逆行,遇到一辆顺行的货车。货车狠狠地摁了几下喇叭,女人回头对着货车司机骂骂咧咧。
我的心越悬越高,一边往楼下冲,一边在手机上查了弟弟学校的地址,跑到距离家最近的一处共享电动车点。刚扫完码,一抬头,看到老头载着弟弟晃晃悠悠向我驶来,直到摩托车的前轮停在我脚边,我才松了口气。
“哥哥,你来了。”坐在后座的弟弟对我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在你家住了好几天了。”
老头看了看电动车,又看了看我。“你骑电动车干嘛去?”
我扭了扭右手的油门,说:“出去溜达会儿。”
老头眉头一皱。“该做饭了,瞎溜达什么?”
我从电动车上下来,笑着说:“你菜都亲自买了,饭不亲自做?”
老头没理我,一把油门走了,骑过一条减速带时,父子俩随着车子往上弹了一下。我听到老头嘟嘟囔囔骂减速带。
晚上,我把四菜一汤端上桌。老头正在睡觉,我轻轻推开弟弟的房间门,看到他正写作业。
“出来吃饭。”
他放下笔,来到餐桌前,准备坐下时转过身来问我:“饭呢?”
我不看他,从他身边经过,不轻不重撞了他一下,慢慢坐在椅子上,说:“自己盛。”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快步走向厨房端了一碗饭出来,扒拉开几块西红柿,夹起下面的一块牛肉准备往嘴里送。
“啪”的一声,我拍了一下桌子,盯着他:“你知不知道你爸生病了?”
夹着的那块牛肉掉在桌子上,他赶紧拿手抓起来放进碗里,然后放下筷子和碗,低下头。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爸的病还挺严重的?”我拿指关节敲击着桌面。
“知……道。”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拿起他的一只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沿,说:“那你就只知道盛自己的饭?”
他没说话,起身冲到厨房,盛了一碗饭放在老头平常坐的位置上,刚要坐下,又跑到厨房,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给我筷子的时候,手有点发抖。
我接过筷子,起身走到老头房间,轻轻推开门,面带微笑:“叔叔,吃饭了。”
晚上9点多,我锻炼回来,进房间的时候弟弟还在写作业。我抱起自己的被褥出来,准备去一楼睡。前几天我收拾一楼的时候,把一张旧床打理出来了。
老头正好开门出来,看到我抱着被褥,问:“你干嘛去?”
“去一楼睡。”
老头愣了一下,转身回屋抱起自己的被褥,说:“我去。”
我往楼下走,边走边说:“你生着病呢,不能去。”
老头没说话,跟着我往楼下走。
我和老头聊天
来到一楼,我把被褥往旧床上一扔,挡住老头:“你赶紧上去休息吧,我困了。”
老头不说话,把我扒拉到一边。他掀掉床单,把自己的被褥铺到上面:“这样暖和点。”
“叔叔,你就剩一块儿床板了怎么睡?”
他径直往楼上走,背对着我说:“我还有呢。”
第二天上午11点钟,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还有一袋面条。推开弟弟房间的门,看到老头正在给他收拾衣服和袜子。我说:“中午吃面条,有没有意见?”
老头把袜子往床上一丢。“吃什么面条,吃米饭!”
我又问弟弟:“你下午就要回学校了,中午想吃啥?”
弟弟想了想说:“我想吃米粉。”
老头把刚捡起的一只袜子又扔了,吼道:“吃什么米粉,吃米饭!”
往常我都是先把菜端上桌再喊他们俩吃饭,这天中午我先把他们俩喊到桌前坐定,才开始端菜。我先端上南瓜炒鸡蛋和蒜苔炒肉丝,给老头盛了一碗米饭,然后把一大碗西红柿牛腩粉端给弟弟,最后把一碗清汤面留给了自己。坐下后,我宣布:“吃饭吧。”
老头和弟弟都愣住了,看看桌上的饭和菜,又盯着我看。
老头拿着筷子扫了一遍桌上的饭菜,说:“你做三样饭不累的吗?”
我喝了一口面汤:“肯定累啊。”
老头看了弟弟一眼,把筷子放下:“累你干嘛还这么做?”
我夹了一大口蒜苔炒肉丝,一边大嚼,一边看着老头说:“谁让你们家人毛病这么多?”
弟弟“扑”的一声笑了,然后低下头赶紧捂住嘴。
老头一脸嫌弃地看着弟弟:“他在说你毛病多你还笑,真的是……”
弟弟捂着嘴低着头笑得肩膀直抽抽,我仰靠在椅子上哈哈大笑。
老头的脸拉下来,拿起筷子指着我和弟弟,吼道:“别笑了!神经病一样的,赶紧吃饭!”(欢迎点个“在看”,明日继续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