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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建决定监视李庆南,然而,在警方严密的布控下,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受害者,夏红。
如果凶手是李庆南,他是如何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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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棉纺厂后门,丁建指了指家属院进去右数第二栋筒子楼,说李庆南就住那个楼。卫鼎升问几楼,丁建说三楼,卫鼎升说哦,又问哪扇窗户是他家的,丁建说就来过一回,进去知道是哪个门,至于外面哪扇窗户,还真说不上来。
卫鼎升观察四周,看见棉纺厂的围墙有一个拐角,就在后门往东几十米处,目测停一辆车绰绰有余。把车开过去,发现这里果然是个理想的监视点,既不挡路,又相对隐蔽,还能看到筒子楼的南窗户,不能再合适了。
把车停好,卫鼎升让葛丽留在车里,有事按喇叭,算是发紧急信号,他和丁建上楼看看,踩踩点儿,弄明白哪个窗户是他家的,好针对性盯梢。丁建说万一碰上他,给认出来怎么办。卫鼎升说不会这么巧,咱快去快回,顶多十分钟,要实在倒霉,碰上了他,就随机应变。
丁建透过车窗前后左右看,显然有顾忌,葛丽不知道从哪拿出一顶鸭舌帽,说戴上这个吧,遮遮脸,也管用。丁建接过来戴头上,大小正好,这下有了底气。他把帽顶按了按,确定压牢,不会轻易掉下来,就跟着卫鼎升下车。
现在没风,应该很安全。
幸好今天换了身衣服,也算乔装打扮了。
路上零零星星有几个人,都不认识,丁建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来到路对面,门卫室里依旧空空如也。丁建经过的时候瞅了一眼,看见里面有张桌子,桌面爆漆,蒙着一层灰,明白了,这个岗亭就是摆设,根本没人。
整栋楼只有一个出入口,二人走进去,小心翼翼爬楼梯。这楼有年头,墙面斑驳,护栏生锈,上次来的时候是夜里,没看清楚,现在天光大亮,看上去尤其破旧,丁建哪都不敢碰,怕给弄坏了。来到三楼,二人伸头,楼道无人,很安静。杂物似乎变多了,丁建不记得有蜂窝煤,这次竟有好几堆。离冬天还早,不知道这些住户干嘛这么早准备。
李庆南家门口有两个煤气罐,现在煤气罐还在,丁建使眼色,示意卫鼎升,这家就是,门牌号306。卫鼎升看了看来的方向,然后俯身,把耳朵贴上李庆南的家门。丁建站一边,竟然有些紧张,如果李庆南这时候开门,那可有得看了。二人正精神高度专注,突然喀拉一声响,丁建站着,心里抽了抽,原地一激灵,别的没啥事,卫鼎升哈着腰呢,一哆嗦,脸差点撞门上。
隔壁住户开了门,先是窜出一只哈巴狗,接着一个老大妈走出来。哈巴狗摇着尾巴向楼梯口小跑而去,老大妈锁门快步追上,边撵边说慢点儿慢点儿,急啥啊你,楼梯陡,别摔着。她自始至终没往这边看。
丁建和卫鼎升互相对视,都长呼一口气,太他妈吓人了,得亏心理承受能力还行,要不然得交代在这里。
卫鼎升继续贴耳静听,丁建不行了,被老大妈一吓,起了尿意,想要开闸放水。卫鼎升小声说没动静,看来他不在家。丁建说卫哥,你先听着,我去上个厕所。卫鼎升眉毛一挑,做出促狭的表情,好像在说身体不大行啊兄弟,不过不要紧,我懂你。丁建装没看见,往回走。
厕所就在楼梯口,没写字,男女通用。进了门洞,有俩隔断,丁建推开第一个,坑里满满一坨,看第二个,也有,不多,比第一个强,无所谓,又不住在这里,将就用吧。隔断小门的插销掉了,关不上,丁建寻思速战速决,也不管了,解开裤子方便。刚掏出来,外面传来车喇叭声,声音不大,隐隐约约的,丁建没往心里去,尿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葛丽在传信号,有情况。还来不及做动作,背后有动静,丁建刹那间浑身麻了,战战兢兢回头,竟然看见了冬青。冬青蹲在那里,也在看自己。
丁建又一激灵,差点尿裤子上。
厕所外面有脚步声,一下轻,一下重,是李庆南。
他来了。
脚步声进了厕所。
小门被冬青挡住,关不上,丁建无处可去,也无处可躲,只得回过头来,站着不动。听声音,冬青出去了,李庆南来到丁建身后,无形的压力逼过来,丁建浑身紧绷,不敢大口喘气。空间窄仄,二人很近,也就一步的距离,抬手就够得到。丁建脑子快速转动,想对策,万一他被李庆南认出来,得做什么表情,得说什么话,总之必须自然,像去老朋友家做客那样自然。脸上有汗,赶紧擦,不能露馅。打招呼的说辞已经到了嘴边,要实在迫不得已,可以甩出来应付这个糟心的局面。
还好,李庆南似乎没有发现异常,他停了几秒,然后走进第一个隔断。
小便的声音响起。
隔断之间挡着木板,木板仅有一人高,丁建在心里暗骂,不知道哪个傻子设计的,男女通用的厕所,隔断不应该连到屋顶吗?这么矮,扒在上面就看到隔壁了,个子高的甚至不用扒木板,踮踮脚就行,多不安全。想到隔壁,丁建忍不住扭头,对面的人只露出头顶,看那略微发黄的头发,确定是李庆南无疑。
从头发的朝向来推测,李庆南好像也在侧着脸,往这边看。
丁建心中一懔,随即给自己打气:有木板挡着,他看不见我,能看到的只有帽子,而帽子是葛丽临时给的,以前从来没戴过,他肯定认不出来。
丁建希望这是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为了掩饰,他想再尿会儿,可是见了鬼,怎么也挤不出来,勉强滴了几滴就没有了,根本不听使唤。光站着,不尿尿的话,十分可疑,得干点啥,丁建开始系腰带,而且故意把动静弄大,还压着嗓子咳嗽了一下。光凭咳嗽声,应该听不出来他是谁,何况还是装的。
李庆南的头转过去,也开始系腰带。丁建刻意放慢速度,总得让他先走,要不然就危险了。
很快,李庆南收拾好了,他走出厕所,轻重交替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丁建擦擦额头的汗,放松身体,手有些麻,捏腰带扣的时候使不上劲,好几次才弄好。丁建不禁自嘲,从小到大,没这么紧张过,我是警察,我怕什么,真他妈没种。
丁建不敢马上出去,寻思再稍微等一等,谨慎点没坏处。他躲在门洞后面,打算往外瞄一眼,刚要伸头,一个人噌地闪了进来。丁建毫无思想准备,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来人是卫鼎升,他语气兴奋,说:
“我刚才看见他了,你看见了没?”
“我俩刚才一块尿了泡尿。”
“啊?他认出你来了?”
“应该没有,我背对着他,都没看见对方的脸。”
“那就好,要是认出来,咱的计划就废了。”
“你怎么回事?”
“幸好葛丽按了喇叭,我听见了,刚走到一半,他就上来了。我看他进了这里,想着也是个机会,最起码能面对面看一眼,知道他长啥样,就慢慢走,等他出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什么感觉?”
“正常人,除了白点,没什么特别的,脸上的疤倒是真长,怎么弄的?”
“以前受过伤。”
卫鼎升看了楼道,没人,说:“他家是第五个门,照一户两个窗子计算,他家是第九个和第十个窗子。”
丁建说:“对,这里应该每户都一样。”
目的达到,二人下楼。到了楼门口,卫鼎升拦住丁建,说咱俩别一块出去,要是他在楼上看到,少不了会起疑心,你先走,也别直接上车,在附近转一转,我从另一边走,也绕个圈子,避人耳目。丁建暗暗佩服。不愧是刑侦队的,心思缜密。
丁建按照卫鼎升说的,出了家属院之后反方向走,贴着墙瞎溜达。他对这里不熟,正好借机会熟悉地形。家属院西头是一条南北的窄路,一路之隔,对面是另一个小区,也有楼房,高度跟家属院的楼差不多。有数根电线扯在空中,连接两个小区的楼顶,电线有粗有细,上面停着几只麻雀,光扑棱翅膀,不飞。估摸时间够了,丁建钻进一个胡同,凭直觉拐弯,最后又回到了棉纺厂后门那条马路。远远瞅着李庆南家的窗户后面没人,丁建快跑几步,上了车子。
“老味儿呢?”葛丽看他。
“我们分头行动,他也快回来了吧应该。”
“啥意思?怎么还分头行动?”
丁建把卫鼎升的安排一说,葛丽噗嗤笑了。
“怎么了?”
“你还真信?”
“卫哥说的有道理啊。”
“也就蒙你。”
“啥意思?”
“这个点儿是小学放学的时间点儿,他去接孩子放学啦。”
丁建一愣,说:“不能吧。”
葛丽说:“什么不能,等他回来你问他。”
丁建哭笑不得。
过了一会儿,卫鼎升回来了,果然领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俩人拉着手,有说有笑。葛丽说看,他儿子。丁建一看,二人贼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父子进车,卫鼎升说叫姐姐,姐夫,他儿子很有礼貌,说姐姐好,姐夫好,一下子把丁建搞尴尬了。葛丽倒是满不在乎,说小胖子,带什么好吃的了这次?听语气,不是一般的熟。男孩说我爸买的火烧,葛丽说别的呢?男孩说别的没了。
葛丽说你拿的什么?男孩手里一张纸,说手抄报,布置的作业,老师说画得不行,得重新弄。葛丽说给我看看,男孩把纸递给她。丁建凑过来欣赏,上面的字歪歪扭扭,闭着眼写也比那个强,卫鼎升的字跟狗刨似的,父子俩一脉相承。当中间一根树枝,树枝上有一朵一朵的花,颜色没涂好,都糊了。葛丽问你画的是什么花?男孩说边上不写了么,梅花香自苦寒来,梅花。葛丽说哦,还挺像。
丁建心里说像个屁,夸人也不能这么昧良心。男孩继续解释,说我在花上点了几个白点,那是雪,冬天开的花,不就只有梅花么。葛丽连连称赞,说你还真有心思,弄了提示,厉害。
卫鼎升大概也知道爱子的大作拿不出手,就把画从葛丽手中抽走,叠了叠,塞进椅背的缝里,说先吃饭,韭菜火烧得趁热吃,凉了就不是那味了。众人搓手,分而食之。丁建说在他们所里,只要出了事,就不吃包子、馅饼、水饺啥的,怕合上口就打不开了,寓意不好,县里倒是不讲究这个。
葛丽头次听说,很感兴趣,问真的假的,丁建说真的,老传统了。葛丽说局长就是从你们那里调上来的,我怎么没听他说起过,老味儿,你听过没?卫鼎升说听过,他刚来的时候,也不吃,后来就不管了,那时候你还没来,不知道。葛丽端详韭菜火烧,说真有意思。
馅里不光有韭菜,还有鸡蛋,还有虾皮,味道相当可以,打嗝都带香气。卫鼎升说幸好你按了喇叭,我还趴他门上听呢,给他看见就坏了。葛丽说我看那人腿上打着石膏,还领着条狗,寻思就是他,果不其然。丁建说要不是你发信号,我就和他碰面了,很悬。葛丽说你说人家长得还行,我以为一般呢,一看,哎,挺好看的么。卫鼎升说花痴吧,葛丽说要你管,最起码比你强。
吃完饭,葛丽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镜子,龇牙咧嘴地照。卫鼎升说臭美啥呢你,葛丽说韭菜容易塞牙缝,照照镜子,怎么了?卫鼎升笑着说找借口吧,还不知道你。他的门牙上有片韭菜叶,葛丽和丁建都看到了,葛丽给丁建使眼色,二人达成默契,都没和他说。
卫鼎升的杯子和老乔的一样,都很粗壮,像炮弹。他倒了一杯盖水,给儿子喝了,说我还执行任务,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家吧,睡会午觉,闹钟响了就起来,别迟到了。男孩说好,下车走了。书包大概很重,他微弓着腰,好像背着一筐石头。卫鼎升说现在的孩子,也挺累。葛丽说你都接过来了,还不干脆送回家,搞得跟很有原则似的,装啥啊。
卫鼎升说别乱说啊,人民警察,必须有原则,我接他来,是迷惑对手,警察执行任务,不可能带孩子,人家看了就不怀疑了。葛丽说哎呀呀,原来如此,误会你了。卫鼎升也给自己倒了水,边喝边说这叫瞒天过海,都是战斗中总结积累的经验,学着吧你。
丁建原本以为监视嫌疑人是件很庄重的事,没想到气氛这么欢愉,听二人插科打诨,在厕所里的心惊胆战都消散了,变得轻快起来。不过丁建看得清楚,卫鼎升虽然嘴上嘻嘻哈哈,实际他的目光从未离开筒子楼。他是外松内紧的人,得向他好好学习。
李庆南一下午没出来,三人在车里塞着,很无聊,就东南西北瞎侃。卫鼎升和葛丽共同话题多,说的都是局里的人和事,丁建插不上嘴,以听为主,到了有意思的地方跟着笑两声,好歹显得自己不多余。来之前丁建从白板上弄下了几张照片,随身带着,想着没事的时候再研究研究。案发现场太奇怪,凶手的用意就在照片上,卫鼎升和葛丽聊天的时候他就拿出来看。就跟看稻草人似的,时间长了或许会有收获,谁知道呢。
葛丽问丁建,李庆南是个什么样的人,杀了这么多人,穷凶极恶吧。丁建把他知道的说了说,不光说李庆南,连带李勉生、李庆如都讲了,这一家三口的故事有些伤感,听得葛丽长吁短叹的。丁建还提到了林晗,李庆南的往事有不少是从她那里听来的,绕不开。卫鼎升说了自己的几个推测,都和丁建想的差不多,他俩简单讨论了讨论,也没得出个确定的结论,都是猜的,事实是什么,只有天晓得。
葛丽的关注点在林晗身上,她说这个林晗是喜欢李庆南的吧。丁建说你也这么认为?葛丽说感觉是。丁建倚在靠背上,仰着头,说我也这么觉得。葛丽说如果李庆南真的是凶手,那他俩人可就没法在一起了,还怪可惜的。卫鼎升说有什么可惜的,杀人犯就得枪毙,要想俩人好好的,别犯法啊。丁建说如果我们不是警察,没干这份工作,看待这个事的角度会不会不一样。卫鼎升说不管到哪儿,不管是谁,都得守法,和谁的工作都无关,是这个理儿不?
丁建不点头,也不摇头。
道理当然没错,但这个世界并不完全按照道理运行,否则就不会有那些痛苦和无奈了。
说到工作,卫鼎升就感叹,说刑警也是人,家里也上有老下有小,在外面抓人破案,好像威风凛凛的,回到家同样为柴米油盐犯愁。能喘气叫没死,不叫活着,你说对不?丁建说对。葛丽说能喘气就行,还想怎么的?卫鼎升笑着说不怎么的,随便说说,解解闷。丁建听卫鼎升和葛丽对话,感觉有那么一点点微妙,似乎有更深的意思。
卫鼎升不感慨了,认真盯着筒子楼看,说没见他出来是吧?丁建说没出来,心里寻思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你又不是看不见。卫鼎升说好,你俩看着,我出去抽根烟。葛丽说你在车里抽吧,我去找个地方,上厕所。这话说的,好像要随地大小便。
葛丽走了,卫鼎升把车窗开大,点上支烟,抽了两口,说小丁,你当警察时间也不短了,各式各样的人见了不少,你知道什么人最可怕?丁建说黑社会?卫鼎升说不是。丁建说烂赌鬼?卫鼎升说不是。丁建说瘾君子?卫鼎升说也不是。丁建说那是什么人?卫鼎升说老实人。
丁建不解,说怎么的呢?卫鼎升说那种人,表面看上去人畜无害,真要犯起狠来,可了不得。以前的时候,局里还有个同事,叫江建平,很年轻,和你差不多大,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小葛,栾队长,我,加上江建平,从我们四个人的名字里各摘出一个字来,正好凑成“歌舞升平”,大家经常开玩笑,说咱县就靠我们了,只要有我们四个人在,保准世道太平,天下长安。后来有一年,几个小年轻在游戏厅里斗殴,好巧不巧,汽水瓶子扎中了要害,死了一个,也不是成心要杀人,纯属意外,不过动手的害怕,跑了,查了查,坐长途,上了去省城的车。
局里搞了专案小组,去省城抓他,栾队长、江建平、我都在组里。还没到省城,半路就把车截下了,我们装作乘客,上车实施抓捕。人已经围住了,家伙事也都准备好,就等栾队长下命令,我们把他拿下。队长还没发话,汽车突然拐了个弯儿,江建平没站稳,倒在了那个人身上,手铐露了出来。那人包里有刀,掏出来就扎江建平身上,正中心口窝。就那么小一个伤口,血都按不住,不住往外冒,我们都他妈慌了,叫了救护车,还没到,江建平就咽了气,到底是没救过来。
打那以后,歌舞升平四个字就成了禁忌,没人提了,一提就上火。后来我们说起来,都觉着汽车拐那一下很蹊跷,早不拐,晚不拐,就等我们要动手的时候拐弯儿,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后来你猜怎么着,谁也想不到,司机是逃跑那人的亲爹,他从后视镜里看出来了,我们要抓他儿子,故意打的方向盘。这下可好,本来过失杀人,变成了故意杀人,必须得死刑,直接枪毙。这爷俩,平时都安分守己,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好人,一逼急了就啥也不管不顾,走了歪路。可惜了江建平,那么好一个青年,说死就死了,人这一辈子真是,他妈的。
丁建心潮翻涌,说:“卫哥,那个叫江建平的,是葛丽的……”
“男朋友,那时候俩人处对象呢。”卫鼎升说。
“那可真是……”
丁建很替葛丽感到悲伤。
“好几年了,估计小葛也不怎么想这事儿了,江建平刚死那阵子,她可是真难受,眼睛天天肿着。刚才我嘴瓢,说了句瞎话,大概是让她又想起来了,我看她脸色有点不对劲儿。”
恋人死去,换了谁都会难过吧。
刚才卫鼎升还怂恿他的儿子开玩笑,叫葛丽姐姐,叫自己姐夫,这不是没事找事么。丁建对这个爱胡说八道的人很是无奈。
葛丽回来的时候,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给。”
她递给丁建和卫鼎升一人一块小东西。
丁建问:“这是什么?”
“泡泡糖。”
“我不会吹。”
“嚼着就行。”葛丽打开一块,放进嘴里,“里面有薄荷,提神,没味了就吐掉。”
“晚上吧,现在不困。”
“还有。”
葛丽从口袋里抓出一把,亮给丁建看。
卫鼎升说这是你自己买的,可不报销。葛丽把泡泡糖塞回口袋,说指望这个,啥也别干了。她嚼了几下,闭紧嘴巴,腮帮子鼓了鼓,一个泡泡从嘴唇间冒出来,越来越大。
丁建忍不住哇了一声。
葛丽嘴上夹着泡泡,冲丁建扬下巴,意思是你也吃啊,吹个试试。
丁建打开包装,把糖放进嘴里,一股清凉的甜味在口腔里漾开。像有个过滤网,把杂质滤掉,浑浊的水变清澈,干净,丁建的脑子瞬间清醒不少。
“怎么样?”泡泡破了,葛丽继续嚼。
“非常管用。”
丁建说。
他尝试着吹泡泡,不过嘴唇漏气,总不成功。葛丽说吹泡泡主要是舌头,你用舌头把泡泡糖展开,压平,让它贴着门牙内侧上下牙龈,再用舌头把泡泡糖的中间部分从上下牙之间的缝里顶出去一点,然后用嘴唇堵住那里,慢慢吹气。丁建按照葛丽教的操作,一开始还行,泡泡冒了头,结果笨嘴笨舌,一用力就不行了,吹呲了,噗的一声,像放屁。
葛丽笑得很开心。
“你俩注意点儿啊,咱们是来盯梢的,不是来玩的,咋这么不严肃。”
卫鼎升说。
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也在嚼泡泡糖。
晚饭吃的包子,卫鼎升和葛丽都赞不绝口,但丁建尝着一般,不如海霞做的好吃。哪天有机会,领他们去体验体验,到时候让老乔请客,他许了一堆饭局,都是空头支票,大鱼大肉吃不了,几个包子还买得起。三人都不敢喝太多水,怕上厕所,都是男的还好,找个旮旯就解决了,来一女的,就得注意,不能这么洒脱,要不然都尴尬。
卫鼎升说不知道队长怎么考虑的,让你来,多不方便。葛丽说你以为我愿意来啊,坐了大半天,腰疼屁股疼,活受罪。丁建要开车门,被卫鼎升拦住了,问道干嘛去?丁建说我去前面坐,让她躺会儿。卫鼎升说看把你体贴的,真会疼人。葛丽说你看看人家,这叫怜香惜玉。丁建说这算什么,轮着休息么。卫鼎升说还是谨慎一点儿好,没特殊事,尽量别出去,你从这里过来。丁建只好从主驾与副驾之间的空隙钻过去,钻的时候把卫鼎升儿子的画蹭了出来。
画自己展开了,丁建捡起来,看了几眼,说:“画错了吧,梅花是几片花瓣来着?”
葛丽说:“五片吧。”
“我怎么记着是六片。”
“五片。”
“五片?”
“嗯。”
“是五片。”卫鼎升说,“昨天晚上,我和他一块照着挂历画的,错不了。”
“那是我记错了。”
丁建把画顺手放中控台上,然后一愣。他又看到了冬青。
“狗!狗!”他压着嗓子喊。
卫鼎升和葛丽赶紧往车前看。
冬青从楼道里走出来,左右摆头,丁建快速压低身子,生怕被它看见。李庆南也有可能一块出来,必须藏好。丁建想多了,李庆南并没有现身,只有冬青自己。它好像没注意到这边的车和车里的人,待了十几秒,然后向西跑去。
时已黄昏,几片晚霞涂在空中,映得天地微微发红。冬青跑了,不知道去了哪,一直没回来,但有个人披着晚霞,骑着自行车,冷不丁进入视野。
丁建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人是林晗。
她在楼前停下车子,锁好,进了楼道。
丁建默默看着,没有说话。
卫鼎升和葛丽都不认识林晗,说光见有人进去,不见有人出来,这个时间也该都下班回来了吧,出出进进的,得注意。丁建盯着李庆南家的窗户,客厅的灯始终亮着,但啥也看不到。
林晗来干什么?
她找李庆南有什么事?
昨天和她说李庆南有嫌疑,所以她来通风报信?
又或者她只是来看望一下刚出院的朋友?
丁建心里有一万个问号,没有答案。
家属院门口有盏路灯,照不到这里,车内有些黑。丁建感觉形势错乱了,本来是李庆南在暗处,他在明处,现在他待在黑暗中,看灯光透亮的窗户,好像掉了个个,变成了他在暗处,李庆南在明处。丁建想起来,林晗回忆她的初三生活的时候,说她的美术老师讲“明部”和“暗部”,被光线照到的部分叫明部,阴影的部分叫暗部,明部、暗部加起来,才是一个美学意义上的完整物体。
丁建触景生情,感觉自己和李庆南就是明部与暗部的对应关系,自己一直处在有光线的地方,李庆南则躲在阴影里,观察一切,却不现身。而现在不同,自己已经把脚迈进黑暗,等他掀开盖在李庆南头顶的罩子,李庆南将暴露在阳光之下,那便是真相大白之时。
至于能不能成功,丁建也没把握。
又或许李庆南并不是凶手,忙活大半天都是徒劳,如果那样的话,也不知道该不该失望。
半个多小时之后,林晗出了楼道,骑车子走了。李庆南没有出来,也没有站自己家窗户后面目送。丁建看他家卧室的灯一直没亮,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葛丽说她有点困了,一天没咋挪窝,累,想躺会儿。卫鼎升说睡吧,别硬撑着,又对丁建说你也眯会儿吧,今晚上熬夜,得轮着顶岗,我先盯,一会叫你们。葛丽拿包当枕头,在后座上躺下了。丁建倚着靠背,闭上眼,本来想借闭目养神的机会琢磨点事,没想到竟然也犯了困,稀里糊涂睡着了。昨晚失眠,今天没好好休息,也累。
丁建一连做了好个梦,先是梦见自己在一艘小船上,随着海浪起起伏伏。海洋广阔,看不到边,海水竟然也透明,能看到很深的海底,有无数的鱼在游来游去。丁建在梦里很后悔,竟然没带钓鱼竿,也没带渔网,这么多鱼,干看着,都浪费了,随便弄一条回去得吃好几顿。
正眼馋,一个巨大的海浪打过来,船被掀翻,丁建掉进水里,他会游泳,也不害怕,却发现自己被几条鲨鱼围住了,鲨鱼张开嘴,亮出尖牙利齿,冲他游过来。丁建很害怕,扑腾着海水找小船,船没找到,他却发现自己竟然长着翅膀。他奋力振翅,就脱离了海水,飞了起来。
在空中和在海上截然不同,从高处俯看世界,一切都很渺小,自己也变得心潮澎湃。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鸟,有翅膀就一直飞,再高一点,就可以够到白云了,他想飞进去,看看白云里面什么样,是不是也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终于钻进一片云朵,还没细看,突然一只老鹰迎面袭来,他躲闪不及,被老鹰抓住了翅膀。
老鹰抓住他,旋转着向下飞,他死命挣扎,另一个翅膀不停乱扇,但无济于事,老鹰的身躯太过庞大,他挣脱不了。出了白云,他发现自己翅膀没了,只剩手,手上有把枪,是警枪,和所里的一模一样。他毫不犹疑,扣动扳机,打死了老鹰,然后连他带鹰一块向下坠落。下面不是大海了,变成了陆地,他掉落在一片谷子地里,变成了稻草人。
以前他是从人的视角出发,站在边上看稻草人,现在自己成了稻草人,这种变化相当奇怪。他被绑在木头架子上,身体动不了,但是头能动,他看自己,四肢躯干都是草,一圈一圈缠着绳子。他再看面前的谷子地,别的都很好,唯独附近一圈儿被踩平了,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哦,对了,这是第一个案发现场,怪不得眼熟,他竟然又回到了这里。一股寒气升起来,自己明明是稻草人,怎么也会感到恐惧。他又开始挣扎,但这次不行了,他身上没有一丝力气,稻草人么,又不是真人,没有力气也正常。不过他理解不了,自己为什么有触觉,好像有人在左侧戳他。他扭过头去,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低着头,手里拿把刀,在不停地扎他的腰。
一下。
一下。
一下。
并不疼,但是害怕。
他很想问,你是谁,他嘴能张开,却说不了话。
他想看清那人的长相,那人似有意把头压得很低,头发垂到额前,挡住了脸。是男的,但看不到样貌。
右胳膊上有东西在动,凉凉的,像水在流淌。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转过脸,一条蛇,沿着他的胳膊爬行。蛇越来越近,很快到了他的肩膀。这时候,不光身体无法动弹,他发现自己的头也扭不动了,而且嘴也闭不上,就保持着冲蛇张嘴的姿势。
仿佛有声音在说都准备好了,来吧,钻进来吧。
蛇已近在眼前。
它略微停顿了一下,弓着身子,蛇头昂起来,看了片刻,然后像离弦的箭,嗖地钻进了他的嘴里。
丁建一哆嗦,醒了。
嘴里没蛇。
但真的有人在戳他。
“快看!他出来了!”卫鼎升收回手,向前指。
葛丽也醒了,毛毛愣愣地问:“谁?谁出来了?”
“他!”
卫鼎升很激动,声音都哆嗦了。
丁建和葛丽都循着卫鼎升手指的方向看。
李庆南推着自行车,一瘸一拐出了楼道。他背着个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站定后,他左脚支地,打着石膏的右腿向后抡,横着跨过车座,右脚踩在脚踏板上,坐好,然后左脚蹬地,给一个助力,把车子骑了起来。
丁建看了看表,十一点半,这个时候还出门,不太正常。他特别兴奋,第一天盯梢就有收获,这非常意外。
“卫哥,跟?”
“那还用说。”
等李庆南走远了,卫鼎升发动车子,不开灯,慢慢跟上。
“狗呢?”丁建问。
“一直没回来。”卫鼎升说。
“没看见吗?”
“没看见。”
葛丽睡意烟消云散,说:“大晚上开车,动静不小,别让他察觉了。”
“咱也没自行车。”
“要不你俩开车跟,我再去搞一辆自行车啊?万一他上了小路,咱就没法跟了。”
“怎么搞?”
“你走你的,我弄车子来找你。”
说着丁建就下了车。
葛丽看丁建在原地站了站,转身往一边走去。卫鼎升继续开车,葛丽说别太快了,他再找不到咱们。卫鼎升说知道,尽量的吧。过了会儿,有人敲车窗,葛丽扭头,看见丁建果然搞来一辆车子,骑着撵上来了。二人互相挥了挥手,丁建做个鬼脸,快蹬脚踏板,超过了汽车,向前追去。
李庆南虽然右腿包着,速度却不慢,丁建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有的地方没有路灯,路上漆黑一片,他骑得胆战心惊,怕碰到什么弄出动静。往后看,汽车相距自己几十米,没开灯,像个黑盒子在跟着自己移动,里面那俩人估计也望眼欲穿,都提着心,谁也不想功亏一篑。
先前葛丽说过,县城布局复杂,很多路并不正南正北,都斜着,胡同套胡同,分叉口接分叉口,不太好走。丁建本来就不熟,又是晚上,已经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越跟越吃力,好几次差点走错了路,他想这样不行,早晚得把人跟丢了,不如他开车,让卫鼎升骑车子。还没找着机会和卫鼎升说,李庆南突然停下,然后调转方向,向回走,丁建赶紧闪进一个墙角,躲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等了片刻,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被砸了。丁建来不及支好车子,就靠墙一放,赶紧跑出来看。声音是从左前方的一个胡同里传来的,丁建跑过去,胡同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垃圾桶,并没有人。
卫鼎升和葛丽也跑了过来,卫鼎升说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丁建打开桶盖,里面都是垃圾,馊臭味翻涌而出,令人作呕。合上盖子,丁建发现桶身凹进去一块,地上有半块砖头。丁建捡起砖头,走出胡同,夜色深沉,不见人影。这里是一个十字路口,好几条小路岔出去,东南西北都有,已经无法再追。
“跟丢了。”丁建扔掉砖头,非常沮丧。
“那可麻烦了。”卫鼎升说,“看这样子,他今晚上很可能会再次作案。”
“他大概早就发现我们了,在领着兜圈子,找机会摆脱我们。”
“是。”
“那现在怎么办?”葛丽很焦急。
“赶紧回去跟队长汇报,如果出现第四个受害者,那问题就大了。”
暴风雨即将来临,卫鼎升已不像之前那么镇定,也变得惶急,声音都哆嗦起来。
临上车,丁建说没有必要都回去汇报,我不回去了,我骑车子找李庆南,虽然不知道他去了哪,但是瞎猫碰死耗子,找找看吧,希望也不是说一点儿都没有。卫鼎升想了想,说行,然后发动车子,打开车灯,四周一下亮了起来。葛丽说我也一块去找,丁建说就一辆车子,我自己骑就行,你跟着回去吧。时间紧急,葛丽点点头,就钻进了汽车。
丁建刚要走,被卫鼎升叫住了,卫鼎升让他拿上手电筒。手电筒在汽车的储物箱里,丁建从车窗探身进去拿,一撇眼,看到了卫鼎升儿子画的那幅画。
梅花。
五个花瓣的梅花。
丁建脑子里突然亮起一道闪电。
脑海中翻起无数画面,过往的种种飞速交替,令人头晕目眩。丁建使出浑身力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爆炸了,自己的心脏也要爆炸了,不,不光脑袋和心脏,他的整个身体都要爆开。
丁建拿出案发现场照片,一张一张看。
谷穗。
手指。
盆栽。
原来如此。
明白了。
丁建终于知道了凶手的目的。
他在现场大费周章,布置这些东西,看上去莫名其妙,实际有他的用意,他在传达信息,而这些信息此时已经被丁建参破。
丁建浑身战栗,感觉血液都要沸腾。
“怎么了你?”葛丽说。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丁建大喊。
“明白什么了?”
“我知道凶手为什么这么做了!快走!”丁建打开车门,坐进去,“去找夏红!”
“找夏红?”
“对。”
丁建并没有说很多话,但吼得太用力,感觉自己的嗓子哑了。
“她就是下一个受害者!”
汽车发动起来,刚往前挪了挪,车身就颠了一下,不太对头。卫鼎升说坏了,赶紧下车,看见一块木板钉在左后侧的轮胎上。他拔下木板,上面一根钉子,再看轮胎,已经彻底瘪了。操他妈的,着了他的道了。卫鼎升恨得咬牙切齿。
车子没法开,时间紧急,容不得犹豫,卫鼎升让葛丽留下,立即联系局里,要求局里马上派人增援。他和丁建骑车子去周家营,希望还能来得及。葛丽说你俩一辆车子,能行吗?丁建说有什么不行的,不远吧?卫鼎升说不远,速度快点儿,十几分钟。丁建说操,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到了,抓紧。他从墙角后面弄出车子,推着小跑几步,然后跨上去就猛蹬。卫鼎升也跟在后面跑,瞅住时机跳上后座。车子晃了晃,好歹稳住,两人一车急匆匆窜入黑暗。
丁建不认路,卫鼎升在后面指挥,走到半路骑不动了,换成卫鼎升载丁建。卫鼎升体力跟不上,没两分钟就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说你上你上,哎呀妈呀不行了,没劲了。丁建只好再次骑车,他心想就这架势,等到了也他妈的累瘫了,还怎么抓凶手。
好在周家营确实不远,丁建在累瘫之前成功到达。丁建还想最后冲刺,卫鼎升跳下车子,往前疾跑,边跑边说前面第二个路口右拐,快!路太窄,两边还遍是杂物,骑车子并不方便,丁建撞倒了好几堆东西,叮铃哐啷的,也不知道是啥,听上去像锅碗瓢盆,不管了,现在什么都顾不得,只想马上到达夏红的花店。再往里,路更窄,丁建干脆弃车狂奔,与卫鼎升一先一后,像两支离弦的箭,刺破黝黑的夜,向着近在咫尺的靶子射去。
到了花店前的十字路口,二人同时停住。
花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面向这边,但丁建看不清长相,他的第一反应是李庆南。那人的身高和李庆南类似,体型也差不多,可是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和李庆南并不一样,而且那人也没有背着包。最重要的,腿上没有石膏。
他是谁?
他在这里干什么?
三人短暂对峙,气氛凝固了几秒钟。
那人站着一动不动,好像在等丁建和卫鼎升的到来,但似乎又没有迎接的意思。
你——
卫鼎升刚说了一个字,那人转身就跑。
追!
卫鼎升一声爆喝,拔腿就冲出去,丁建毫不犹豫,也立即跟上。那人速度非常快,而且对地形相当熟悉,左拐右拐特别灵活,又专挑难走的胡同,二人追得磕磕绊绊,不是你摔倒了,就是我撞到了杂物上,十分狼狈。丁建越追心里越没底,上次来他就看出来了,这里胡同多,小路多,纵横交错,要在这里抓人很难,不多找些人是办不了。不知道葛丽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如果再不来人,怕是煮熟的鸭子要飞。丁建喊你不是带着枪吗,给他一下子啊。
卫鼎升说大晚上啥也看不清,他也胡乱窜,打不中。丁建说那怎么办,咱们追不上他。卫鼎升说你继续撵,我绕别的路,看能不能堵住他。
卫鼎升跑进另一条胡同,丁建只得继续追。刚才骑车子耗费了太多体力,此时已经快到身体极限,要跑不动了。丁建速度慢了下来,离那人越来越远,最终那人一闪,拐进一条胡同,丁建咬着牙跑过去,人已经不见了。
丁建连骂的力气都没有,坐在地上,正沮丧着,突然有脚步声传来。脚步声来自另一个胡同,听上去是走,不是跑,而且一下轻,一下重。丁建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数秒后,一个人从胡同里走了出来。
李庆南。
腿上打着石膏的李庆南。
丁建扶墙站起来。
李庆南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在黑夜中对视,都没说话。
嘭。
二人同时扭头。
空中炸响了一个烟花。
就像抓住郭春伟那晚看到的一样,在辽远的夜空里,有无数道焰光爆开,像一朵极大的花在只能抬头仰望的高处绽放,五彩斑斓,壮丽之至。焰光张到最大,随即像雨瀑般落下,穗穗缕缕洒向人间,虽只有短短的几秒,但足以让人心旌摇荡。
看方向,烟花燃放的地方,应该就是夏红的花店。
那里出事了。
而原本以为是凶手的李庆南,此时却就站在眼前。
丁建看李庆南,李庆南也看丁建。
李庆南笑了。
丁建也想笑,但是笑不出来。(未完,欢迎点赞或者留言,作者早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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