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有一家只做了一半的女性书店

起床后换上一身宽松衣裤，用手随便抓一下齐耳的短发，不施粉黛的Zoe迅速出发前往书店，开始了她一周6天的工作。

书店的日常打理从中午12点开始。Zoe拿着吸尘器和抹布，把书店里里外外都清洁了一遍。书店身处的南山区君翔达大厦略显偏僻，来时的路坑洼不平，还有不少建筑工地，常有货车行驶店外，招惹不少灰尘。

除此之外，Zoe每天还额外花时间维护在书墙后的那个“房间”。毛织地毯与布艺沙发让人坐得舒适，空间内燃着定期更换味道的无火香薰，还贴着几张女性主题电影镜头画面。这是一间只为女性准备的房间，只要是女性，欢迎随时走进来，喝一杯温热的咖啡，窝在沙发上看一本书，或在这里参加一场无主题讨论随便说点什么，还能随心所欲看一场女性主题电影的放映。

这就是她理想中的女性书店。有书，有独属女性的房间，甚至有任何情绪、攻击或愤怒都行，就是没有女性自觉的担心、顾虑、要求和规训。Zoe边说边微笑，夹带着咳嗽。她从小落下的支气管炎因转季恶化，说着话也难受，但在书店新开张的秋冬，实现理想的成就感盖过了身体一切不适。

为什么会开女性书店？这个房间里或许有答案。它对照着重庆“匿名书店”里装满女性书籍的房间，也参考了二十世纪女性主义先锋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百年前写的《一间自己的房间》一书。“房间”是Zoe开书店的种子。

换过几个城市做过几份工作的Zoe，常常转换人生赛道，因为“人就是要到处走走”。而不变的生活轨迹，就是每当去到一个城市，都会第一时间往书店跑。第一次造访匿名书店，Zoe便有了前所未有的体验：深藏重庆鲤鱼池老社区居民楼底商的书店，专门有一个房间，摆满了性别议题类的书籍，还会在此不定期组织女性主题的线下讨论。

匿名书店社科类书籍居多，选书的精准度和差异化让这里仅靠卖书便能存活下来。而在那个房间里受到的震撼和感动，Zoe记忆犹新：“房间里每本书都想细读。店长莫比倒了一杯水给我，我连忙问是不是要消费了才能坐着看书，她说并不，我喜欢看多久都行。”往往在读书时，Zoe就会进入不呼吸只靠书就能生存的真空，那一刻，这种感觉包裹着她。

Half Bookstore由Zoe亲手打造充盈，从粉刷墙壁到购置软装，理想中的阅读空间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初见雏形。原本空间保留下来的百叶窗窗台，成了店里最重要的自然光源，来的人似乎也更偏好坐在窗前的阅读区。于是Zoe贴心地准备了阅读支架，人坐在这里，面朝日光，被书环抱。

受匿名书店启发，选书成了Half Bookstore的头等大事。这里找不到传统书店常有的排行榜，甚至难见主流畅销书，Zoe坚持着两个选书原则：第一，作者必须为女性；第二，结构性学科（如社会学、人类学、心理学）书籍必不可少，因为性别议题离不开结构理论基础。

选书的工作几乎每天都在进行，新上架以及补货的书籍，Zoe会随时更新在社交媒体上。书店里当然有着耳熟能详的女性主义经典，比如日本女性主义作家上野千鹤子的《厌女》《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美国女权主义者玛丽莲·弗伦奇的《醒来的女性》，还有被BBC评为2013年度百大女性的英国作家卡罗琳·克里亚多·佩雷斯写的《看不见的女性》等。同时Zoe也会从港台地区进货，持续上架主题更小众、版本更特别的书，如美国作家埃米·布彻的《冰路狂花》等公路小说；赵艺恩的《爱，鸡尾酒与生化危机》、金爱烂的《滔滔生活》等韩国女性作家的作品；也有如《她身之欲》和《性/别、身体与故事社会学》等严肃的人文社科读物。

Zoe时常在社交媒体分享自己正在读的书。这是选书的乐趣，也是她的生活状态。最近她刚读完了意大利学者西尔维娅·费代里奇的《超越身体边界》，认为“咀嚼别人的二创是埋没自己创造性的事情”，因此她从以前读别人的书摘书评，转变为直接在书中寻找答案。

店里几乎每一本书都是她亲自挑选后上架，坚信着“一家书店的核心是书”。Zoe像电影导演般调度书籍，在店内排兵布阵，书的陈列方式像一部独立电影，没有讲究的流派，不时还会按心情增减数目、变换位置。书墙显然是书店的主要卡司阵容，大部分上架的书都在这里，而店中央稍矮的展示台上，摆放着艺术类和独立出版物。书墙一隅，则始终保持摆放着《一间自己的房间》的不同译本，这是其他书没有的“待遇”——这本女性主义的奠基文学作品，倡导着女性在经济和艺术上的独立性。伍尔夫在书里写道：“女人想要写小说，她就必须有钱，还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如今，Zoe和伍尔夫一样坦率，不仅打造了专门的“房间”，还拥有了自己的书店。

尽管来Half Bookstore的路上有一段不太好走，但所幸有婆娑的树影和蜿蜒的双界河。Zoe也是被这片偶遇的绿意所治愈，而把书店选址于此，“桥拱、草坪、小河、绿道，都让我觉得很舒服，这里的磁场和能量让我觉得很适合开书店，”是一份“大隐隐于市”的心境。湖南、成都、深圳，Zoe曾经生活的地方都不乏精彩和热闹，她却更偏向独处看书，自己逛展，节假日都宁可自己去运动。

曾在某大厂的工作经验，也使Zoe成为“顽强的工作机器”。开店以来，店内事无巨细，如设计、营销、宣传、活动、选书、清洁、客服、更换女性用品（卫生巾、止痛药）等，都是她独力策划和落地。

有能力独立作业，与寻求共感并不矛盾。用Zoe的话说，Half Bookstore形成了同温层，和以前的工作环境不一样。共感对她非常重要。

她把售出的书拍照记录，做成书单分享在社交平台，打造与陌生人的同频共振。网友也在上面留言互动，比如问有没有金爱烂和崔恩荣的书的网友“c_c”，说深圳好多实体书店都没有，只有这里有；又比如夸赞店里有《虚无的解缚》的“陈小乐”，直言书店“会挑”。这些与Zoe相同品位的读者们聚集于此，相互传递着默契。

在店里，Zoe与顾客的互动则藏于“方寸”间，用便利贴“说话”。如果没有专门的问询，Zoe很少主动与顾客沟通，只是站在一角的咖啡吧台里，这时候，贴满店铺各处大大小小的便利贴就是她与顾客的对话，也是与书的对话。西蒙娜·波伏娃的青春回忆录《一个规矩女孩的回忆》旁边，便贴着着粉红便签贴写上“规个屁矩”，似乎在跟书“吵架”。或是书架后门边的便利贴，带着强势警惕的语气说“不能湿手碰书，不能出现‘辱女词’，不然我会出警。”这种对话方式类似广告行业中“POP”（point of purchase的缩写)的概念，以商品旁的卖点说明作为店员与消费者沟通的补充，小纸片都由Zoe手写，有些还带着插画。

顾客对“POP”的对话方式颇有共鸣。打开店内的留言本，会发现不少顾客也会手写回复对便利贴的喜爱，特别是Zoe贴在墙上的那句“你不是物品，不需要具有观赏性”。厚厚的留言本，记录着顾客对她的鼓励和关心，Zoe常被感动，拍下来保留在相册中，不时拿出来回味。

Half Bookstore在无形中生出同温层，而手写文字并不是唯一感知温度的渠道。店里还会不定期举办无主题讨论会和电影放映会，就在那个独属于女性的房间里，让女性们自由表达、彼此支持。活动还会根据剧照设计电影票根，给顾客留念。

而这种共鸣和互助，也已延伸至店外。早在Zoe初抵君翔达大厦找铺位时，就被一楼开宠物日托班的两位女性合伙人的气质所吸引。自那以后，她便萌生了要和女性品牌合作的想法，决心身体力行“girls help girls”。书店落成后，Zoe找来不少文创品牌在店寄卖，如挂画、香薰、胸针、帆布袋等，品类多而全，风格各有特点，并且均由女性创办设计。

女性们在这里互相咀嚼，互相流动，生长出别样的精神互助，反之也为Zoe带来源源不断坚持下去的动力。尽管她总是笑着说“创业没困难呀”，但其实初尝创业，做着被公认难盈利的行当，让她意想不到的地方还是不少的：租金贵、进货优惠力度少、偶尔有不速之客拿着相机一顿狂拍地打扰顾客、小红书私信后台成了树洞装满了负能量......只是她并没有将这些看作是困难，那些因书店而获得的精神能量，对她来说更为重要。

而问及她关于新一年的计划——“不知道耶，也有可能负担不了，租不起就搬。”她试图让创业轻松自若。

每天有100项在to-do list的Zoe，没停下过工作，甚至比以前打工还要忙。熬了几个夜晚，联同女性创业宠物服饰品牌Joule主理人邱邱，画了一款以Zoe的猫“十八”为主题的2024年历周边，印刷后马上挂起来拍下产品图更新社交平台；工作再忙，也没停下过阅读，最让她感到踏实舒适的，终究还是一头钻进书里。直到11月，2023年她已经读了60本书，但她自觉“还需要读更多”。

无论线上还是线下，文字还是说话，读书还是插画，都是Zoe与顾客之间最重要的连结。每一天，她如常一个人独自打扫、读书、手写、发声，如常迎接来自同温层的每一位。

开书店后，Zoe的圈子几乎都是女性。这个身份给予她安全感，但也曾带来过伤害。生于湖南的Zoe，与许多在东亚家庭长大的女儿一样，成长路上习惯被打压，“你以后嫁出去要被人家嫌弃的，”这是母亲过去常对她说的话。从小就接收不少因性别差异带来的规训，她直言当时都不自觉地“听进去了”。

对于原生家庭，Zoe早已选择放弃和解，而是接受所有。当问到父母如今是否理解和支持她开女性书店，她则说道，“不求他们完全理解。”当时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是笃定的。

她也说不清从哪一刻开始，性别意识觉醒了。也许是父母老是说“女孩子数学就是不好”的那一刻；也许是工作离职，老板直接说了句“你搞女权嘛我知道呀”的那一刻；也许是在刷豆瓣刷微博时猛然直触内心的一句关于平权的话。意识的觉醒是模糊的一瞬间，而由读书、逛书店再到开自己的书店，却是厚积薄发的过程。

书店开业之前，Zoe没预料到Half Bookstore能真的实现。甚至开业前，向来不内耗的她焦虑得经历人生第一次失眠，但马上又为自己打气：“担心没有用，我只能多努力。”努力选更好的书、手写更有想法的纸条、对话更多有共感的读者，她坚持用个体的力量去诉说女性主义，用自身去告诉大家，女性与这个世界交往的方式，可以是什么。

而关于店名“Half”的涵义，她说每个顾客都自有诠释，但她更喜欢一位特地从香港来访的读者的解读——“这个一半也许是为了纪念，我们为女性做了一些事情，但其实只做了一半，远远不够多。所以我们要纪念这一半，也提醒自己只做了一半，还有一半未实现。”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Half Bookstore已经做了一半，但还有一半，仍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