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船长
摄影 | Suleo、船长
编辑 | 何苡
上一次造访林氏藏品店(Lam's Collectable Shop),时值主理人大林策划的三盲鼠唱片公司(Three Blind Mice)发行的首版爵士黑胶唱片展。三盲鼠公司成立于1970年,只经营了短短二十来年,发行了130余张唱片,凭借其创意与个性、精湛的录制及发行质量,获得了全球范围的美誉。
唱片展除了展出66张三盲鼠首版爵士黑胶,大林还整理了一些同时代的日本爵士乐手作品作对比,唱片均为大林三四十年前收藏。对于想回顾三盲鼠厂牌与日本爵士乐历史、对比唱片首版与再版,以及了解乐手的前卫品味的人而言,可称得上是一次极高质量的知识普及。
大林的藏品一瞥。
01
一个满屋藏宝的空间盒子
林氏藏品店坐落在梧桐山脚,原本是个三室一厅的住宅房,被大林改作工作室已经八年。旧刊印刷品、旧物古董、CD、黑胶唱片、音箱设备的架子与柜子,几乎占满了整个地面空间,绘画作品也如壁纸般铺满室内的墙面。一次次拜访藏品店,从拥挤水泥城市穿越到山林桃源的欣喜愈加强烈。
藏品店的窗外即是梧桐山景。
距离在华侨城创意园的T街市集上结识大林已经一年半,然而对大林满屋子藏品的认识甚至不到冰山一角。对于有感知时间温度与厚度需求的人来说,这个空间所承载的文化与历史细节令人一秒“破防”。
林氏藏品店有什么?
一张张承载历史声音的老唱片、一本本蕴含旧时光的藏书、“拼亭文化”旧印刷装饰品,抑或一顿触动味蕾的美食,甚至一段时代故事?多种藏品类别和空间功能,竟然使大林的斜杠藏品店成了无法用一句话概括的“矛盾点”。
藏品店的墙面也被各种艺术作品装饰得满满当当。
02
生来即兴——爵士如何让一个听众痴迷
每天凌晨天未光,大林播放一张唱片、准备一碗早餐面、录一段窗外的鸟鸣,并把这些微乎其微的日常发布在朋友圈。他并不介意也不理会个别对他“每天发这些实在无聊和幼稚”的质疑。对此刻林间鸟鸣感到舒适,便享受那一份舒适,专注每个听到声音的瞬间,包容哪怕是不和谐的感受,恰恰是大林听爵士的几十年里收获的态度。
藏品店里秩序井然的藏品总能给人带来逃离喧嚣的清凉。
况且,貌似每天重复的动作,只是表面现象的一种重复,实际上,重复里面包含着细微差别。一张张唱片里流淌的音乐风格各异,穿透声音背后的也是不同的情绪。黑胶采用模拟信号,信号记录是对声波变化的连续绘制,播放时可闻背景一些噪声,与音乐本身呈现浑然一体的温暖氛围。相比起海量网络音乐资源,精心挑选的黑胶实物拿在手里,唱针落下时的几秒电磁声过后,相信每一位上手的人都能感受到差异。
大林收藏的部分黑胶唱片。
成长在黑胶唱片时期,大林尤爱爵士音乐和黑胶文化。上世纪九十年代,大林从全球各地收藏黑胶唱片,也在香港音乐杂志发表过一系列分享爵士乐的文章。流有“黑胶唱片播放便会损耗”这个说法时,大林还用卡带转录过里面的音乐,几乎每一张他收藏的唱片都有弥足珍贵的记忆。
那天播放完Ornette Coleman的一张自由爵士唱片,大林说道:“我可以只听这张唱片听一整年,因为每次听都有不同的收获。”同时,我们也结束了桌上的生虾刺身和白葡萄酒。一大一小俩爵士痴迷者听完的唱片已经散落一桌,酣畅淋漓。
黑胶唱片天生的个性正是许多黑胶爱好者迷恋的质感。
继续准备晚餐时,他期待地说:“你的一句话就促使我发明了一个菜品样式!”当时我还不知道是哪句话,直到那盘即兴的叫不出名字的菜被端上饭桌。我明白了大林受爵士影响并不受限于粗浅的哪一点或哪一层面——当大部分人都在挣扎逃离没有效率的单调时,大林选择慢慢来却不停歇,主动赋予变化,也享受改变。
五感都得到餍足的一餐。
03
太过趋于视觉表象的东西,往往不大长久
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大林,在香港做过电影制片人、曾在黄霑的广告公司工作、担任过实验戏剧剧团主持人,再到从事金融经纪行业、在中环经营唱片店……。林氏藏品店如此多元,与这些人生阅历紧密相关。
大林自年幼起诚心悦古,唯一的开销是课后买旧书。有些杂志旧刊藏品是他年少上学时就已经收藏的,距今已有半个世纪之久。学美术出身的他喜爱戏剧及文史哲,在他的藏品店里有上百种、上万册杂志,还有百年以上的画册,在发行和内容上都反映着各个时代的强烈风格。
大林收藏的部分旧刊。
藏书不仅限于研究和编写资料,逐渐地,大林在视觉审美与艺术品味上也有了自己的讲究。大林的青年时期正是音乐品味、视觉语言俱佳的ECM唱片公司兴起的年代,那时他便将封套装裱起来挂在家里当作装饰。这就是大林创办“拼亭文化(Printing Culture)”的萌生源头。
“拼亭文化将距今有一段时间的、旧时代的印刷品重新装裱和排列,使其产生新的文化意义及历史价值。当纸本收藏丰富到了一定的程度,将纸张单独装裱起来后便产生了新的装饰功能,又极具观赏性,同时又不失其自身的收藏价值,甚至可以将一些珍贵的散页精心保存下来,更利于流传。”
拼亭文化重新装裱的印刷品。图源:受访者提供
“拼亭文化”已经在T街市集出摊了十年。从世界各地收集而来的浮世绘、艺术家版画和摄影、广告、电影及展览海报等一张张旧印刷品,将历史时间限定在场,以当下实存的形式丰腴了每位收藏拼亭的客人对时代细节的想象与答案,他们由各种窸窣而来,却抱着同一种满盈而归。
T街市集“老摊主”大林。图源:OCT-LOFT
04
不可被定义之物,亦不必拘泥于某一个形态
大林的睡眠只有2-4个小时,每天凌晨起来,他将藏品店打扫得一尘不染。在忙碌的物理空间里,大林坚持空杯和谦逊,不负当下任何成果的包袱,与其钻在认知里,不如专注地行为、再进行认知转化。
大林真切地感到自己的影响力很微小,但只要能分享有价值的事物给大家,那便坚持影响着那一小部分能被影响到的人。大林也常说一件事情其实有无限的可能性,不能局限在重复中压制可能性的发挥。哪怕只是个小空间,也能在他的精心调整之下每天都在变化。
大林的空间复杂、丰富,但又很纯粹——就是沉淀下来的时间。
“对于固有的艺术形式、空间形态保持否定性探索”,这个理念从林氏藏品店的前身——“不空间(Nothing but, Space.)”始创于广州时已经确立,而后搬至深圳,到如今不空间已经终止,也不阻碍这个理念和行为的延续,用大林自己的方式。
即将在林氏藏品店举办的何丽芬个展《花花世界》,将艺术作品与生活场景结合,使得作品与空间之间、不同类别的艺术作品之间,产生了互通有无的妙处。当代艺术从来不局限于固定在白墙展场之内,架上绘画也不例外,让艺术品走进生活才是大林所坚持的。当然,对观看者的开放性和专注度也有一定要求——考验观看者能否在一个丰富性极强的空间里,捕捉到真正触动内心的那一件作品。
何丽芬个展《花花世界》展览现场。图源:受访者提供
05
他想象自己在半开放厨房,一边播放唱片、一边出餐
大林不仅在艺术视觉和音乐听觉上有深厚、广域的认知与审美,能为大部分到访想要收藏作品的客人推荐对味的选择,他在嗅觉和味觉上也有天生过人的敏锐。曾经有一段时间林氏藏品店叫作“大林鱼造”。大林享受做鱼,且技艺精湛,也喜欢真诚地与友人分享食物的美味和美感。于是,偶尔邀请几位宴客就像一场小型聚会,只收取食材费的同时顺便开发、呈现更多上乘菜品。
大林的厨房与日常餐食。图源:受访者提供
半开放式的厨房放了一台单声道唱片机,如果只有自己,就用厨房内唱片机的自带功放听爵士唱片;要是三五好友来,就连接上厨房外的音箱。友人在不那么像客厅、也不那么像饭厅的“厅”里,可散落、可聚集,期待大林出餐然后尽兴而饮。想到这个画面时,我打趣大林是“解忧食堂里的唱片骑师”。
大林做鱼从无准备。问他今天做哪种鱼、哪个做法、哪些配材,从来不会得到答案,直到去了市场、食材都放在案板上、菜进了锅里他才即兴发挥,直觉和经验使他毫不慌张。在大林烹饪的某个瞬间,犹如看见爵士大师自信猛进的jam session。
一面是口腹之欲,一面是精神富足。大林如他的藏品店一样,矛盾又自洽。
不仅对食材有品质要求,大林对共餐的人也有自己的筛选方式。有些藏品店的客人或者陌生人热切地把大林定义为“私厨”,想要一探究竟,因此而来的客人大抵评价不佳,大林甚至被评价为服务不周,这种无意义的接待成为一种相互打扰。后来,只有大林的友人或经友人推荐的客人才有预约通道。
06
“物归原位”,即是收藏
很多人从认识“拼亭文化”开始了解收藏品本身的价值,甚至“拼亭”是他们当代艺术鉴赏和收藏的开端。回到最开始说的“矛盾点”——如何定义林氏藏品店?其实大林本身并不在意别人的答案。有不少人依然称呼林氏藏品店为“不空间”“拼亭”或“鱼造”,它们既可以是藏品店概念下的从属空间,也可以与藏品店保持完美的并列关系。
大林希望给深圳喜欢文化的人多一个选择,期待大家能真正走进这个空间,在一个固定而有限的当下享受一丝清幽,或者感受这些藏品沉淀的气息,感受到时间与空间对过去进行抓获、也向未来进行无限延伸的可能性。
不是每个人都有发现美的眼睛,不是每个人都有与藏品的缘分。
大林热衷分享,使每件物品都能流通到真正喜欢并且有缘分的人手中,这是他决定开放藏品店的原因之一。大林有时也为藏品挑选客人,要是感受到客人对作品不是很尊重或者并没那么喜欢,他会以近乎倔强的态度选择不出售,直到等来由衷欣赏那件作品的人,便觉得那才应该是藏品最合适的归属。正如他所言,“物归原位”,即是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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