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卢丁
摄影 | 船长
编辑 | 何苡
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曾将城市描述成为一块海绵，吸汲着涌流的记忆的潮水，并随之膨胀。它不泄露自己的过去，只会把过去如同手纹一般藏起来，然后书写在城市各处，那些隐秘的角落里。
人们从各处奔涌而来，带着安身立命的梦想，在城市的卫星照片里转化成一个个几乎看不见的像素。拥抱工业化，拥抱科技，拥抱这世界赋予每一个大都市如奶油般香甜的未来定位，然后成为代码里的狂欢。个体的情感，彼此之间交错粘连的社会关系，不予录入。
发展的数值成为城市的量词，建筑的落成一座又一座为城市庆生，而当政策建造了一个城市，埋头苦干的人们正在建造另外一个城市——正如白石洲城中村与世界之窗，只不过是一条深南大道之隔，同时存在于年仅41岁的年轻深圳。
折叠的城市该如何被观看，在这个集体狂欢的乐园中，情感如何在盛大的发展语境下获得共鸣，特别是在深圳这个国际化城市发展的样本里，个体的独特在群体的整齐划一中应如何自处，正是本次“城市乐园：泰康收藏精品展”试图呈现、探讨和解读的议题。
“城市乐园：泰康收藏精品展”展厅入口。
八位纵跨不同历史时空的艺术家，九件/组横跨不同媒介的艺术品，把卡尔维诺笔下那些散落在街巷的角落、窗格的护栏、楼梯的扶手、避雷的天线和旗杆上的城市“手纹”收集起来，描述于不同的界面之上，每一道都是抓挠、锯锉、刻凿、猛击而留下的痕迹。
“城市乐园：泰康收藏精品展”展览现场。
01
城市高层的梦幻泡泡
福田，深南大道旁，东海国际中心。
你的行动与一个白领的日常无异。低调奢华的写字楼大堂，大理石墙面映着人影幢幢，闸机开了又合，多部电梯穿梭于不同海拔，规律运作。
从1到19的距离比想象中要短得多，走出电梯门，两侧均有室内空间，一边是毛坯状态，一边则被搭建成展览场地。透过两侧的玻璃门，大概都能看见，玻璃门里面，透亮的落地窗外，鳞次栉比的写字楼集群。
展览便是在这样的空间中举行：大片落地窗，L型的转角，深圳CBD景观一览无遗。以一个上班的行动，观看一场关于城市的展览，奠定了本次“城市乐园：泰康收藏精品展”的观赏基调。
“城市乐园：泰康收藏精品展”展览现场。
原本属于写字楼办公空间的角色被稀释，但又因着毛坯状态，倒成了绝佳的展览容器。整体展陈设计虚实结合，既有朦胧的、PVC半透明膜状方块，又有凌厉的、布满六边形蜂窝的蜂窝芯材，之间松散地展示着不同媒介的艺术品：古书画、油画、摄影、装置、影像……正如策展团队所言，“像个人情绪的泡泡一样，嵌入在超高层之中。”
再映衬落地窗外、反射着温融阳光的林立高楼，这个“泡泡”既有些梦幻，又有些反讽。
整体展览观看动线相对灵活，但观看必始于来自晚清至民国“海上画派”代表人物冯超然的《寒香觅句图》。画中描绘李白醉酒后戏弄高力士的经典历史故事，将谪仙人李白恣意挥洒、狂放不羁的形象勾勒纸上，又借李白藐视权贵的姿态，暗喻画家本人在烽火年代不畏强权、刚正不阿的凛然风骨。
晚清至民国“海上画派”代表人物冯超然《寒香觅句图》。
整体笔法流畅干净，造型准确，设色素雅，也是冯超然帧仿唐伯虎笔意的仿古人物画。而在400多年前，唐伯虎同样借临摹五代南唐画家顾闳中所作《韩熙载夜宴图》抒发胸臆，感怀才高运蹇的境遇。同样的举措，不同时代带着不同的意象，人类的情愫既相似却又不尽相似，时间、空间、凝视方式的差异影响着涵义的呈现与解读，而这正是策展团队将冯超然这幅作品设于展览观看顺序首位的考虑。
走出《寒香觅句图》所在的幽暗白色空间，穿过金属镜面的门帘，豁然开朗。松散的观展动线给了观者更大的自由度，主动寻求想要了解的城市书写角度。冯超然之外的七位艺术家均来自当代，生平或创作经历都与城市相关，其中不少曾在或仍在珠三角生活，此次展出的正是这些带有强烈连结的作品。
“城市乐园：泰康收藏精品展”展览现场。
来自艺术家刘窗的《收购你身上所有的东西（杨晓娟）》源于一场深圳的实践。项目始于2005年，在当时还川流不息的罗湖人才市场门前广场上，刘窗与形形色色的求职者交谈，意欲收购他们由里到外的服装穿戴和随身物品。艺术家以近似出土文物的陈列方式，呈现购买到的物品，在这件来自于求职者杨晓娟的作品里，个人护理用品、衣物、证件照、身份证、地图、工作文件、进修学校招生简章、病历本、欢乐谷门票、写下不同房源信息的纸片……如同一份人类学采样，既透露了个人最私密的信息，又是当事人在特定历史时期里，与周遭社会关系的记载。
刘窗，装置作品《收购你身上所有的东西（杨晓娟）》。
冷军的《肖像之相——小姜》，则是让观者得以从近乎面对面的方式，对打工者小姜的形象进行微距观察。这幅意外在抖音等社交媒体平台爆红出圈、拍出7000多万“天价”的超写实作品，无疑是本次展览的最大亮点，也是作品第二次来到深圳。置身于黑色背景中的模特叉腰静坐，如舞台灯光般的光影运用，加之若有所思的神情，为她传递出温润而沉静的美感。艺术家以极其细致入微的手法绘制，发丝的亮度变换、面部的自然瑕疵、衣服的褶皱、毛线的飘忽都异常清晰，虚实难分几乎一幅摄影作品，但对细节的捕捉却比摄影更甚，从而传递出数码技术无法企及的温融与亲切。
冷军，超写实主义代表作《肖像之相——小姜》。
放置于多块半透明膜状“泡泡”之中的、来自李山的《乐园》，温情脉脉地对艺术家童年记忆中的天空、草原、人、马等元素进行概括提炼，铺陈了一个卢梭式的乐园图景。相似地，刘茵《吹泡泡的兔子》则以童年画稿为灵感，想象串联着过往回忆的梦幻泡影，而兔子孤零零地伫立在一片漆黑之中，迷茫而忧伤，敏感而孤独。
李山，布面油画《乐园》。
刘茵，装置作品《吹泡泡的兔子》。
刘窗的另一件作品、单频录像《无题（舞伴）》，通过拍摄两辆以最低限速并列行驶在城市公路上的汽车，试图唤醒观者对于城市规则的再度审视。刘辛夷的《自动手臂》，从玩具厂找来批量生产的招财猫改造成活动装置，上百只金色手臂齐齐挥动，频率、方向却不尽相同，个体与群体、局部与整体的冲突与和谐耐人寻味。
刘窗，录像作品《无题（舞伴）》。
刘辛夷，装置作品《自动手臂》。
展览的室内部分以广州艺术家曹斐的摄影作品《我的未来不是梦》作结，在整齐划一的工厂操作室、仓库等背景下，工人们穿上戏服，跳着芭蕾、太空漫步和孔雀舞，工业化的冰冷映衬着个体梦想的奢侈，非现实的魔幻中夹杂幽默、诗意和辛酸，但主角脸上专注而忘我的神情，却也透露着，一切并不是毫无希望。
曹斐，《我的未来不是梦》系列。
曹斐，《我的未来不是梦》系列。
最后的“彩蛋”来自于王思顺的《我在远远的想你》，也让展览延展到展厅之外的空间。在远处一幢建筑的天台上，藕荷色霓虹灯管的手写体“我在远远的想你”一字排开，从19楼遥遥望去，距离与高度带来的疏离感之中，窜入了些许温情的脚注。
王思顺，装置作品《我在远远的想你》放置在距展厅所在大楼400米开外的楼顶展出。（夜景图由主办方提供，向左滑动图片即可浏览）
02
对话策展方：那些无法被数据收集的情感
“深活方式”也与此次《城市乐园：泰康收藏精品展》策划团队进行了对话，以策展方的视角，为本次展览与城市以及深圳的联系，提供更多思考维度。
Q-深活方式
A-泰康空间
Q：如何理解本次展览主题“城市乐园”？
A：“城市乐园”这个主题，包括英文名称“Paradiso”里天堂的意象，城市对于我们来说，正如曹斐那件《我的未来不是梦》，是一个乐园或者乌托邦一样的存在。工业化导向着城市，城市就是人类的一个梦想。
深圳这个城市本身固然有与很多大城市共同的地方，但同时也有深圳自己的特色，这次展览不仅仅是在谈论城市，更关注所选的艺术家、艺术作品与深圳的观众能否产生连接。
“城市乐园：泰康收藏精品展”展览现场。
Q：本次展览在展品上的选择脉络、基准是怎么考虑的？
A：这次场地只有400平米左右，所以能够选择的艺术作品也比较有限。在只有九件/组艺术作品的情况下，如何相辅相成地去构成、辅助展览主题的呈现，我们确实是花了些心思，每一件作品都紧扣主题，但呈现的又是不同的层次。
比如说我们除了当代的作品，还纳入了民国海派画家冯超然的《寒香觅句图》，我们把模仿重绘的书画放在了第一章，是希望提示观众，历史被记录，被反复阐释的过程中，总是会被注入新的诠释。希望为观众理解城市，观看城市和艺术家的作品时提供更丰富的切入点和时间维度。
以一幅中国传统书画作品作为展览开篇序幕，引导观众思考当下的时空坐标。
我们选择的也是艺术家在不同时期创作的作品，比如说刘窗在2000年初去罗湖人才市场创作的《收购你身上的所有东西》，现在的深圳人再看这件作品，感受也是不一样的，有时空错位的感觉。
刘窗，装置作品《收购你身上所有的东西（杨晓娟）》。
比如说李山的油画作品，有野兽派或是原始主义的一些影子在里面，那张画本身就叫《乐园》，热带的景观，包括里面画的食梦貘，影射了人的一些原始欲望，并且呈现出乐园的图景。然后到刘窗那件，明显地，影像画面是一个城市基础建设或者典型城市的图像，指向的是个人在城市规则中的适应、挑战，或者质疑的部分。
每一件作品，都从人和城市的关系里去提供一个角度，比如说像李山或是刘茵的作品，是让你跳出来，看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像王思顺的《我在远远的想你》是更情感化、更情绪化的一个选择。然后再到像刘窗的两件作品，以及刘辛夷的作品，都是让人又回到现实，提供如何面对现实的一个角度。
王思顺，装置作品《我在远远的想你》，可以借助展厅望远镜进行对望。
Q：不同于一般的艺术展览，本次场地选在一个写字楼的毛坯空间内进行，可否也展开谈谈？
A：本次场地是一个写字楼里的毛坯房，在深圳重要的主干道、沿街的金融区、以及这样的超高层上面，城市景观也非常地好，我们觉得这个挺有趣的。
一般美术馆的场地是去掉所有干扰因素，成为一个白盒子，这样才能最好地呈现艺术品。
但如果这个场地本身有落地窗、L型的转角、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景观，城市指向性的空间属性非常强，那场地本身是不是也可以纳入到策展的概念中，去作为一个重要元素？甚至窗外的城市景观是不是也可以被看作某种作品一样，或者是整个展览策划的背景，给整个展览带来新的层次。
展览现场透过铝蜂窝芯隔板看到的城市景观。
Q：那“城市乐园”这个主题的来源是否也和这个场地有关？
A：有关系的。在场地里面，尤其是还没有做搭建的时候，你只要走进去，就可以想象所有深圳创业者、“打工人”、白领，走到职场空间里，看到这个城市景观，其实跟我们在展厅看到的一样，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那怎么把这种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纳入到展览里面，是很有意思的一点，它不光是你到了展厅之后看到的城市景观，甚至包括你来的路上，你跟其他人上班一样，刷卡进到超高层里面，包括你走出展厅，看到的还是社会现实本身，并不是像美术馆或是其他的空间往往是中立的或者没有太多属性，或者可能只有文化属性、抛开了社会或经济属性的状态。
“城市乐园：泰康收藏精品展”展览现场。
Q：本次展览在空间设计上引入了建筑设计师，整体在设计语言和呈现效果方面有什么样的考虑？
A：这次展览怎么更贴近公众，或者应该用怎么样的传播语言，我们也作了一些策展上的考虑。比如这次跟建筑师一起合作，他们更像一个艺术家的角色在参与整个展览，通过材料的选择、空间的营造、光影的效果，传达出文本或者是语言可能没有办法传达的一些感受。
比如说材料，除了充气材料，用到的铝蜂窝芯本来也是城市建设中非常常用的一种板材。我们把这个芯拿出来了，它是六边形的一个结构，所以在不同角度看它，光影照到的时候，就有非常多的变化。
充气材料营造出轻盈感的展览空间。
常见建筑材料铝蜂窝芯的应用。
这个展览主要用到的材料就是这种充气的半透的膜状的东西，还有硬质的蜂窝芯的板材，或者镜面的金属结构框架。通过硬的东西和软的东西之间的结合，就像城市和人之间，硬的基础建设和人的情感如何发生关系的意象。
Q：展览希望给观众传递什么样的关于观看城市的思考？
A：我们说到城市，大部分时候想到的都是高楼林立，或者是大数据里的一些GDP或人口增长数值，所有这些衡量城市的指标其实都是数据或者宏观的图景，并没有太多的凝视是在个体上的。
“城市乐园：泰康收藏精品展”展览现场。
这个展览也是希望能够把镜头缩放到城市里面的个体上去。深圳从最开始一个“世界工厂”的形象，带动周边珠江三角洲的发展，再到它现在“智能城市”的定位，虽然从“世界工厂”的流水线转向了“智能城市”“中国硅谷”这样的形象，但是人在这里面，可能还是一种新的流水线，或者只是一个被收集的数据中的一部分。而那些无法被数据收集的情感在哪？或者这些对数据没有用的情感，是不是像数据的废墟一样？这种个体的差异以及城市里有温度的东西，是我们想通过这次展览呈现出来的。
展览信息
城市乐园：泰康收藏精品展
🕛 2021年11月30日 - 2022年01月20日
📍 深圳市东海国际中心A座19层1901B
🎫 展览为内部预约制，仅开放限量免费公众参观名额，可在本号对话框回复关键词【城市乐园】获取预约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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