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贝展，你是懂爱情的

撰文 | 宋雨桐

摄影 | 粟   玺

编辑 | 渔   云

这不是庞贝古城的旋风第一次席卷中国。

2018年2月，以“庞贝：瞬间与永恒”为主题的庞贝出土文物特展来到中国进行巡回展览，首站在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开启。

2019年，意大利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的120件(套)展品亮相广州，展览主题为“庞贝：永恒的城市”。

2023年初，“绝美之境：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珍藏展”在上海浦东美术馆展出……

庞贝古城相关的展览早已在中国有了自身的足迹，颇受对古希腊、古罗马社会生活和文化艺术感兴趣的观众欢迎。那如何，还能在深圳，将庞贝展做出新意呢？

以往多轮庞贝展虽各有千秋，但都以展现庞贝的城市景观、引导观众重新认识这座古城的魅力为主。

如“庞贝：永恒的城市”广州展，就以庞贝古城的历史脉络为线索，描述了古城的发现、景观、生活及重现，中心从未偏离展示古城本身。再比如“瞬间与永恒——庞贝古城出土文物特展”成都站就重视庞贝的场景还原，以原型同比例（1:1）复制了庞贝住宅内饰景象，予人身临其境之感。

而这次来到深圳的庞贝展，却醉翁之意不在酒。

本次展览共呈现了来自意大利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的128件/组珍藏，囊括雕塑、壁画、青铜、陶器和玻璃制品等多种类型的珍贵文物，共分为“梦回盛世”、“古希腊罗马时代的爱情神话”、“快意人生：古罗马人对美好生活的热爱”、“古代艺术中美的概念”、“庞贝古城的再现”五个单元。

与关注庞贝古城这座盛极一时的城市主题相比，这次展览将落点放在了呈现和诠释庞贝人身上。不仅关注他们居住的城市、花园，更关注他们的内心世界，他们的爱情与欲望，他们衡量爱与美的尺度。

当观众走进展厅，所见的第一个单元“梦回盛世”，就以浓缩的空间尺度，为整体展览奠定基调。浓墨重彩的部分，是紧随其后的爱情神话单元。熟悉古希腊罗马神话故事的观众一定对美人海伦、小爱神丘比特的故事并不陌生，而正是这样的记忆与现实的交错，令人驻足，在将故事与文物一一对应的同时，引发每个个体对爱情的思索。

不止在神话故事中，爱情元素也出现在世俗层面。“快意人生：古罗马人对美好生活的热爱”单元里，带有情爱场景的壁画、杯具这部分“有尺度”的展品也受到观众的关注，热爱生活和纵欲无度或许只有一线之隔，但古希腊人却是如此自由地面对和拥抱自己的欲望。“古代艺术中美的概念”部分就更加“接地气”了，观众的视线被拉回至古希腊人的衣食住行，离真实的古希腊人的生活图景又近了一步。展览的尾声部分则成为又一个高潮——“年轻女子遗体石膏铸像”以死亡为锤，敲击观众的内心，留下漫长的回响。

以黑色调为主的庞贝展看上去一点都“不甜”。这也是部分观众的疑问和困惑所在。不是庞贝展吗？哪里有爱情了？

马克思说：“希腊神话不只是希腊艺术的武库，而且是它的土壤。”艺术都来自于生活。古希腊神话中的神是高度人格化的，不但有人的形象和性格，也拥有人的七情六欲。神所经历的生活，实际就是人的社会化的生活，人类对爱与美的观念，神的身上都有所承载。

比如阿佛洛狄忒，就是希腊神话中代表爱和美的女神，也就是当时古希腊罗马人心中的爱和美的“天花板”。她有个更知名且好记的名字：维纳斯。

这位爱神当之无愧成为了本次展览浓墨重彩的女主角，“海中的阿佛洛狄忒”和“卡比托利欧博物馆的阿佛洛狄忒”两个并排放置的雕像共同展示了爱神之美。前者中的爱神更庄重，有着凝脂般的肌肤，恬静的面容和优雅的出浴姿势；后者则少了几分端庄，多了几分诱惑。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以裸体描绘爱神的先例，这件作品无疑引领了新的风潮，让后世艺术家纷纷效仿。受其影响，如今留存于世的裸体阿佛洛狄忒雕塑作品，有50多件。

又比如展现萨提尔和宁芙仙女的大理石雕像组，萨提尔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左臂环抱住宁芙的上身，将她搂到身前，而宁芙的衣衫滑落，依靠在萨提尔身侧，凝望着她。尽管这组雕像遭受的风化及缺失的部分让人难以完整欣赏人物的姿势，却并不影响观者感受两者互动中欲说还休的妩媚风情，和她们相互拉扯、纠缠不清的张力。

而展品“有帕里斯、海伦及阿佛洛狄忒的浮雕”就呈现了大名鼎鼎的“为爱痴狂”的故事——“金苹果之争”。爱情不止能震撼人心，甚至可以引发战争。

这件浮雕中的三个女性就是古希腊神话中神级最高、同时也最为美丽的三位女神：众神之母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和爱神兼美神阿佛洛狄忒。赫拉、雅典娜和阿佛洛狄忒在神使赫耳墨斯的引导下前往艾达山，请帕里斯作仲裁，希望帕里斯能够把金苹果判给自己，于是各自对他许诺。

赫拉向帕里斯许以统治国家的权力，雅典娜许以智慧，而阿佛洛狄忒则许以人间最美丽的女子，也就是海伦。

最终，帕里斯选择了爱情，把金苹果给了阿佛洛狄忒。浮雕就展现了帕里斯评判的场景，左侧的两位女神是赫拉和雅典娜，她们各自展现着不同恼怒的神态，决心要毁掉特洛伊城。

著名的特洛伊战争就是由此而引发的。这件公元1世纪的大理石低浮雕作品，雕工精细，描绘传神，尽管时日已久，仍能清楚看出浮雕中人物各异的神态。帕利斯的不明就里、赫拉和雅典娜的恼怒甚至疯狂都从中渗透出来，确是一件经典传神之作。

相隔几千年的希腊人，能够描绘爱情的千钧之力，也可以诠释爱的多重内涵，甚至将复杂难懂的爱拆分开来，为每种爱分别命名，并指派不同的神作为代表。

以阿佛洛狄忒的其中四个儿子为例，他们代表着四种不同的爱，分别是爱神厄洛斯、代表情欲的希莫勒斯、代表相爱的安忒洛斯，以及象征思恋之爱的波索斯。

展览中的多件作品都有他们的存在，亦处处可见情欲、相爱、思念等元素：绘有情爱场面的墙壁、灯具中的男女欢爱，双柄大口罐中的厄洛斯与女子纵情声色，希腊神话“第一深情”波索斯的雕像正在眺望着远方的爱人……

波索斯雕像中爱而不得而生出的遗憾、留恋与期盼，正如展览手册所说，是“会令人软弱的对爱的无比渴望”。他眺望远方爱人时的忧郁，像不像爱情中没有双向奔赴或是饱受离别之苦的我们呢？带上一颗发现爱情的心，就可以在展览中发现自己的影子。

法国历史学家泰纳从庞贝归来后感叹道：“那时候的人，是用整个身体活着。”

“尽情享受生活吧，明天是捉摸不定的。”庞贝城出土的一只银制饮杯上曾刻着这样的话。这是庞贝人热爱生活、骄奢淫逸的标语，但也一语成谶，成为庞贝人死亡的预言。

英国科学期刊《科学报告（Scientific Reports）》在今年刊登的一份最新研究指出，庞贝城的居民是被突如其来的浓密火山灰侵袭，在几分钟内呛死的。这是极为痛苦的死法。

维苏威火山爆发时所喷发的火山灰，将当年的尸体覆盖起来，冷却凝固，待里面尸体腐烂后就形成了一个人形空腔。展览中给人以极大震撼的“年轻女子遗体石膏铸像”所用的“石膏铸形法”，就是由19世纪60年代主持发掘庞贝遗址的第一代专业考古人朱塞佩·菲奥雷利（Giuseppe Fiorelli）发明的。他将熟石膏注入“壳”中，凝固起来后清除包裹在外面的火山灰，形成栩栩如生的人体躯壳，足以再现受难者临终的悲惨景况。本次展览中，铸像被专门安置在一个独立空间中，让驻足于此的观众，从此前为盛世、为爱情沉迷的状态中冷静下来，死亡带来的冲击力达到极致。

一边是如梦如幻的盛世，一边是直击心灵的死亡。“年轻女子遗体石膏铸像”背后多媒体屏幕上模拟火山爆发瞬间的设计，更能让人对庞贝人的死亡，震颤不已。

庞贝古城的发掘也是一波三折，“向死而生”。

1594年，工人在萨尔诺河畔修建饮水渠时，发现了一块刻有“庞贝”字样的石头；1707年，工人在维苏威火山脚下一座花园里打井时，挖出了三尊衣饰华丽的女性雕像。当时并没有人意识到，一座古代城市，此刻正完整地沉睡在他们脚下占地近65公顷的火山岩屑中。

直至1748年，人们挖掘出了被火山灰包裹着的人体遗骸，才意识到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的爆发掩埋了一座城市。著名德国诗人歌德得知庞贝后说道：“在世界上发生的诸多灾难中，还从未有过任何灾难像庞贝一样，它带给后人的是如此巨大的愉悦。”

如今的庞贝古城，既是旅游胜地，也是考古学家钟爱的挖掘地。挖掘工作仍未完成，考古工作者仍致力于揭开这座古城的神秘面纱。比如本次展览中的壁画，以难得的亮色“庞贝红”惹人注目——在庞贝和意大利南部的其他城市，贵族习惯大规模使用红色来装饰府邸的壁画，红色因此成为那个时代罗马建筑的象征。

展览中所展示的红绘陶器、大理石浮雕、壁画、青铜器具，尽管只是小部分，但也能窥见庞贝人的神话信仰、宴饮娱乐、花园建筑、戏剧舞台、自然景观、甚至服饰发型的痕迹。

看展时，观众对爱和美的感受力会被逐渐唤醒：波索斯的深情凝望，是对远方恋人的思念；围绕酒神文化的各种精美的红绘器皿，是最原始也最野蛮的冲动；起舞的酒神女信徒，是生命之神引发的狂喜。

各花入各眼，每个人从展览中看到不同的侧面，就像阳光下的棱镜折射出不同颜色。

无论是对庞贝古城盛世凋零的慨叹，还是为古希腊神话中的爱情真谛打动，抑或是被精美绝伦的壁画等艺术品所折服，相信来到这次展览的人，心中都会有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