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绘盛世,光影映华章
为进一步落实“为职工办实事”长效机制
持续丰富拓展“送文化到基层”形式载体
浙电家园通过诗歌、散文、小说等文学作品
线上展陈的形式
满足公司职工精神文化需求
生动展现公司职工
奋斗新时代、建功新征程的精神风貌
Part.01
诗歌
Part.02
散文
Part.03
小说
《春夏秋冬
电力组诗四首》
陈远锋
国网金华供电公司
春
清溪碧水绿渐浓
杜鹃嫣红草满绒
十里春风拦不住
电网红船护花丛
夏
炎暑热流三伏天
杆上挥汗八月煎
常人自有清凉觅
心系光明苦不言
秋
巍巍铁塔望川流
烁烁银线护绿洲
飞驰万里擎天网
电力铁军守金秋
冬
绒绒飞雪染枯枝
远眺银线路多湿
风卷霜烟元朔月
云雾低坠夜归迟
《木兰花慢·电力精神》
连查龙
国网温州供电公司
碧空银线架,肩重任,志如磐。任风雨阴晴,初心依旧,傲视群山。心系万家灯火,守誓言风雨不曾寒。电网纵横交错,情深似海无边。
翻山越岭跨江传,铁塔入云端,电工气宇轩。艰难何惧,只为民安,奉献光明无悔。电力情温暖满人间。昼夜兼程忙碌,追求卓越新篇。
《强国复兴有我
——光明的使者》
刘钊
国网温州供电公司
在祖国的广袤大地上,
我是一位光明的使者,
守护着万家灯火的温暖,
点亮着民族复兴的希望。
每一根电缆都承载着梦想,
每一座电站都涌动着力量。
我穿梭在电网的脉络间,
为国家的繁荣贡献光和热。
当晨曦初露,我唤醒了沉睡的城市,
点亮了街道的繁华和忙碌。
当夜幕降临,我守护着寂静的乡村,
让归家的路途不再孤单。
我用炽热的心,点燃每一盏明灯,
照亮孩子们书桌上渴望知识的眼睛。
我用坚定的信念,驱散黑暗的阴霾,
让每一个角落都充满希望和光明。
在炎炎夏日,我是那清凉的风扇,
为人们拂去炎热的汗水和疲惫。
在寒冬腊月,我是那温暖的炉火,
为人们驱散寒冷的侵袭和孤寂。
我见证着时代的变迁和国家的崛起,
从灯火阑珊到灯火辉煌,
从落后村庄到现代化都市,
电力的光芒照亮着民族复兴的道路。
强国复兴,有我!
我是电力的守护者,
是光明的使者,
是民族复兴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我将不断努力,不断前行,
用电力之光照亮每一个角落,
用奉献之心点亮每一个梦想,
为国家的繁荣和民族的复兴,
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神州梦》
连欣
国网杭州供电公司
早在远古时期,古人为了追寻光明,流传了“夸父追日”的千古神话。人类为了生存繁衍,以“钻木取火”来取得光和热,掀开了人类文明的篇章。柴火照明、煤油点灯延续了漫长的历史,陪伴穷苦的人们走过那个黑暗的时光,背负起时代的重要使命。
追溯电的起源,或许都听说过美国有一个叫富兰克林的人用风筝吸引到雷电,象征着人类开始接触到“电”了。这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知道,但康熙字典中是这么描述的:“阴阳激耀,从雨从申”,电可谓是一种自然现象,摩擦生电就是最浅显的道理。随着人类的不断探索,自从1866年电真正进入人类社会。电,是这个现代文明的活跃因子,闯入人类生活后显示了强大的威力,人们以电为生产力,使它产生的光和热将黑夜变为白昼,以它发出的热,可以与太阳相媲美,它的力,可以将星际间的距离拉近,它点缀了五光十色的世界,丰富了人们绚丽多彩的生活。
电对华夏民族的情意是不簿的,当它刚服务于人类社会,便结缘于我们这个民族了。前辈使用电灯不再成为“瞎子”,乘坐电车可以“日行千里”,电对人们是公平相待的,只要人们正确使用它,它回报给人的更多。电力发达了,能促进这个社会进步、经济发展。关于电力的春秋和利益已无需赘述,到了近代,在那个还梦想着“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时代,我们那个僻静小村子里拉进来“电”,村里沸腾了,照亮了角角落落,也照亮了老百姓的梦想。我听我母亲说起发生的一件关于“电”的趣事。那时她的奶奶养着一群鸡,八十多高龄的老人听信小孩子的戏言,叫她晚上把鸡棚将灯点亮,使鸡误认为黑夜是白昼,再给它不断喂食,鸡一天会连续下两个蛋。老人真的按此方法偷偷地做了,还满心欢喜的等待电给她带来财富,后来被儿子发现,制止了这个荒唐的行为。这个故事虽然反映了百姓的无知,时代的穷困,但却是烘托出一代人的梦想和心愿。后来,村子里一些头脑灵活的人,通过电视、电器开阔了视野,了解到外面的信息,出去闯荡,发家致富,实现了“不再过穷日子”的梦想。
每个时代都有时代的梦想,有梦想就会有希望。当下,全国人民向往“伟大复兴的中国梦”,总书记也提出了“中国梦,是每一个国人的梦,是民族的梦”。许多梦想与电都是源远流长,息息相关。我们国网人应在共同构筑这个“中国梦”时,弘扬中国精神,辛勤劳动;凝聚中国力量,功不唐捐;为实现伟大腾飞,夙夜在公。
《不灭的灯火》
叶江媛
国网杭州供电公司
有一部六十年代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的科教片《带电作业》,里面有一位手持望远镜,在巡视记录本上记下“良好”情况的工作人员,大家都觉得他是专业演员。其实不是,他叫汤仲英,是老浙西供电局新安江供电所带电作业班的一名职工。这部电影是由供电员工本色出演的,现在被上海电影博物馆收藏并展出。
萌芽:自力更生鸿鹄志
黄新线是建德新安江到衢州黄坛口的一条110千伏线路,为新安江水电站而建,也是浙江省内第一条110千伏输电线路。70年代初,浙西地区工业迅速发展,化工厂、造纸厂等大型工业企业不断扩建,因为承载不了“节节高”的用电负荷,黄新线沿路停电的情况时有发生。工厂里隆隆运作的机器时而停摆,遇上夏收,田里的打稻机不时“歇火”,这让原本就困难的当地经济雪上加霜。
电是万万不能停的,人民的生产生活万万不能受影响。那怎么办呢?这个难题抛给了最了解这条线路的工程设计师陈宗瑞。带电升压改造的主意跃入他的脑海。
可是,这是一项从未有过的艰难挑战。要将110千伏线路电压升至220千伏,足有80多公里的线路要装拆,200多根水泥带电杆子要加宽,每根杆子要悬挂12个瓷瓶,全部带电,这在世界上都没有先例,没有经验可循。技术上如何突破?安全上如何保障?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让当时的大多数人认为是天方夜谭。
陈宗瑞却铆足了劲儿,他和技术团队历经了无数个攻坚的夜晚,他们跑遍了全国12个城市交流学习带电作业技术,手画的设计图纸摞起来有半人高……就是这样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方便留给群众,1974年,这项经济影响最小、土地通道占用最少,但施工建设难度最大、技术要求最高、安全管控最严的线路带电升压方案正式实施。
崛起:带电升压贯古今
参演电影的汤仲英是登杆操作的第一人,当他站在12米的高空系好安全绳,准备用绝缘操作杆取换绝缘子时,1.5米绝缘长度处冒出的火花让他感到一阵心惊目眩:距离太短了,一不留神就容易触电,还有打坏绝缘子串造成伤害的风险。
咬了咬牙,汤仲英巧妙利用反光镜找出了缺陷位置,一鼓作气把插销放进槽口缺损的地方。就这样完成一基又一基电杆操作,把光明的种子播撒在了数十米的高空之上。
两年时间,这群敢闯敢试、敢为人先的人们,带电改造线路86.25公里,新建220千伏变电所两座,更换了14000多根电杆,没有一户一厂停过电。1976年,这项全国首创的110千伏带电升压至220千伏的线路改造工程竣工,浙江省电力工业局局长张国诚高度评价:“你们开展的黄新线带电升压工程是空前绝后的,在电力史上以前从未有,以后也不会有。”
这个故事是我的师傅告诉我的,他说,守护人民灯火不灭的信念从那时起就已扎根在电力人心中。
传承:万家灯火暖人心
今年盛夏,在“上蒸下煮”的高温天里,带电作业工作人员穿着四层厚的绝缘服,像当年的前辈们一样,一次次朝着离日头更近的地方,带电加装柱上开关,将“不停电”的清凉送进千家万户。
走进工作现场,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绝缘斗臂车载着带电作业机器人倏而升空,操控人员指挥着机械斗臂剥切导线、搭接线路,比起从前的绝缘手套作业,人工操作的触电风险已经大大降低。技术的革新,给了不停电服务强大的底气,2020年,杭州核心城区率先取消了10千伏和20千伏计划停电,现在,杭州全域已经取消计划停电,灯火不灭的光亮照进万家、温暖你我。
从带电作业的萌芽、崛起、革新到传承,技术手段在不断改进革新,而电力人守护千家万户灯火长明的初心始终不渝。
2003年12月30日,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调研杭州电力时指出“要让电等发展,不能让发展等电”。在改革发展的浪潮之上,电力先行是信念的传承,更是使命的延续。作为接棒者的我们,怀揣电力传承的美好追求,将初心写进光里,点亮万家不灭的灯火!
《“千万工程”擘画海岛
乡村青绿底色》
王伊宁
国网舟山供电公司
远山如黛,人流如织。今年暑假,舟山定海区干石览镇新建村又迎来旅游高峰。
“今年生意特别好。”新建村“画春园”农家乐的老板袁婵娟最近格外高兴,南洞景区新业态——仙踪林探索乐园自7月改造完毕投入运营,来新建村感受乡间野趣的游客越来越多。
三面环山、一面临海的新建村,地处舟山本岛干石览镇。2000年,这个小山村因劳动力大多外出打工,被定义为“空心村”,村里电线布局和环境杂乱无章。而今,这里是熙熙攘攘、魅力四射的美丽海岛新农村,更是远近闻名的旅游景区。
“千万工程”实施以来,电力发展与乡村民宿、乡村旅游、现代农业等紧密结合,为脱贫攻坚作出了贡献,也为海岛共富注入了不竭的动力。如今的新建村,更像是一个个生机勃勃的海岛新农村的缩影。
乡村面貌焕然一新
凌晨3点,天泼墨般黑,53岁的袁婵娟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海鲜市场拿货。车载食材赶往自家经营的“画春园”农家乐的途中,她又接到游客的订餐电话。“好的,车开到村口找不到我们家的话,我去接你们。”
返回“画春园”,已是8点多,农家乐忙碌的一天开始了。洗菜择菜配菜,袁婵娟一直忙到11点光景,订餐的客人也到了,要开烧了。
很难想象十年前,新建村还是个深藏舟山北部小山坳的无名村。十年后,打通“绿水青山”转换“金山银山”的通道,这里成了远近闻名的幸福村。
最幸福的,莫过于袁婵娟一家。2015年5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新建村考察调研美丽乡村建设时,走进了“画春园”。院内长桌旁,习近平总书记和村民们围坐在一起,相谈甚欢。“总书记能来我们家,是我们的福气。我们终生难忘。”袁婵娟说道。
蝉声阵阵,满目苍翠,流水潺潺。从“画春园”的院子远眺,仿佛置身宁静安然的山野画卷,这也是袁婵娟给农家乐起名“画春园”的缘由。
然而早年间,这里是一个贫穷闭塞又脏乱的小山村,村道上电线很多,高一点的工程车开进来,挂断电线是常有的事。一到台风天,甚至是稍微大一点的风雨天,也会给电力设施造成不小的破坏。“不是哪里停电了,就是哪里电线杆倒了。”袁婵娟回忆。
2003年6月,浙江召开了“千村示范、万村整治”现场会。习近平亲自布置:花5年时间,从全省4万个村庄中选择1万个左右的行政村进行全面整治,把其中1000个左右的中心村建成全面小康示范村。
在好政策的助力下,新建村南洞、里村等区域线路落地工程相继完成,随后三相电线又纷纷接入了农户家中。新建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路更宽了,灯更亮了,蜘蛛网似的电线、让人头皮“发麻”的配电箱不见了。村里人气越来越旺,游客越来越多,青山绿水间的农家乐、民宿拔节起势,“画春园”农家乐置办得风生水起。
乡村增绿发展增色
“看这锅里的海鲜烧得火候刚好。现在用上电炒锅,不用操心生火,也不会污染环境。”袁婵娟对农家乐的“全电厨房”赞不绝口。
“以前烧饭都是用煤球炉的,火烧旺了墙壁就熏得黢黑,做饭的时候熏得眼睛都睁不开。”2016年,国网舟山供电公司对新建村实施电能替代,为村子里的燃煤锅炉、瓶装煤气、农家柴灶进行换挡升级,村民们用上了电加热(制冷)、电炊具,电能作为终端能源润物细无声般地渗透到了新建村的细枝末节处。
改变,从来就不是一朝一夕的。早在2015年新建村南洞景区开发以来,国网舟山供电公司通过走访沟通、实地查勘、精心评估和周密论证,实施景区电网巩固提升工程。
2018年,新建村着眼打造新能源景区,光伏发电板、电动观光车、节能空中电站、污水循环利用系统相继而生。风力发电机和太阳能储能设备能为新建村的路灯、景观设施、公共设施供电。为让风机与自然景观和谐统一,项目负责人还把风机进行了外观再设计,旨在打造“南洞灯塔”。
“现在村里的硬件设施越来越全,村口随时都能缴电费办业务。”袁婵娟说。2020年,舟山市首家无人电力服务驿站在新建村建成投用。在驿站里,旅客及周边村民可24小时办理电费缴费、开通峰谷电等多项业务,近距离感受贴心便民的电力优质服务。
为了全力响应新农村建设的号召,全力构建“人人都有客户经理、村村都有服务网点”服务新模式,国网舟山供电公司实施新农村智能化电力服务驻点工作,率先在新建村南洞艺谷景区搭建无人服务试点平台,推进乡村服务。
在电力等部门经年累月的积极投入下,新建村有了今天欣欣向荣的景象。现代化的电力设施完美地融入了周边的自然美景,绿色能源流动不截,与新建村的“绿水青山”交相辉映。
小乡村变聚宝盆
人还是这些人,山还是那片山,但新建村村民的居住环境和理念却今非昔比,也让村民们有了新的期待。于是,如何修好另一条“强村富民路”被提上日程,让海岛乡村变成聚宝盆。
“‘这里是一个天然大氧吧,是“美丽经济”,印证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道理。’这句话,是习总书记15年来的时候说的,咱们一直记在心里头。”
走进屋内,空调、电饭煲、消毒柜、冰箱、冰柜等电器一应俱全。“我家可是用电大户,每月光电费就要800元哩。多亏电力小伙子们的保障,让我们安心做生意。”老板说着。
“大姐,晚上要来6桌客人。”袁婵娟妹妹袁燕平放下电话,从容地把预订消息转告给袁婵娟。
“好嘞,知道了。”大姐袁婵娟从厨房里出来,抹了抹手,开始盘算着晚上的菜谱。今年是“画春园”开业的第十年,在姐妹妯娌四人的齐心协力下,生意越来越红火。袁婵娟说,“现在,村里的生态环境好了,引来的游客越来越多,我们的生意也跟着水涨船高,日子真是越过越幸福,遇上旺季,一个月就能赚20多万元。”
院子里,火红的灯笼在微风中摇曳生姿,还有几株茶花开得正艳。不远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几个大字镶嵌在水库坝墙上,而袁婵娟忙碌的身影,也正是这句话最直观的体现。
在新建村,类似的院子还不少,很多村民吃上了“美丽经济”饭,目前,村里已有40家农家乐。2022年,新建村游客量达43万人次,村民通过发展多种休闲业态,从乡村旅游中获益,人均年纯收入达4.6万元,相比20年前增长超10倍。
20年来,发展步入快车道,海岛乡村与自然环境完美融合,乡村面貌焕然一新,村民居住条件也变得更加舒适整洁。老百姓的关注点已经从能用电,更多地转移到了用好电、慧用电。助力美丽乡村建设,全面推进八大服务工程,国网舟山供电公司为美丽乡村建设发展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支持。
《一九六零年的光》
余涛
国网金华供电公司
一
这个叫李海的年轻人从松花江畔而来,他身材瘦高,背着厚厚的行囊,身穿卡其色工装,头戴棉质工人帽,他站在汽船船头,要到一个叫白沙镇的地方,他是为建设新中国第一座大型水电站——新安江电站而来,这一年是1958年。
江面很宽,柴油机哒哒作响,江边耸立笔直的水杉,树后是白墙的村屋,田野蔓延到山脚,山岚叠嶂,近处是深绿,远处是淡青,尽头则是墨尽似的灰。李海从长春坐火车到上海,在杭州转车,又在桐庐码头乘坐汽船,路上已过去了大半个月。
夜幕笼罩江面,峡谷在两侧展开,看似到了尽头,江水一弯,又是一片开阔水域。这条叫新安江的水系源自皖赣交接的怀玉山脉,流过皖浙的莽莽山区,在下游与梅城在兰江交汇,又注入钱塘江奔流向海,这一路江水流落差大,是水利开发优良之地。
江岸灯火影绰,船停在码头。他要去往铜官,百年前这里曾发现铜矿,故得名于此。现在,全国各地的水利电力工程师聚集在此,已成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工业城镇。
他拾级上岸,走上一段,江风习习,夜色昏暗,迎面走来一推着独轮车的老人,
“师傅,汪家生活区怎么走?”李海问。汪家生活区是他的住处。
老人手向后指去,李海谢过继续向前,路两侧是竹棚屋,土坯墙,竹木瓦顶。
住处到了,屋子空荡荡的。他走到床边,放下行囊。他呼出一口白气,房间并不暖和,这里没有雪,却很寒冷。脸盆放在架上,盆侧印着猩红的字:新安江水电工程局。他走出门,来到水池边,拧开龙头,发出哧哧空鸣,水管冻住了,他环顾四周,没看见打水的地方。
一个小孩走过来,平头,眼珠黑得像棋子,棉衣很厚,像水桶。孩子身后跟着一只杂毛小狗,尾巴摆动。
“你做啥?”孩子一口乡音,露出稀疏的牙齿。
“有洗脸的地方吗?”李海问。
“江里洗。”
“江里洗?”李海说,“不冷吗?”
“不。”
他跟着孩子向前走去。小狗跑到前面,不时回头看他们。
“叫什么名字。”李海问。
“小黄。”
“我说你的名字。”
“小虎。”
“小黄和小虎听着像兄弟。”他笑了。
“哼!”小虎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来打雷的吧?”
“打雷?”
“江滩常打雷,”小虎说,“轰一声,石头哗哗往下滚。”
李海明白那是修建大坝爆破的声音。孩子不怕生,和他聊天,初来乍到,他有些忐忑,现在松弛下来。
“我不打雷,”李海说,“我放闪电。”
“快跑。”小虎做了个鬼脸。
他们来到江边,江水拍打石头,他揉了揉眼,呼出一口白气。小虎听见父亲的呼唤,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李海向远处望去,紫金滩星光点点,那是大坝施工现场,明天工作的地方。他漱了口水,江水生冷,冻得牙龈发酸,他把牙刷放进牙杯中。他回到房间,解开被褥,铺在床上,拿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翻了很多遍,页角都磨破了,保尔.柯察金是他的老朋友。
门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年纪大李海一些,三十多岁的模样,方脸,发际线很高,肩膀宽阔。
“你好。”李海微笑着。
“你好。”那人脱去鞋子,把袜子丢在地上,说:“你叫什么来着?”
“李海,你呢?”
“方午,你是大学生?哪读的?你从东北来的?”方午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我毕业于上海大同大学,在丰满电站实习一年,组织就让我来这里。”李海说得详细些,他想让方午也说说电站建设的情况,方午已经鼾声响起。
李海把行囊中的军大衣也铺上床,他躺下,屋顶是漏光的,星星点点,看着看着就睡了。
二
供电所午餐有红烧醋鸡、莴笋炒肉、干煸四季豆和西红柿蛋汤,春生边吃饭边刷短视频,他进单位两个星期了,还是没习惯供电所的饭菜。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把餐盘递还给餐洗窗口,洗碗阿姨看见菜没怎么动,瞥了他一眼。春生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趴了会,不困,他想喝咖啡,网购的咖啡豆还没到,他走出办公室。
国培时他表现不错,理论和实操都在85分以上,真是造化弄人,来到这山沟沟。镇上只有两条街,最繁华的就是十字路口,人们说“路口”就是这里,信用社、粮站、小超市、水果店、五金店、发廊聚集在此,一站外人就很少,两站外就是农田了。
他走进一家超市,老板对着电脑打双扣,柜台是木框镶着玻璃。台面下是香烟、牙膏、花露水、扑克牌,货架上放着几只颜色醒目的热水壶。
“有咖啡吗?”春生问。
“有,”老板的眼睛移开屏幕,钻进身后的隔间,传出翻纸箱的声音。
老板出来时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掏出几包雀巢咖啡,他说:“没过期。”
他不喜欢速溶咖啡,走出小超市,想起北京的7-Eleven便利店、北海公园的雪、前门的爆肚和后海的酒吧。他坐在河边,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个妇女正在捶打衣服,水花飞溅。
他打开手机,微信群里一堆未读信息,同学都刚到单位报道,叽叽喳喳,有的说要从专业做起,搞技术,有的说要学习管理。
“分到哪?”熊哥@他,熊哥是大学室友,睡他上铺,现在在变电工区搞继电保护。
“供电所。”
“基层锻炼人,”熊哥说,“改天聚聚。”
他没回复,他最近社恐,不想见任何人,觉得抬不起头。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有新邮件,是公司人资部发的,写入职感想,形式不限,但要写出真情实感,他点开文档,光标在闪烁,他没有感想,只有牢骚,他把键盘推向一边。
三
1958年的紫金滩像战场。
工地上尘土飞扬,捶石声、吆喝声、卷扬机声、金属碰撞声、火车鸣笛声飘荡在上空,与广播中雄壮的音乐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紧张又有激情的气氛。工人有的拿镐头,有的拿铁锹,有的拿钢钎,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旗帜飘扬在天空,横幅上写着“把美好的青春献给壮丽的电力事业”。
火车开来,隆隆停下,侧门打开,人们排着长队,一个接一个传递桶装水泥。
李海伸手挡住阳光,向远处望去,大坝主体已经完成,被密密匝匝的脚手架包围,坝身巨大,像历史书上说的建设金字塔之类的巨大奇迹。大坝顶上架着两座门式起重机,李海认得,是从丰满电站运来的,起重机正在吊起一捆压力钢管。
李海眼神闪着光芒。开关站建在南坡上,他们要沿坡凿出平台作为站基,这里人手紧缺,不分身份与工种,无论是岩土、土木还是电气工程师都干起活来。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毛巾围着脖子的人走了过来,一个组长模样的人递给他一把铁锤,铁锤木柄上很光滑,上面还残留着余温,说:“抓紧。”
方午吐口唾沫,挽起袖子,双脚分开,拿起铁锤,一下砸在岩石上,石头咔嚓两半。李海学着方午的模样,一锤下去,岩石纹丝不动。方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海转过身去,使出全身力气,砸出一个缺口,有了裂缝,又捶了几下,终于敲碎了。把碎渣铲进竹筐,几筐下来已满头大汗。
上午格外漫长,李海饥肠辘辘,早饭吃少了,冷汗直冒,坐在石头上喘气。他伸出手,掌心上有个乳白色的水泡,他握紧拳头,不想让人看见。
广播里传来铿锵有力女播音的声音,“发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精神!”
半天下来,李海凿出八筐石渣,方午已经二十多筐了,其他最少也有十来筐。
太阳在头顶的时候,小虎和父亲来了,父亲戴着草帽,挑着扁担,两头挂着竹筐。小虎跟在后边。
“李叔叔!”小虎看见李海,老远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
每天这个时候,他们都会过来送饭。
“吃了饭,就有力气,有力气就能建电站。”小虎的表情像工地大队长。
李海坐在石头上,拆开饭盒上的绳子,把菜盆放在腿上,捧起饭盆就吃。方午看见李海狼吞虎咽,笑了。李海测过身去,吃完把水倒进碗里,油花也喝下去。
四
现场在坡地上,班组众人站在一处电缆井边,井盖很重,叉车上不来,开井盖成了一个问题。武联挥挥手,让他们从车斗中搬出个装置,由几根槽钢、液压器和滚轮组成,这是武联的新发明,队友叫它“开瓶器”,武联常发明一些装置,解决施工中遇到的问题,有驱鸟用的风车,也有起吊用的滑轮。武联把“开瓶器”架在井盖上,挂钩钩上U型环,一按按钮,井盖被提起来了。
春生往下一探,井里积水了,臭味冲上来。武联用绳子扎住电缆,打开角磨机。电缆被脱出电缆管,像一条蟒蛇。角磨机颤动起来,武联说:“停!”他跳下去,检查了下,电缆卡住了。武联摆摆手让春生也下来。
“下去?”春生看见水里晃动的影子,
“快!”
他咬牙爬下井,看见井壁上毛茸茸的苔藓和扭动身体的虫子。他想吐。武联电缆退回去,用绳子系住塑料瓶,在管子里过上一遍,污水和石子从管子里带了出来。
“如果硬拉,不是电缆断了,就是玻璃钢管坏了。”武联说。
春生爬上井,工作服深了一圈,像小狗似的甩甩脑袋。武联坐在路边抽烟。他干完活就会抽烟。
武联不让别人吸二手烟,都会远离人群。他坐在不远处,抽烟的模样像雕塑。阳光下,他那褶皱的皮肤像黄土高原。这是他难得的清闲时刻,他眉头耸起,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地上拧了拧,弹进水沟中。
下午,春生回到办公室两点多了,困得眼皮打架。他要处理一堆琐事,比如施工日志、新闻报道、班会记录,这些事不难做,但很繁杂,他做得很痛苦,但没办法,他打了个哈欠,喝了口茶,吐出两片茶叶。
“要把心思放工作上啊!”武联旁敲侧击。春生其实不想这样,他只是在赌气,赌气的对象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以前技校生都是高学历,都是香饽饽,现在遍地都是大学生,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一波一波来,他有什么优势?脑瓜子没人家好,背景没人家硬,连酒量也不是别人对手,努力有什么用呢。他有种窒息感,自己像迷失在大海里,找不到方向,开始他还想游上一阵子,可是他不傻,没过几天他明白一切都是徒劳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反抗。
五
日子过得飞快,开关站基础完成了。这些日子,李海满脑子都是工作的事,白天像打仗,晚上就着煤油灯翻阅资料,睡前他会翻一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把这句话写下,贴在桌上:
一个人的生命是应该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才能够说:“我的生命和全部的经历都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对李海来说,最壮丽的事业就是建设新安江水电站,这是共和国第一座自主设计、自主施工、自制设备的大型水电站,对上海和江浙的工业发展起到重要作用。
他也并非没有烦恼,和方午的关系让他伤神,他不善人际交往,他不知如何和这个室友相处。方午开始对他很客气,因为他是民国时期的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当发现他干起活来没有想象那般利索后,方午对他颇为不屑,暗地嘲笑他:“手无缚鸡之力!”
李海明白自己的价值,一个人的价值并不在于会不会捶石头。他懂电磁学、发电技术、电力系统继电保护、输变电技术,他还会乐器,会吹口琴,他喜欢读苏俄文学,他相信自己会发光发热。
他尽量不让这些事影响心情,每个人成长环境都不同,都有自己的行为方式。他的书柜里放着厚厚的技术经济报告,里面有大坝蓄水高程、装机容量、机组台数。他会在上面做标记,他研究了美国田纳西水电站和苏联第聂伯河水电站。他知道电站建设对经济发展的作用,新安江水电站的建设会给工业注入血液,将大大推动新中国工业发展。
小虎成了他的朋友,他发现自己挺喜欢小孩。他做个鬼脸,小虎就笑得前仰后倒。他喜欢听小虎的笑声,那是一种单纯响亮的笑声,咯咯咯……像机关枪。他给小虎讲故事,讲《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小虎说俄国人名字怎么这么长,他说多看几遍就能记住。
“建设新安江水电站也是革命事业。”李海学保尔的口吻说。
“我们是革命友谊。”小虎说。
李海笑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黄浦江畔的里弄长大,他五岁时,上海被日本人占领,他们要对日本人鞠躬。他记得父亲腿上的伤疤,父亲被征去做壮丁疏浚河道,被日本人踹下河。母亲偷偷教他唱《义勇军进行曲》。他决心发奋学习,让祖国强大起来,不再受人欺负。上海大同大学电机系是民国私立学校的翘楚,毕业后,他来到丰满电站实习,电站是伪满时期建造的,里边发电机组与设备来自日本、美国、德国和瑞士,没有一件是中国造的,他感到国家工业底子的薄弱。他明白自己是新中国第一批建设者,他有种责任感。从上海的里弄到东北平原又到浙中的山谷中,虽然他只有二十五岁,却有了人生的况味。他相信祖国会强大起来,有了电站,工厂就会拔地而起,汽车也会越来越多,现代化一定能实现。小虎在他的书架旁东瞧瞧西看看,他开始畅想了,小虎孕育着中国的未来,那时会怎么样呢?一定比现在强,他们这代人打好房子的基础,小虎盖出一层楼,后人盖出二层楼三层楼,甚至高楼大厦小虎的后代呢?他不敢想象了。
小虎东指着书架上的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说:“这是什么?”
“口琴。”李海回答。
口琴是铜制的,很新,24个吹孔很干净,两头拧着梅花形的小螺丝,琴面在煤油灯下闪闪发亮,上面刻着“中央口琴厂”几个字。口琴是母亲在南京路的一家乐器行买的,他一直带在身边。小虎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一本《发电技术》上。
“叔叔,电是什么?”
“电能让晚上变亮。”李海说。
“还有呢?”
“有了电,就有工厂,有了工厂就有飞机、轮船、火箭,家里就有电风扇、收音机和电话。”
小虎仰着头,眼睛一眨一眨的,想象不出叔叔说的那些东西,叔叔真是一本字典,什么都知道。
小虎趴在桌上,屁股翘得老高,他指着书页上说:“kV是什么?”
“千瓦。”李海说,“电能的单位。”
“千瓦?”
“1千瓦相当于10个人工,知道新安江电站多少千瓦吗?”
小虎摇摇头。
“66万千瓦,是多少人?”
小虎掰着手指,算不出,他只知道家里有5口人和1只狗。
“660万个工人。”李海说。
六
傍晚,春生和队友坐在工程车上,他们要去吴村抢修。春季雷雨多,抢修是家常便饭。春生看了表,六点一刻,昨晚没睡好,今天想早点睡。他戴着蓝牙耳塞,在听《灰色轨迹》,他觉得Beyond的歌才叫音乐,其他流行音乐都是矫揉之作,可是没有黄家驹的Beyond已经没有了灵魂,只能反复听着《灰色轨迹》《光辉岁月》《海阔天空》等几首广泛传唱的歌,他沉浸在音乐的氛围里。队友拍拍他的肩,“到了!”
他们下了车。武联戴上棉纱手套,打开配电房的大门,跨过挡鼠板,配电房还存着下午的余温。他套上绝缘手套,半蹲在低压柜前,开关上下端头颜色正常,如果烧坏会有些黑,像被熏烤。他拿起测温仪给开关测温,68摄氏度,这是过载导致的跳闸。他们拆下400A的开关,换上630A的新开关。武联握着闸刀手柄,用力一转,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合上开关,送电了。他们走出配电房时,天有些黑了,刚停的雨,又下了下来。
武联对线路很熟悉,地图就在他脑子里。线路怎么走,配电房在哪里,主变有几台,有几组配电柜,他是一清二楚的。
电话响起,抢修任务又来了,他们重新上了车。马路空荡荡的,店铺都已关门,这个点大部分人都睡了。雨越下越大,像瀑布倾泻而下,车子驶过水洼,有迟滞感,像在开冲锋艇。雨刮器来回摆动,两束光伸向黑夜。
车在路边停下,雷击使张坑分支3号杆令克脱落。电线杆在山坡上,要经过一片茶田。他们在车里换上雨衣,打开安全帽上的头灯,像矿工,他们下车走进雨里,水汽迎面而来,眼镜模糊了。
“师父,等等我。”
“跟上。”
武联一手拿麻绳,一手拿脚扣,为了防滑,在脚扣上缠上扎丝。茶田泥泞,他走得慢,雨衣背后的反光条格外显眼,他走了一段路摔倒了,马上站起来。他走到电线杆下,抬起头,大雨从黑夜倾泻下来,周围漆黑一片。他把三截令克棒接成一根,套上绝缘手套,扣上脚扣,爬了上去。他昂起头,雨不是落下,而是打在脸上。他是上杆操作的好手,但现在比平时要慢。他爬到了预定位置,取下脱落的令克,吊在麻绳上给徒弟。他们很有默契,没有说话,周围只有筛豆子似的雨声。他把新令克挂接在底座,在平时,这是简单的操作,在雨中,增加了难度。他的裤子像油布似的缠在腿上。雨斜着下,他像是水手,在桅杆上与风浪搏击。他又挂接了次,还是没成功,用手擦了擦眼睛。
“师父,没事吧?”春生在下边焦急地问。
“没事。”
武联低头呼了口气,应该是刚才雨灌进了鼻子。他昂起头,迎着雨,紧握令克棒,一脚踩上,一脚踩下,人仰起,像一把弓,姿势像是要将旗帜插上山头的战士。咔一声,令克打上了。
村庄恢复了送电。他把衣服拧了拧,然后把沾着泥的鞋子在水洼里淌了淌。
“累吗?”我说。
“还好,”他说,“习惯了。”
春生看了时间,九点四十分,他打了个喷嚏。他想轻松点,可抢修、施工,事情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他想躺平了,但是觉得对不起师父,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呆呆地看着窗外。
七
全国拧成一股绳。
哈尔滨运来了水轮发电机,上海运来了控制设备,沈阳变压器厂运来了主变。推土机、工地上挖掘机、起重机、抽水机多了起来,工期加快了。
这天晚上,李海就着煤油灯研究带电作业。他相信电站建成以后,不停电作业会越来越普遍。
方午不在,相比白天,他更喜欢夜晚。窗户晃动几下,像是有人敲门,李海推开窗户,狂风刮进来。雷声响起,雨点啪嗒啪嗒打在屋顶,水淌下来,他把图纸和技术报告放进抽屉,把脸盆、水桶、簸箕放在漏水的地方。“下大雨了!”小虎跑进来,头发贴在脑门上。
“你来干什么?”
“来帮你。”小虎昂着头,嗓门洪亮,像革命电影的小战士。
他们把床移向一边,把被褥翻起来,水漏得密,被子还是湿了,皱成一团,耷拉在床板上。他们拿起脸盆向外倒水,地上的水汇成一片,裤腿、鞋和泥浆是一个颜色,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好像新安江水都变成了雨。
“水位高起来了!”方午推开门,声音有些惊恐。
前些天上游一直在下雨,现在白沙镇的天也漏了,坝体混凝土还未完全硬化,需要泄洪,主变室有倒灌的风险。
他们一口气跑到大坝,主变室前垒起层层沙袋,绿皮军车停在路边,解放军战士从卡车上跳下。大家东张西望,气氛紧张。变压器对电站来说太重要了,如果主变室进水,将是一场灾难。
哨声响起,一个穿雨衣的战士做出手势,战士们跳下水,工程师、技术员、村民也跳下去,手挽手拉成人墙。春生边一边是方午,另一边是解放军战士,战士年纪不大,脸像铁似的。春生的手被战士挽得生疼。
“使劲!别被冲散。”战士说。
水闸开启了,水顺着斜坡冲下,泄的是深水,很冰凉,李海打个寒颤。水扯着他奔流而下,水从膝盖没过到腰,很快到了胸口,他感到胸闷,水裹着泥土和树叶,水花溅到他的嘴里,一股腥味,他吐出一口。
李海胳膊挽得紧紧的,他们身体前倾,抵挡水流的冲击。有一会,李海的脚悬空在水里,他的脚寻到一块石头,他有了支撑。忽然,方午向后倒去,呛了口水,眼神充满惊恐,“啊呀!”方午拉住李海,身体漂浮起来,李海使劲把方午往回拽,用眼神告他“加油,”他们的手像锁似的,紧紧握在一起。方午脸瞪着眼,咬着牙,身体一点点平衡起来,一步一步站稳了。
“叔叔!”小虎站在岸边,他的母亲抱住他,他伸着手,踢着腿,身体都横起来。
“你太小,会被冲走的。”母亲说。
小虎嚎啕大哭,扭动身体,想跳进水里帮忙。一个战士扛起小虎走到一边,小虎的哭声远去。
渐渐地,泄出的水小了,没那么急了,眼看着水从胸口退到了腰,李海意识到,守住了。
大家坐在岸边,有的在拧身上的水,有的躺着,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如果他们被冲散了,他们会受伤,甚至溺水,而电站也会遭到灭顶之灾。抢险的时候没感觉,事后想想,刚才和死神擦肩而过。大家都很沉默。
“谢谢。”方午低着头,声音温和。
几天后,小虎妈已帮他们被子洗好,晒在门前,雪白的被子在太阳下闪闪发亮,李海摸了摸,是松软的。李海走进宿舍,床和桌子也已归位,他看见床下有截东西,蹲下一瞅,竟是一根竹笋,像钢钎似的插在地上。原来地上遍布着毛竹的根系,一场雨后,竹笋破土而出。
八
春生和同学吃晚饭,在镇上的排档,他本来是不想去的,但是今天却想喝点酒。他们点了蜜汁猪肘子、红烧花蛤、盐水鸭、荷兰豆腊肉、酸菜鱼片、酱爆田螺。浅红的米酒像桃花,一碗下去,没什么感觉。他又喝了两口,酒力上来了,脸有点热,头有点晕。他晃了晃脑袋,吃了几口菜,烦恼消散了,心情畅快起来,天底下没有做不好的事!感觉真不赖!他又喝了一碗,不对,是两碗,也可能是三碗。他感到肚子里的酒在晃动的,像抱着个大水桶,他想上厕所,门锁着,里边有人。
尿急!他走出大排档,顺路向前走去,一泡持久而有力的尿浇在菜地里,他在巷子拐了几弯,找不到大排档了。
他从哪来?他要去哪?他迷糊了,真奇怪,他继续向前走,看见有人跳广场舞,有点眼熟,是供电所的大门,他走进大门,穿过走廊,像是走在山洞里,天旋地转,有点想吐了,眼睛一黑。
他睁开眼,发现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边上是垃圾篓。武联拿着毛巾给他擦脸,他看见身上、沙发上、地上都是吐出的污秽,空气中弥漫着酸味。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师父,你怎么在这?”
“值班。”
他感到有东西又涌到嗓子眼了,他弯下腰,头钻进垃圾篓里又嗷嗷吐起来。他的眼泪、鼻涕都喷了出来,从流质吐到清水。武联拍着他后背,开水烧开了,武联倒在杯中,摸了摸,有点烫,兑了凉水,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温温的。他抬头看着武联,他从没这个角度看过师父,觉得师父像父亲。
“师父!”
“躺着,别说话。”武联用毛巾擦他的嘴角。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说,“什么事都做不好。”
“谁说的。”
“师父,你骂我。”
“我干嘛骂你。”
“你为什么不骂我?”
“你都醉成什么样子了。”
“我在哪?”
“你躺在沙发上。”
“没错,我躺平了,我是废物。”
“你在说什么?”
“我是废物,快骂我废物。”
“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武脸瞪着眼,有些生气。
春生一下清醒了,他很少看见师父这么严肃。那天夜里,春生躺在沙发上,梦一个接一个,他想起以前的生活,从学校到单位,所有的事交织在一块,难道人生就这样了?他放空大脑,思绪不再跳跃,开始呈某种连续的波浪流淌。
迷迷糊糊,他感到自己深处大海中,天空乌云密布,划过闪电,黑色的海面刹那如白昼,海面涌动着波浪,大浪袭来,他淹没在水下,海底真深啊,脚下黑洞洞的,底下是悬崖还是沙地,他不知道。他感到恐惧,这个时候,他想到没法呼吸,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就再也憋不住了,他挥舞双手,像摆动的鱼鳍,但是手忽然不能动了,好像不是他的手似的,他使出全身力气都无济于事,他想大喊,但是发不出声,这是怎么了?他惊恐万分。
他睁开眼睛。办公室很安静,窗外漆黑,日光灯关上了,台灯亮着,武联正在写党员笔记,水笔在本子上刷刷作响。他感到身上有点重,是师傅的工作大衣,他把头埋进大衣,有股工作服特有的粗粝味。一辆垃圾清扫车放着音乐驶去,凌晨了,他又闭上眼睛。
九
小虎闷闷不乐,不笑不闹,表情像大人。李海问怎么了。小虎没回答。在平时,小虎总是上蹿下跳。李海想起泄洪那天不让他下水的事。
“我给你讲故事吧?”
“讲什么?”
“富兰克林的故事。”
小虎一屁股坐在他的床上,他都是坐在床上听叔叔讲故事。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富兰克林拉着风筝线,闪电击中风筝,富兰克林手上感到麻麻的。”李海讲得尽量生动,声调该高的高,该低的低,带着手势,脸色忽明忽暗,嘴里还模拟闪电的噼啪声。
“噢!我的上帝,我捉住天电了!”李海模仿洋人说话。他以为小虎会笑出声音,回头一看,小虎倒在床上。
小虎脸红红的,嘴唇发白,他摸了小虎的额头,很烫,一定是昨晚淋雨发烧了。小虎爸妈在给工地做饭,要很晚才回。他没带过孩子,有些慌神,他知道发烧不好受。若是自己发烧,多喝点水,休息几天就好了,但是孩子不一样,孩子的抵抗力不能和大人比,他想起有个远亲的孩子高烧不退,患了脑膜炎,他紧张起来,背起小虎就往医务室跑。路上他不断呼唤小虎的名字,“小虎!”“小虎!”
小虎迷迷糊糊,有时没反应,有时应一声。
“头晕吗?”
“嗯。”
李海走到医务室,发现房间是黑的,关门了。只能去镇医院了,镇医院离这里十多里路,走路要好几个小时,他想起电站有辆二十八寸自行车,他抱着小虎跑回电站。可是到电站后发现自行车被借走了,只有一辆三轮车。三轮车总比走路好,他把小虎放在后斗,跨上车,踩了一脚踏板,才发现骑三轮车和自行车不一样,三轮车虽然有龙头,可是拐弯靠身体重心,龙头是辅助性的。三轮车的刹车在斜梁上,慌乱之下他没扳动,车子径直撞向一堵墙。他从三轮车上摔下来,好在车子没翻,小虎手仰头放声大哭起来。
他现学现用,左摇右晃将三轮车骑向镇医院。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医生穿着白大褂,虽然大褂不太干净,但见到医生,李海安心了许多。医生拿出听筒在小虎胸口按来按去。小虎好奇地看着医生。李海问医生怎么样?医生没说话,从抽屉拿出压舌板,让小虎张嘴,
“啊。”小虎照做喊了声“啊。”医生把压舌板伸进小虎嘴里。
小虎呕了一下。
医生又拿出温度计,用酒精棉花擦了擦,说:
“把你儿子屁股抬起来。”
李海说:“不是我儿子。”
小虎补充了句:“我们是革命友谊。”
医生笑了。李海脱下小虎裤子。
小虎瞪着眼说:“要干什么?”
医生说:“量体温。”
医生把温度计迅速塞进小虎屁股,小虎嗯了一声。
等待温度的时间是漫长的,小虎头靠在李海身上睡着了,还流出口水。
“39.5度。”医生看了温度计。他打开铁盒,拿出一个针筒,装上针头,弹了弹,针头闪闪发亮。
小虎像有心电感应,眼睛忽然睁开了,他抓住医生袖子,愣了一下,嚎啕大哭,“我不打针!我不打针。”他扭动着身体,脚往外蹬。
李海把他放在凳子上,小虎从凳子上站起来。李海又把他放了上去,说:“你不是想当英雄吗。”
小虎边哭边摇头。
“英雄子弹都不怕,打针算什么。”李海鼓励他,打针和蚊子咬一样,一眨眼就好了,打了针,病就好了。
小虎低着头,李海给他挽起袖子,做思想工作,这个时候他好像不是工程师,而是军团政委,他转移小虎的注意力,“快看窗外!”,小虎头扭向一边,针扎进去了。小虎满脸通红,呲着牙,眼睛鼻子挤在一起,一滴眼泪在眼角打转。
打完针,李海抱起小虎,“真勇敢!真厉害!”他抚摸着小虎的背脊,像抚平一张宣纸。小虎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一个红色针眼,像看着阶级敌人似的看着李海。
十
武联邀请班组的人到家里吃饭,武联家在杨岸村,是下山脱贫示范村,上头领导都会来村里调研脱贫工作。
至于饭局,春生本来不想去,但还是去了,师父的话他是听的。他很佩服师父,是发自心里的,工作敬业,生活自得其乐。他向往这样的生活,只是现在没有这样的心情,心情这东西,虽然虚,但不可缺少。春生照着镜子,发现好久没理发了,出发前理了个发。
武联能做一桌子好菜,他做的猪肘子,皮嫩多汁,香气浓郁,这其中的流程有好几道,先用火烤,再做汤汁,然后放在高压锅里炖,班组的人都很喜欢吃。
武联的房子是自己盖的,三层楼,白色的外墙,灰色的瓦,院子里砌了个鱼池,装上水泵,瓦上搭了太阳能光伏板,装上蓄电池,为房屋照明供电。武联很好客,家里的客人很多,他很乐于向客人介绍他的这些“成果”。
村里遇到用电的问题,比如线路改迁,加装变压器,设备维修,他都积极帮忙,在问题解决后,他的酒都多喝几碗。
“平时单位上班,周末村里上班。”武联老婆说。这是开玩笑的语气,他们夫妻常这样说话。
武联对春生伸出四根手指,说在家是四把手,一把手是老婆,二把手是女儿,三把手是女儿养的短毛猫,四把手是他。
武联和春生并排走在村里。路上碰到个熟人,武联递个烟,聊了几句。“好久没看见胖了啊!”那人憨憨地笑了。“有空来喝酒。”武联工作时严肃,但生活上是另一模样。他平等待人,喜欢聊天。大家也都喜欢和他聊天。哪怕是刚进单位的新兵蛋子,他也会和他们打成一片,他的口头禅是:“有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那人说:“年轻人的事,你听不懂。”
他说:“可是我很好学啊!”
别人对春生说:“你运气不错,遇到这么好的师父。”春生是知道自己幸运,有的师傅骂起人来特别凶,劈头盖脸,能把人骂哭。武联还是很会站在他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他们站在池塘边,池塘边上有个投喂鱼的饲料机,这是一个汽油桶、电机、波形管组成的装置,也是武联的发明,打开开关,机器运转起来,鱼饲料沙沙作响,一阵一阵抛射而出,散落在水面,掀起朵朵小水花,鱼群翻腾,开始抢食,
“最开始住在山上,搭个竹棚,一场大雨,一次台风就会七零八落,后来才住上土房子,住砖房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了!”武联说起过去的事,就停不下来。
“农田、池塘、水渠、晒谷场都是自己动手建的。”说话时,武联挺自豪的。
一只白鹭飞了过来,停在电线上。春生拿出手机拍照。
“县里最早只一条线路,发电机都是从一艘沙船上拆下来的,柴油机停了,全县就漆黑了。后来才接入大电网,再后来一条线就变成一张网了。”
武联说得很认真,春生听得漫不经心。
武联拍着春生的肩膀,说:“以后就看你们了,建设新型电力系统,把电网建得更智能,更环保。”
春生听师父说教停不下来了,假装接电话向前走去。
十一
现场站满了人,气氛有些紧张,今天要安装电机转子。转子有两层楼那么大,和火车头那么重。工人们操纵着土天车,一种现场发明的简易的装卸机器。现场就是这样,没有经验可循,只能就地想出办法。他们的口号是“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土天车缓缓将转子吊在基坑上,李海仰着头,几乎听见了自己心跳声。转子放入预定位置,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像火车压过铁轨的声音。这一会,现场很安静,随即欢呼起来,几个工人还把帽子扔向空中。
这一天,李海很早就下班了。小虎看见李海回来了,跑过来,跳到他身上。
“猜猜?”李海的一只手放在身后。
“什么呀?”小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李海拿出一把“枪”,是铁丝拧成的,“枪”上扎着牛皮筋,卡上火柴,机栝一弹,发出“啪”一声。
小虎被“枪”吸引,他拿起来,想象自己是一名解放军战士,一会躲在树后,一会钻进草丛,嘴里发出piu piu piu的声音。
他们顺着石子路向山坡走去,阳光在水面上泛着金光。
他们走进一片楠木林,枝叶遮天,阳光从枝叶间射下。李海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脚上爬满青苔。他从口袋掏出口琴。小虎好奇地看着他。李海拿起口琴吹了下,一阵清脆的声音传出。
“比小鸟叫还好听。”小虎拍着手。
“要听什么歌?”李海说。
小虎只和爷爷听过婺剧,没听过其他歌,说:“随便什么,好听就行。”
李海想了想,说:“吹《送别》吧。”
“好!”
李海托着口琴,手形象只蝴蝶,旋律响起,小虎的心一下静了。他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他感觉自己变轻了,像一阵烟似的飞上楠木林,江上有艘乌篷船,一个老翁正在摇桨,船后拖着漂亮的弧线。他看见江边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这是他家,白色的墙,黑色的瓦,山坡上有棵老茶树,他看见爸爸背着柴禾走下山坡,小黄跟着爸爸,昂着头,摇头摆尾的,妈妈把柴禾拿进厨房,厨房烟囱飘起袅袅白烟。远处,一群叔叔们下班了,他们好像在说笑话,笑得很开心。
小虎飞回了林子里,眼睛湿润了,他说:
“叔叔,是不是要走了。”
“为什么这么说?”
“你吹《送别》呀。”
“因为歌词写得也好呀!我教你。”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下山的路上,小虎一直在哼。
十二
周末,熊哥来看春生。他们决定出去转转,春生打开手机导航,搜索车程两小时的地方,围着城市转了一圈。他们决定去建德,据说,那里的红烧棍子鱼不错。
车子行驶在浙中的丘陵,天刚下过雨,空气潮湿,路上的车不多,柏油路面发着亮光。春生打着方向盘,音乐放的是Beyond《光辉岁月》。
“老天,什么年代的歌!”熊哥说。
“老歌好听。”
汽车沿江而行,江水很清,山顶压着云,春生打开窗户说,
“空气不错。”
说话间,车子驶进建德市区,城市沿江而建,街上是饭店、商场、超市、菜场、待售的商品房,看着和其他江南小城没什么区别。他们开到一条岔路,路牌上写着:新安江水电站纪念馆。
“去看看吧。”春生说。
停好车。他们望去,大坝像城墙,横亘在大山之间,坝身是米黄色的,呈现出老教堂似的斑驳,毕竟距离建造已过了一个甲子。水像萤石,深色带着点绿,哗哗地从坝底流过,看着很冷。
他们走进大坝纪念馆。馆内很安静,光线幽暗,墙上贴着许多黑白照片,周恩来总理在1959年4月9日写的一幅巨大的亮黄色字格外显眼:
“为我国第一座自己设计和自制设备的大型水力发电站的胜利建设而欢呼。”
照片是黑白的,分几大板块陈列,包括“大坝勘测”“准备工程”“围堰开挖”“大坝浇筑”“设备安装”“投运竣工”。春生看着照片,就像回到那个年代。建设者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些是专家,有些是工人,有些是军人,工作条件艰苦,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讲解员介绍,为了建设大坝,30万人离开了家乡,淳安、遂安两座城市49个乡镇,1377座村庄,30余万亩粮田成为水域,移民们告别故乡,去往新的家园。
水电站门前有个浮雕:一名工程师站在浪中,昂首挺胸,挥舞着旗帜,旗帜顶上的五角星周围是一圈闪电,浮雕是为纪念修建电站的工程师。春生走进水电站,听见水轮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地面刷着绿色的漆,一尘不染,有几组水轮机正在例行检修,穿着橘色工作服的工人在操作桁车。讲解员告诉他们,大坝采用宽缝重力坝,内部有二十道宽缝,电站建在9个泄洪孔下方,这样的构造不仅节约了水泥,降低坝基压力,还方便检修,是国内首创。新安江水电站有许多这样的创造,都是工程人员实践的结果,为新中国的电力事业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厂房内安装9台水轮发电机组,总装机容量662.5兆瓦,平均设计年发电量18.6亿千瓦时,由4回220千伏和4回110千伏高压输电线路向华东电网和附近地区送电。”讲解员说得很快,对这些数字记得很清楚。他继续说:“新安江电站建成后,成立了浙西供电局,后又与金华电管局合并成为金华电业局。”
没想到公司与新安江电站那么有渊源,春生感到与那段历史近了。
他们坐电梯来到大坝,水库很开阔,风很大,把水面吹皱了。远处是一艘白色的观光邮轮,上边的游客对着大坝在拍照。水路可以抵达黄山市深渡码头。
“看!”熊哥指向另一边,是开关站,建在山坡上,层层叠叠像梯田。
“很难想象以那时候的条件竟然能把开关站造在山坡上。”春生说。
“是的。”熊哥耸耸肩。
春生和熊哥走出电站。他们在停车场上站了一会,对着大坝拍照,大坝像是那段历史的丰碑,弥漫着厚重的气息。
中午,他们在梅城吃了中餐,点了棍子鱼,板鸭和糯米糍,都是当地的特色菜。他知道师父喜欢喝酒,还买了两坛致中和五加皮。酒很重,坛子用竹绳扎着,他走一段,歇一段,终于把酒放进后备箱。
刚放下酒,春生的手机响了,是供电所的电话,春生拿起电话,眼睛瞪得和铜铃似的。
“师父进医院了?”
十三
李海在宿舍写信,小虎蹑手蹑脚过来,手像一把枪,“不许动!”李海把手举过头顶。小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李海把桌上一封信递给他,让他帮忙寄。小虎拿着信左瞧瞧,右看看,摸摸刚贴上的邮票,凉凉的。信封上写着“母亲大人亲启”的字样,他不明白什么意思,好奇心涌上心头,他走出房间,躲在一边,悄悄打开,字写得很工整,很有劲,他希望自己的字也能像叔叔那样好: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儿子两年前来到新安江电站建设工作,一切都好,请母亲大人放心。
这里住宿条件颇好,室友来自五湖四海,都在你追我赶地学习。我已习惯这里的饭菜,我吃过一种叫棍子鱼的河鲜,相比沪菜,有些辣,但还能接受。我们发扬了“高山低头,要河水让路”的精神。大家都很努力,克服了一个又一个困难。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黄浦江岸,我会想起您做的雪菜会面,一点咸菜,一点葱花,每次我都能吃一大碗。母亲大人,原谅我不能在家陪伴您,时间过得很快,儿子已二十五岁了,能够照顾好自己了,说起您儿子正在建设新中国第一座大型水电站,您也会感到骄傲。
在这里,每一天都是新的,我过得很充实,水电站也是一天一个模样,不久之后就能投运。想到我能参与到新中国第一座大型水电站的建设,我就激动起来,竟有些泪目了。我省下的20多斤粮票都也一同寄给您,您和父亲吃点好的.期待在春天来临的时候,您和父亲来新安江,来看看儿子洒下热血的地方,还有那清澈的江水和巍峨的高山。
儿 李海 敬呈
一九六零年一月十日
小虎看完信,似懂非懂,他把信和几张粮票塞回信封,用胶水粘好。次日,他到镇上把信寄了出去。
离正式投运的日子越来越近,变电站进入到最后调试阶段。这段日子天气冷,新安江潮气重,厂房内水管都在滴水,李海把水管擦了一遍,没多久水又冒出来。他们想了许多办法,比如开窗通风,放上干木炭,都无济于事。办法是偶然想到的,为什么不给水管穿大衣?李海用布把水管包起来。果然,冷凝水消失了。在此基础上,电站水管都刷上保温漆。
后来,水轮机的叶片出现了问题,叶片上出现很多孔洞,就像小虫子咬一样,这是气蚀现象。李海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水轮机和水流接触多后,叶片上会有鼓包,气蚀往往就在鼓包的后面。
“补焊吧!”方午提议。
“补焊要把闸门放下,水排完人才能下去。”李海说,“太不方便了。”
他们决定给水轮机开刀,把鼓出来的包削掉。他们先做了个试验。
说干就干!方午脱下外衣,拿起锉刀,半蹲在叶片前,来回磨削,迸出火星,摩擦声回荡在车间,方午一会儿背上湿了一大片。
他们把鼓包消除后,试运行一段时间,气蚀现象好转了,但是水轮机是14个叶片,是两两对称的,要考虑到平衡的问题,于是,李海边观察边改进,设计出新的叶片,一种反击式水轮机系列型谱,出力也提高了。
那一天是1960年4月22日,小虎起床看见父亲在做虾灯,一种用毛竹和棉纸制成的灯笼,每逢节庆,人们就会制作虾灯。小虎心想,元宵过去了,端午还没来,为什么要做虾灯。
“爸,今天什么日子?”
“电站投运了。”父亲回答。
小虎跑到大街上,小黄跟着他,街上人多,小黄也欢腾起来,立着耳朵,边跑边叫。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说快板,横幅上写着:热烈庆祝新安江电站建成发电。小虎挤进人群,他从这头钻进去,从那头钻出来,没看见李海叔叔。他看见了方午,他正踮着脚看表演。
“看见李海叔叔了吗?”
方午摇摇头。
他来到李海的宿舍,空荡荡的。他又跑到电站,他知道李叔叔的车间,还是没找到。李叔叔去哪了?他折了根树枝,挥打地面。他还想把电站投运的消息告诉叔叔呢,想想叔叔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一定在庆祝吧,真是的,庆祝也不叫他。
他想撒尿,提着裤子,跑到江边,看见一个身影,他认得这个身影,是李海叔叔。他走上前去,他想跳到叔叔背上吓唬一下,发现叔叔有些异样,低着头,呀!叔叔手里拿着一封信,他回过头来,眼睛噙着泪水。
叔叔的母亲去世了,母亲怕他担心,迟迟没告诉她已罹患肝癌,李海把头埋进双臂,呜呜哭着,身体颤抖,哭得像个孩子,小虎没看见大人哭,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叔叔,他拉着叔叔的衣角,叔叔把他搂在怀里,叔叔的眼泪暖暖的,像温泉似的往外涌,流到了他的脸上,是咸的。叔叔那么伤心,他也很难过,大哭起来。
那一天天很蓝,水很清。
十四
师父身体是好的,怎么忽然住院了,春生很担心。他来到医院,武联躺在病床上,穿着条纹的病服,身上插着管子,手上挂着输液。他工作在野外,吃饭饱一顿饥一顿,胆囊炎犯了,已做了胆囊切除手术,原本黝黑的皮肤没了血色,有些灰。春生没看见过师父不穿工作服的模样,显得很孱弱,一下老了,心里不是滋味。武联看见春生来了,支起身说:“不服老不行了!”他让春生坐下,春生还是站着。
“开始腰疼,后来肚子疼,疼得站不起。”武联说。
春生知道师父不太表露,说疼一定很疼,春生像触了下电,好像感到了那种疼。
“吐得到处都是,”武联的妻子说,“疼得满地打滚。”
几年前,武联查出胆结石,医生建议他去进一步诊断,他没去,他觉得医生总把问题说得严重些。
一个护士走进来,叫了武联的名字,武联应了下。护士给他换了一瓶输液。
“周末去哪了?”武联换了话题。
“新安江电站。”
“新安江电站?”武联说。
武联侧了下身,春生帮了他一把。春生走到床尾,握着摇柄,摇了几圈,床翻了起来。
“你应该要去看看新安江电站。”武联说。
平时师父这么说,春生一定开溜了,可是现在他没有,他欠着身,握着师父的手,他感到师父的手很柔软。
“我是新安江人。”武联说。
“师父,你不是杨岸村人吗?”
“我在新安江长大,”武联说,“后来迁到了杨岸村,我是新安江水库移民。”
“新安江水库移民?”
“我和你爷爷奶奶走了很远的路,跨过许多河,翻过很多大山,才来到杨岸村,杨岸村原来可不是这样。”
春生脑海里浮现出杨岸村那个漂亮的小礼堂,还有池塘边挂满藤蔓的木廊道。
“那时杨岸村是一片荒地,我们动手盖房子,打井、开垦、种水稻。”
春生握着武联的手,安静地看着他。
“我想说的倒不是这些,”武联说,“是一个叫李海的叔叔。”
“李海叔叔?”春生说。
武联指着窗下的皮箱,说:“去把箱子打开。”
春生打开皮箱,里边是换洗衣物、牙签和各种小药瓶,满满当当的。
“网兜里有个小盒子,打开。”
春生打开小盒子,是一把口琴,铜质的,很旧,在灯光下能辨认出淡淡的“中央口琴厂”几个字。
“知道你要来,你师父让我把口琴带上。”武联妻子说。
“年纪大了,就会回忆,”武联说,“小时候的事像放电影,一幕幕都出来了。”
“我理解你们。”武联的眼神很温和。
“理解我们?”“时代不一样了,”武联说,“你们比我们压力大,卷学习,卷成绩、卷工作,卷晋升……什么都要卷。”
“师父。”春生惊讶师父这么说。
“有时候也不要太在意得失,”武联说,“你们已经拥有了很多,,多想想使命,少计较个人得失。”春生明白,师父这些话是有有备而来的,师父早就想和他聊聊了。
武联看着窗外,眼睛泛起光。他开始说如何认识李海叔叔,叔叔如何建设大坝,教他吹口琴,他偷看了叔叔的信,看见叔叔在江边哭泣。他讲得很慢,眼睛里都是故事。春生听得很仔细。武联说到李海叔叔的母亲去世,在江边哭泣的情景时,抑制不住抽泣起来,“那时候的人真是有理想、有志向。”
春生拍了拍武联的背,眼睛酸酸的。
“后来李海叔叔去哪了?”春生问。
“我没有见过他,”武联说,“他曾说祖国有召唤,愿意去任何地方,无论在黄土高原还是在崇山峻岭,我也不知道。”
春生递给他纸巾,师父擦了下眼角。师傅是个粗人,很少这么感性,“人一辈子看起来很长,转眼就过去了。”
春生发现师父脸上的皱纹很深,岁月都刻在了脸上。师父像是把一年的话都说了。他是知道师父用心的,师父知道今天说话,他会听,他不会走,于是,把想说的一股脑儿都说了。
春生离开医院时,已是夜晚,行人寥寥,夜风吹在他的脸上,有点冷,他竖起衣领。路上偶有汽车驶过。他拿出手机,想叫车回家,想想还是走路吧,他要感受踩在地面的感觉。这一晚,他经历了很多,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迈开脚步,小跑起来,奔腾的新安江水涌入他的心田,大坝像一座丰碑耸立在前方,他清醒起来,感官变灵敏了,思维变清晰了,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丰沛和充盈。他有一大堆事情要做:要记录每天的工作,要定期总结,要学习爬竿,学习安规、学习配网自动化,学习继电保护,学习新型电力系统技术,要在村庄和田野留下足迹,要在炎炎酷暑洒下汗水,要在寒冷的冬天把光明带到每个角落。
他回到办公室,拉出座椅,打开电脑,Windows桌面亮起,他点开“入职感想”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他的心跳,键盘哒哒作响:
“六十年前的往事,会不会随风吹散?
那份记忆会以某种方式保留下来,
在不经意时,绽放光芒,
在迷茫时,记得初心,
被打击时,鼓起勇气,
不放弃、不气馁,
奋斗不止,开创未来。 ”
供稿单位:公司文体协会文学分会
审核:卜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