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是个眼睛如小鹿,面若粉桃花,聪明又伶俐的汉族少女。在四川巴山深处的通江县乡村,心怀烂漫的少女期盼自己快快长大。然而,家庭突遇的变故,让小小年纪的吴清香还没明白什么叫现实,现实就让她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父亲突然病逝,母亲改嫁他乡,舅舅疼爱这个灵秀的外甥女,将她领回了自己家,不到十岁的吴清香跟着表姐赵玉祥拿着红缨枪,神秘又神气地站岗、放哨、送情报,知道了农工会、妇女队、童子团,这些闪着光亮字眼的组织,似乎在为天下的劳苦大众谋利益。吴清香年少的心,似懂非懂地意识到穷人快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1933年的秋天,红军队伍敲锣打鼓地来到了通江县。11岁的吴清香跟在表姐后面扯住她的衣服,坚定地说我要跟着你,也要去当兵!
领导问她:“你小小年龄当兵会干什么?”
聪慧的吴清香毫不怯人,放开嗓子唱了一首刚学会的《川陕根据地红军歌》。
一位女部长被吴清香稚气的表情和自编的动作所感染,喜欢地将她一把搂住说,去宣传队当宣传员吧。
长征途中,年少的吴清香因为寒冷和饥饿,面黄肌瘦,持续的高烧让她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了许久。已成为妇女独立团一连连长,被大家称为“双枪手”的表姐赵玉祥,把仅有的炒面和药给了妹妹,让她骑着自己的马翻越狂雪飞舞的夹金山,翻越艰险与悲苦,翻越心中那个弱小的自我。少女吴清香在这条伟大艰辛的道路上,茁壮成长,谱写了属于自己的长征生存诗篇。
一、二、四方面军会宁胜利大会师后,吴清香随部队西渡黄河,踏上血染河西的漫漫西征路,队伍在冰天雪地里走一路与马匪血战一路。一条山战斗中,吴清香身背药箱带领一个班,跟随全连与敌人展开激烈的战斗。由于战斗减员,她既是战斗班长又是卫生员还是宣传员,在战壕里向疯狂冲击的马家军骑兵射击,敌人被射倒一片,紧接着大批的援兵又冲上来。战斗中,奋勇拼杀的姐妹牺牲了十多人,吴清香的脚被敌人子弹射穿,她忍着剧痛,趴在战壕里,一连击中十几名嚣张的匪兵。因为脚伤不能走,吴清香害怕自己掉队。几个男战友轮换背着她跑出一条山后,吴清香不想给本来就艰难行军的战友再添麻烦,找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当拐棍,虽然一瘸一拐,但她忍着钻心的疼痛跟随着自己的队伍边战斗边前进。
转战到康隆寺时,马家军骑兵与步兵几路突袭、围追,打散了西路军伤残疲惫、无弹药和补给的队伍。混乱中,吴清香拖着伤脚躲进一个山洞。残冬的寒冷,让衣衫单薄的吴清香瑟瑟发抖。深夜,她摸黑悄悄走出山洞一看,遍地都是战友的遗体,凝固的鲜血在凄冷的月光下,发出黑紫的光焰……忍着饥寒走了三天三夜,吴清香遇到了几个同样逃难的战友,他们结伴而行相互鼓励。途经一户牧民家时,饥渴难耐的他们讨要水喝,牧民看他们衣衫褴褛冻得可怜,又炒了点青稞面给他们吃,说这里马家军搜查得紧,吃了赶快走,如果被看到给你们吃喝,我们就会被杀头的。
牧民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还有马家军的吆喝声。大家怕给善良的牧民带来麻烦,迅捷地四处散逃。吴清香因为脚伤未好跑不动,牧民看她瘦小,便拿一个箩筐将她扣在里面。眨眼的工夫,马家军骑兵一窝蜂似的拥来。他们恐吓牧民说,主动报告共匪的奖励10斤青稞面,窝藏共匪的全家杀光。躲在箩筐下的吴清香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充满了对敌人的仇恨。
帐篷外的马家军发现了跑出不远的红军,追了过去。牧民抓了两把豆子给了吴清香,让她赶紧逃命。吴清香跌跌撞撞地没跑出多远,就被搜山的马家军抓住。马家军押着一队红军官兵,残暴地对一些反抗和伤病的战士,扬鞭就打,挥刀就砍,还有的战士被截肢、挖眼睛、剁耳朵。
高原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无情地撕扯着他们单薄的衣衫,撕裂了他们悲愤的心。大家迈着沉重的脚步,谁也不说话,机警的目光时刻寻找着逃生的机会。吴清香默默地走着,小鹿一样的眼睛四处探寻逃跑时机。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大家满怀仇恨和悲壮的心情,继续前行……
失去组织,就像孤苦无依的孩子失去了母亲。寻找组织,让这一生漫长、痛苦又坚韧,即使看不到尽头,也要执著地向前走。
岁月似流淌的河水。1950年,吴清香已经成为一名地地道道的回族妇女,戴着盖头,信奉伊斯兰教,对饮食有着禁忌。摆在眼前的生活,沉沉地压着她,她少有时间去思考自己民族改变后的衣着和饮食。她只铭记自己当初誓死不嫁马家军,她认为那是失节,是对不起自己的组织,她要找一个穷苦人搭伙暂时避过屈辱,要从长计议,要寻找队伍。

吴清香和她的儿女
看到兰州城满街飘扬的红旗,来来往往穿军装的队伍,她沉寂的心倏忽间被点燃了,一面面红旗仿佛荡漾在她饥渴的心中,期盼的眼泪流尽了,内心的激情依然澎湃。她带着儿女跌跌撞撞找到一个部队驻地,苦不堪言的身心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满腹的话儿还没来得及说,眼前一黑身体松垮地倒在了地上。吴清香知道自己头顶的天,是解放区湛蓝的天空,身下的地是解放区红色的土地,为了这一天,她宁愿牺牲一切也不想回顾屈辱的被俘经历······
吴清香无所顾忌地在亲人面前,诉说了自己河西征战的经历,她充满渴望地提出再一次穿上心爱的军装,加入革命的队伍。她说,孩子可以送回老家,不会影响自己的工作。部队领导婉拒了她的要求,送给她一套军装作纪念,还给她钱和粮食,这被吴清香拒绝了。她满眼是泪地说,有这套军装陪着我,这辈子都知足了。
不久的一天黄昏,打完零工回到住处的吴清香刚进小院就见一位部队领导问邻居,吴清香住在这里吗?邻居说这里住的什么人都有,不知道谁叫吴清香。
领导身旁通信员模样的小战士问,首长,她是跟你一起出来当兵的?你们不在一个部队?你见过她吗?
领导若有所思又很失望地“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吴清香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个人是谁。熟悉的乡音,熟悉的脸庞,铭刻着童年心底的印痕,一切都写满了久违的亲切。家乡参军的热烈场面似乎就在眼前,有着一双清亮眼睛的男孩子,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有些羞涩地问吴清香,你也当兵?是去哪个部队?吴清香涨红了脸,摇摇头轻声说,不知道。你也报名当兵?你在哪个队伍?男孩子也摇摇头说,不知道。他看了一眼身旁充溢着喜悦的人们,这一眼好像为自己鼓足了勇气,说,到了队伍上要照顾好自己哟。你……你还认咱们的亲事吗?吴清香慌乱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给你!男孩子塞给她一个温软香甜的糍粑,转身跑了。
这个代表着懵懵懂懂爱情的糍粑,吴清香没有舍得吃,不离不弃地揣在口袋里,伴随她历经生死的长征之路,最后像一个坚硬的小铁球,遗失在她始终回想不起来的雪山上。
吴清香眼睛里蓄满了凄恻的泪光,赶紧躲在一边,心像被谁扎了一针,有些难言的颤颤的疼痛。她知道,自己早就错过了这个眼睛清亮的男人,自己的人生已经被战争改写,生命的轨迹再也无法与他相认。

吴清香和陈慧芳
迈入苍老时光的吴清香读报看电视时,对于激扬情爱的文字,她已没有了任何波澜与共鸣,但却喜欢这几句话,还曾写在一张纸上:夕阳下了,我在山边等你。流水冻了,我在河畔等你。生命累了,我在天堂等你。我们老了,我在来生等你。
错过一次,就是错过整整一生。今生无望,来生何处寻?就让我们在心中保持一种久违的情感,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默默关注着你疼爱着你,却永远不再靠近你。
2011年3月25日。90岁的吴清香在与时光无法褪去的缠绵拔河中,很累很沉地永远睡去了。耳边流淌着红军歌曲,头下枕着“光荣证”。
来源:红色古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