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3月22日发布的《如风中年》里写道：......幸存者才能彻底脱离儿童温暖安全的小世界，走进这个冰凉的深绿色世界。有读者因此在留言里问我，为什么是深绿色的？我回答说，因为深绿色是一种残忍的颜色。于是，问题很自然地变成了：为什么会是残忍？本来很早就想写一篇文章回答一下，奈何周末赶上搬家和授课，一拖再拖。今天春光明媚，在留言里挂人挂得很愉悦，我获得了巨大的Inner Peace。因此，以下就是我的答案：
王小波写过一个非常特别的短篇小说，名叫《舅舅情人》。全文大约18000字，里面反复强调的就是深绿色，就像是文章的背景音乐。等你读完小说，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深绿色的，因为在18000字里，绿字前前后后出现了30次，几乎每一段都有。
《舅舅情人》在一开始，用文字向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致敬之后，王小波讲述了故事的起因：一位锡兰来的僧侣，向皇帝陛下讲述了一路上在大海上的奇异见闻，深深地吸引了陛下，并从此对那些海面上的奇异景色和风物不能忘怀。僧侣临别时，赠送了皇帝陛下一个骨制的手串。从此，皇帝喜欢一个人待在密室里，拿着手串，幻想那些他一辈子也不可能走出皇宫见到的景象。可是现在，手串居然从密室里失窃了。皇帝陛下为之震怒，要求长安城的捕快尽快破案。为了让捕快们尽心尽力，捕快们的家属被抓起来送到禁军之中作为人质。其中，就有捕快王安的太太。
故事到了这里，就分成三条线索，讲述了三种不同的人类情感。
1、皇帝和皇后。皇帝和皇后青梅竹马，感情很好。皇后以贤能著称，不忍看到官差因为找不到手串而被斩首，因此自己包揽了罪名，宣称是她偷的手串。皇帝自然知道皇后为什么那么说，但是当他看到皇后跪在地上请罪的样子，闻到她身上的香味，看到她肉体的轮廓，就无法遏制地激发除了他在心底深处的欲念---他喜欢自己的母亲，皇后很像是自己的母亲，因此他把这种扭曲的欲念投射到了皇后身上，决定用各种酷刑折磨面前这具肉体，而皇后默默承受了一切。
2、王安的太太早先是一个女贼，非常漂亮。有一次失手，被王安抓捕。王安为女贼的美丽所吸引，所以忍不住用暴力玷污了她。于是，女贼就变成了他的妻子。一方面，女贼认为王安玷污他是一件不能原谅的事情，所以每每在人前咒骂、羞辱、殴打王安，就像是一条悍妇；但在另外一方面，女贼又迷恋手铐脚镣束缚自己的那种感觉，迷恋自己被王安逮捕捆绑然后被玷污的过程，沉湎于侮辱和顺从之后带来的欢愉。所以，每到夜里，两个人在家里的时候，她对王安又温柔得像是一根水草。
3、少女小青就是盗走皇帝手串的飞贼。她本是终南山里的一个天真女孩，来到长安之后认识了王安的太太。少女小青和王安太太相处得很好，于是王安太太和她讲到了自己和王安的过去，认为自己是水，王安是舟，这就是爱情的真谛。而少女小青并不认同王安太太的看法，她对爱情有另外一种感受，认为爱是绿色的。王安太太并不赞同，于是嘲讽小青说，你去世间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人能给你带来这种绿色的爱。少女小青勃然大怒，飞身而走，盗窃了皇帝的手串，好让官府扣押捕快的亲属作为人质。这样一来，她喜欢王安，就可以和王安单独待在一起，看王安能否发现绿色之爱的奥秘。
经常有人问我一个问题：王小波写的都是黄色小说，究竟有什么好？我根本看不下去！《舅舅情人》就是一个很好的答案：在18000字的篇幅里，王小波探讨了三种不同的情爱，以及它们之间极为微妙的差别：
皇帝和皇后之间的爱，体现在皇后无条件也是无选择的爱上。除了爱皇帝之外，她没有别的任何选择，因此她选择了顺从。但是对于皇帝而言，这种顺从就和他身处的深宫大院一样，是一种乏味的束缚。他需要锡兰僧侣描绘的奇异海景，他需要生活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激发出自己对于生活的兴趣。于是，他把自己和皇后的爱情投射上了乱伦禁忌，使之成为另外一种更刺激的东西。并且越走越远，最终在刑求皇后的过程里，皇后的顺从引发了她的痛苦，终于产生了某种真实的情感表达。和日复一日的婚姻生活相比，和皇后的慈悯顺从相比，痛苦显得更加真实，这让皇帝得到了极大的快感和满足。
王安和妻子之间的爱，是典型的虐恋。他们在相互虐待和伤害中，获得了情感上的极大满足。王安的妻子迷恋粗糙的手铐脚镣加在自己柔嫩的肌肤上的感觉，喜欢那种巨大的胁迫和羞辱无法避免地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感觉。在这个过程中，她感觉到了快乐。和皇帝皇后的关系不同，王安和太太之间不存在顺从与否的问题，而是始终处于紧张和对立的关系之中，而在这种关系之中，他们通过虐恋感受到了另外一种欢愉。对于王安的太太而言，彼此对抗其实是一个表象，只有在这种彼此撕咬、咒骂、扭打之中，她才能获得她想要的东西---屈辱和顺从带来的强烈快意。因此，她才会对小青说出了实话：她就是水，王安是舟。其实，是水选择了承受和包容舟的一切。虐恋的底层逻辑并不是对立，而是完全承受和包容。
王安和小青之间的情况最为特殊。小青所谓的“绿色之爱”是怎么一回事呢？小说里是这么写的，非常美：
从前她在终南山下，有一回到山里去，时值仲夏，闷热而无雨，她走到一个山谷里，头上的树叶就如阴天一样严丝合缝，身边是高与人齐的绿草，树干和岩石上长满青苔。在一片绿荫中她走过一个水塘，浅绿色的浮萍遮满了水面，几乎看不到黑色的水面。
女孩说，山谷里的空气也绝不流动，好像绿色的油，令人窒息，在一片浓绿之中，她看到一点白色，那是一具雪白的骸骨端坐在深草之中。那时她大受震撼，在一片寂静中抚摸自己的肢体，只觉得滑润而冰凉，于是她体会到最纯粹的恐怖，就如王安的老婆被铁链锁住脖子时。然后她又感到爱从恐惧中生化出来，就如绿草中的骸骨一样雪白，像秋后的白桦树干，又滑又凉。
这里有好几层意思存在：
1、少女和少妇交谈，少女因此迷恋上了少妇的丈夫，并且认为王安是最合适自己的情人，标题里的“舅舅情人”就是那么来的。王安太太把王安说得那么好，少女小青想要得到王安的爱。于是，疯狂的醋意就爆发了；
2、少女和少妇谈论爱情，少女小青渴望着得到一份属于自己的爱情。而且，是按照自己对爱情的理解，得到一份自己想要得到的爱情。结果，少女小青用自己的理解，比附王安太太对爱情的理解，遭到了王安太太的嘲笑。因此，醋意加上执意要证明自己正确，小青造成了后续一系列的变化。
3、小青对于爱情的理解，是三段情爱里最特别的一种，完全无关于肉欲。她在盛夏走到山谷里，周围都是浓绿。浓绿的意思是生命达到了极盛的状态，以至于空气看起来都是绿色的。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她和一具雪白的骸骨遭遇。骸骨代表的是死亡，端坐在长草中的骸骨代表的是孤寂。少女小青在山谷里经行的时候，是如此青春如此美好如此充满生命汁液的一个女孩子。在这样状态之下，她劈面遇见了死亡。在生机极盛，浓郁得化不开的时候，她突然目睹了生命的结束，目睹了死亡的模样，于是内心大为震撼，产生出至为纯粹的恐怖。
4、在这种纯粹的恐怖之中，她几乎是本能地找到了抵抗希望的方法---爱，有爱从恐惧之中生化出来。爱是她唯一可以找到的，足以抵御死亡恐惧的东西，也是她唯一可以找到的，能够和她在山中寂寞地生活、寂寞地老去、极度地死亡相抗衡的东西。她需要爱情，正如她对王安说过的那样：以前她住在终南山中，一年也见不到几个人，在山林里她感到需要爱，才搬到长安城里来。少女小青需要爱情，需要进入人群，需要在人群里找个人提供给她那种可以抵御死亡和孤寂的爱情。王安，就是她拿来练手的第一个男人。
5、而少女小青的非分之想就在于：她不单要找个男人练手，而且希望那个男人按照她希望的方式来爱自己。于是，她想办法让王安的太太被抓起来充当人质，让王安面临皇帝陛下的暴怒和随后即将发生的斩首。这样一来，王安就在长安城里陷入了小青当时在终南山里一模一样的情形---同样感觉到孤独无助，同样感觉到死亡的恐怖。少女小青如同一个禅师，引导捕快王安去发现：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王安强烈地感觉到了小青绿色的裙子，小青在衣服里塞满的绿色槐蚕，小青在深绿色池塘里洗过的衣服上面的青苔味道，他想牵着小青的手一直朝着绿荫更深处一直走下去。最终，他终于了悟，自己对小青充满了“绿色的爱”---驱散人生中所有这些个人的孤独，所有这些死亡的阴冷，是小青那种盛放的生命力，是对这种生命力的爱，绿色的爱。
所以，到了文章的最后，王安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我感受到了绿色爱。少女小青的心意在瞬间得到了王安的印证，她知道王安已经完全明白了她在终南山山谷里面对着雪白的骸骨，从纯粹的恐惧之中如何生起来的爱意，以及为什么爱会是绿色的。她的目的达到了，从那一刻开始，之后人生会怎样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完全明白自己的心意，完全理解自己无法向第三人道出的那种对爱的理解。从今以后，哪怕天涯路远，终身飘萍，也变得不再重要了。因为少女小青知道，自己不再是这个世界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王小波是一个精神上有洁癖的人，通过《舅舅情人》就能看出来。他最为称许的，最为喜爱的，是少女小青这种纯粹的精神之爱，是如同悟道一般艰苦求索爱情真谛的过程，完全和肉欲没有任何关系。那些说王小波喜欢写黄色小说的人，本质上只是蠢，因为太过精微的情感，和太过深沉的思虑，他们并不能看到，看到也无法识别，识别也无法体验。
回到最早的问题上来，为什么深绿是一种残忍的颜色？因为它是生命极盛的象征，隐藏了随后的衰败。同时，深绿色是生命的颜色，草木、树汁、昆虫的体液，它有多么强烈地展示生的浓烈，就有多么强烈地暗示死亡的枯寂。最后，人生中只有青少年时代会感觉到自己处于这种浓烈的深绿色之中，也正是在这样的时节里，年轻人会最早意识到死亡的存在，目睹死亡夺走年轻的生命。因此，对于我来说，一直把深绿色当做是一种非常残酷的颜色。它意味着对于真实生活理解的开始，也意味着离开安适的小窝，独自面对残忍的外部世界。
最后，我想说的是，王小波对绿色的意象非常沉迷。除了《舅舅情人》之外，最早的一篇小说叫做《绿毛水怪》。许多文艺女青年非常喜欢《绿毛水怪》，而我认为它不过是一篇习作，而且带有强烈的乌托邦色彩。相比较而言，《舅舅情人》写得更好，也更为丰富，但文艺女青年们认为这是一部流氓小说，于是经常被我批评为傻白甜，审美能力底下。
但我现在写完这篇文章之后，觉得文艺女青年们大可不必对我动怒。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和少女小青相比，傻白甜们更容易找到人生的幸福。
题图摄影：Frank Wink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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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打屁股和爱情》（请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字样访问）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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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以上的所有解读都不是我的本意。---王小波
答疑时间
《给糖尿病患者和家属的一份小礼物》一文发布之后，得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这里集中回答一下：
1、为什么在AppStore里找不到姨妈日历？
回答：因为姨妈日历、血糖日记都是微信小程序，不是APP。
2、如何安装血糖日记小程序？
回答：无需安装。在微信顶部的搜索框输入“血糖日记”，点结果页最下方的“搜一搜血糖日记”，在返回的结果中，选择小程序下的“血糖日记”。
3、如何测量血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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