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年前，我参加了高考。高考前我最担忧的事情是失眠，1990年中考前一夜我就通宵没睡，参加考试的时候整个人昏昏沉沉。1993年的高考我没有失眠，有一头猪拯救了我。
传说邢台地震的时候，有一头猪躁动不安，在院子里大吵大闹。最后，它当着主人的面，一跃而过三米的院墙，随即地震到来，堪称神异。因此，它就被送去北京研究，分析动物和地震前兆之间的关系。后来，又发生了唐山地震。那一晚，它动静全无，睡得就像是一头真正的猪一样。
高考前，我无端端地想起这个传说。我觉得，正是这头猪给了我很多启示。
考前一天，我们没有复习，而是跑到同学家去玩。黄昏的时候，突然开始淅淅沥沥下雨，驱散了暑热。等我回家躺下，在湿润的泥土芬芳里，在屋檐上滴答的雨声中，我酣然入梦，睡得就像是一头真正的猪一样。
高考其实是在考心理状态。在考试前，无论是外界还是内心，都已经对自己施加了足够大的压力，要在这种压力下保持不变形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最要命的是，人们把这种压力当做了一种激励，简直让人欲哭无泪。在当时，我最讨厌三句话：
1、十二年寒窗苦读，全看今朝---这句话什么意思？今朝要看什么？高考这是要一把废了我的十二年功力还是怎样？谁看？你看我看还是大家看？我念了十二年书，一朝分胜负，所以我没考好就是我白念十二年了？我超常发挥就是赚了？这句话里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工具感，让人听了极度不适。当我是什么了？
2、一分定生死---老师在考前会讲述许多案例，某人距离录取线就差一分，如果平常再努力一点，做对一道选择题，命运也许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句话我简直讨厌到无以复加：为什么不念我一点好？为什么我不是在录取分数线以上几十分？为什么我要刚刚好卡在线上，为了一分两分而苦苦挣扎？事实上，卡在分数线上的人是小概率事件，只不过是听起来很刺激，因此有强烈的戏剧感。我是去高考，又不是去登台，要那么戏剧感干什么？
3、决定命运的一战---很好，高考决定命运，谢谢你提醒我。然后呢？我问然后呢？是你去考还是我去考？最后还是我去。那你说这话有什么意义呢？你要说完了，纵身扑向高考，我会站在一边为你鼓掌的。你斗志昂扬说完了，一侧身却要我上，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不知道高考什么意义，还是你想拿高考恐吓我？这不是废话么，考前说这种废话，除了增加我的心理压力，有一毛钱正面价值么？而且，这句话含有强烈的暗示：高考失败，人生就完蛋了。知道么？只有二战时候日本军队做过类似的倒霉表示：帝国兴亡，在此一役。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他们挨了原子弹，两次。
所以，在高考前我主要是通过反复强化简单事实和重复考试策略，作为个人的心理建设。
我明确知道的事实如下：
经过了无数次模拟测试和摸底，我的成绩已经非常稳定，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我只需要考到这个成绩，就算是成功，而我已经证明过自己的能力。如果我心情放松一些，还可以稍微发挥好一点，得到更好的成绩。
该学的我都已经学过了，能掌握的我都已经掌握了。在最后的时间里，即便还有知识点上的欠缺，我不会再做任何修补。因为这只能徒然增加我的压力，未必能确保我上场真能多拿分。所以，考前我不应该再碰教材，而是休息。
本校的升学率是确定的，我一定会有学上，区别是去哪一家大学上的问题。
我需要不断告诫自己的考试策略是：
先易后难，不要纠缠难题。
全力拿分，不会做也得写两笔。
检查比破解难题得分更快更容易。
任何时候，保持书写优美整洁。夏天太热，改卷老师很烦躁。
考完之前不和同学讨论任何答题情况，以免影响下一场的心情。
在考前，我需要反复考虑的就是这些事情，项目并不多，一两分钟就足够全部回想一遍。事实的部分能让我觉得镇定，不会胡思乱想，思维奔逸；考试策略的部分反复自我强调再多次也不为过，因为人进入考场，就像是马进入草原，总是忍不住想随心所欲驰骋。然而，高考要求的是稳定可靠且有效率的拿分，必须坚守做答的纪律，才能保证达到历次测试的平均水平。
最后，我的语文达到了平均水平，作文没有发挥好，没拿到一类的分数；物理选择题大亏，但是成功完成了所有附加题，前后平均下来，略亏一些；数学超常发挥，比平常测试的时候高了二十分；英文没有惊喜，也没有失落，达成了我的正常水准，也是各科里最高的一项。最终的分数出来，和我的估分相差5分。我以超过录取线20多分的成绩，考上了我想要去的大学。
即便如此，高考还是对我造成了心理损伤。在此后的二十四年间，我不下百次地在梦中重新参加高考，而且每一次拿到考卷心头都一片茫然。我想，我知道那头猪在唐山地震那一晚梦见了什么。
题图摄影：Shahid Abdullah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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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相信我：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事实上，我在梦中曾经很严肃地问过监考老师：我已经大学毕业了，为什么还要参加高考？没想到他非常轻松地回答我：那次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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