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在旅途的结尾，都会升起强烈的空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并不真实，而自己正在被这一片天地排斥出去。我知道，那就是归家的时刻到了。
异域风情，各色美食，在旅行的初期迎面而来的是目不暇给的新鲜感。尤其是在欧洲那样的地方，一切宁静到了凝固不动的程度，让人产生远离尘嚣之感。之前每天心情起起落落，不能放下的事情突然一下子变得极为遥远。只有眼前的桌子，桌子上的杯子，杯子里倒映的天光是近切而真实的。因此，许多人在那几天里会放下手机，不再刷新微博，也不再更新朋友圈，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一样。
确乎是一种消失。抵达异域的那一刻开始，日常的生活就被彻底打断。在国内的时候，每天睁开眼睛，事情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每一件都如此紧急，每一件都如此重要，每一通电话都在着急上火，每一条微信都在等待着你的回复，仿佛整颗星球的安危都存于一身。奇怪的是，当人们知道你出国旅行的消息之后，会立即显现出罕见的宽容和耐心：好的，不忙，等你回来再说。他们知道，你已经消失了，在电话和E-mail之外，为时差和地理所掩护。世界在你缺席的情况下继续运转，而且看起来还转得不错。于是，你彻底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里解脱出来，开始觉知什么是闲。
旅行的陷阱就设在这里，当你觉得你远离了一种生活的同时，你分明在陷入另外一种生活，别人的生活。威尼斯的小巷纵横交错，密如蛛网，但每天穿行其间，很快就会变得熟悉，就像是熟悉丽江古城里的那些小巷一样。大前年我重返丽江，当我深夜里带着朋友转过十几道弯，准确地把他们领到古城深处曾经点着篝火唱歌的酒吧之时，突然之间心生疑惑：我是谁？我在干什么？在两年时间里，我用一双脚走遍了古城的每一条小巷，闭着眼睛也能走到我想要的去的地方。然而，在那些高墙之后，在那些民宿的隔壁，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正在准备洗脸洗脚上床睡觉。他们把整座城让出来，让给我这样远道而来的旅行者，让他们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东西。然而，他们越是这样慷慨大方，也就越是让人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走在别人的生活里，而这种生活和自己毫无关系，犹如油滴入了水，虽然同在一个瓶里，但彼此永不交融。
早晚会发现这一点。异乡人所目睹的所有景观，接触到的所有热情，以及一切细微和精妙的所在，都是小心翼翼呈现出来的表象。在这种表象上高速滑行，从一处奇观滑行到下一处奇观，从一种热情里移交到下一种热情，你渐渐发现这种变化万万不可停止。每到夜阑人静的时候，白日里的热闹归于沉寂，远处点点灯火闪亮，你坐在宾馆的阳台上，看着那些灯火飘浮在无边的黑暗里，连星光也都消失不见，你就会感觉自己正在远离面前的一切。一切你认为真实不虚的东西就在飘散，并没有这样的一座城池，也并没有面对这样一片大海，在大海和天空之间一无所有，你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凉椅上，听着远处遥遥传来的歌声，感觉距离所有的方向都同样遥远。
然后你会被这种景象所惊吓，意识到时间之砂正在匆匆流逝。你身在别人的城市里，住在别人的生活之外，陷入了某种叫做旅行的幻象。你所能看到的，是别人愿意你看到；你所能听到的，是别人希望你听到的；你所能触摸的，是别人许可你触摸的。与之相比，真正存在的是你极为遥远处的家。即便隔着许多隔时区，中间有高山和大洋，你真实地知道那里的日光和暗影，你对那里时光流逝的速度知之甚详，甚至是那里无尽的喧嚣和拥挤都增强了它的真实感，你知道他们此刻正在做什么，因为你在那里已经生活过许多年，你和你的城市长在一起。当异域的城市试图用风光和人情诱惑你，你自己的城市在远方驱散你耳边魅惑的劝说和眼前瑰丽的幻境，告诉你回家的时刻已经近了，邀请你返回真实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还保留着你的空位。
打开舱门的一瞬间，熟悉的热浪无视廊桥的阻碍，连带着人们的吵闹声把我瞬间包围。打开手机，未读消息已经超过了显示的极限。就这样，我坐回了我的空位，恢复运行，回到喧嚣，回到忙碌，回到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中去。
题图摄影：Jonny Lindner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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