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7日，《百年孤独》一书的作者马尔克斯逝世，享年87岁。令人遗憾的是，在中国的网络上，把悼念马尔克斯的行为视为一种“装逼”，网友们极尽巧思，只是为了编出几个段子去嘲讽和揶揄。
甚至是一些知识分子，为了避免“装逼”一说落在自己头上，此时非常“坦诚”地表示：我没有看过他的书。或者：其实，我一直读不懂《百年孤独》。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参与一场狂欢，举着自己杏仁大小的脑子，昭告世人：瞧，我也只能读懂段子！
马尔克斯的小说不好读，这是事实。大多数人没有读过他的小说，这也是事实。马尔克斯的伟大，对于中国人来说，更多来自诺贝尔奖自上而下的授权，而非作品本身，这还是个事实。
我们称许一个作家，赞美一个作家，有多大程度上是来自对于其作品的喜爱，又有多大程度上是慑于他的盛名所及？这当然值得我们去思考，但这并非是问题的重点。
重点在于，中国人自己文明中的落差。
同样是一本《百年孤独》，放在东西方两个世界里是完全不同的两样东西。这本书被盗版引进中国的时候，初次阅读这本小说的人左手才刚刚放下《金光大道》那样的“小说”不久。和马尔克斯相逢太早，是作者和读者双方的悲剧。
而在英文世界里，小说作为一种技艺，早已经完备圆熟，而且发育充分。小说家探索了各种叙事手法，尝试过各种表达方式。而《百年孤独》的横空出世，生生劈开了另外一条道路，让读者得以见到一种全新的小说形态。无名以冠之，于是另备一格，称之为“魔幻现实主义”。
一方是从章回小说直接跳跃到魔幻现实主义，一方是顺流直下，浩浩汤汤，惊鸿一瞥，遭遇魔幻现实主义。这中间有很大落差，反应自然完全不同。
任何一国的读者，都必须通过文学作品的不断训练，从而提升审美的质素。然而，中文世界里好小说少，好小说家更少。而且中文本身也存在问题，很难支撑起长篇和超长篇小说的体量。篇幅稍长，无论是叙述、结构还是节奏，都会出现问题。无论前半本写得如何精彩，后半部往往急坠直下，不能转为宽广深邃，草草了事。作家是疯子，但中国作家往往只能发一半疯，然后就醒了。
什么样的文学作品，训练出什么样的读者。我们拿起点中文网为例，那里永远有一类文章叫做“洪荒封神流”，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太多人看过《封神演义》。那里永远有一类文章叫做“修仙种田流”，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太多人中小学受训，接受了农耕文明里的桃花源，接受了古代山水诗，认为拥有一块田在审美上是好的。
所以，伍尔芙的读者是小众，杜拉斯的读者是小众，卡夫卡的读者是小众，爱伦坡的读者是小众，卡尔维诺的读者是小众、卡佛的读者是小众，黑塞的读者是小众。而且，你既不洪荒也不种田，那你就是在装逼。你喜欢的作家是装逼，连带你本人和你本人的朋友都是在装逼。
问题在于，无论进步多么微小缓慢，中国人的审美和品位还是会往前走的。家越来越大，墙越来越多，除了一直挂齐白石的虾，会有人挂上蒙德里安的小方块儿，会有人贴上安迪沃霍的罐头纸。你家门上可以贴50年福娃不动摇，但也有人会贴上奈良美智的作品，或者草菅弥生的波点。
同样的，我把马尔克斯的逝世当作一个宝贵的起点。能否读懂《百年孤独》不重要，甚至能不能读进去也不重要。但是，用《三侠五义》和《百年孤独》做标尺的两头，中间有好大一块儿可以让人，尤其是让中国人探索和发现。在《百年孤独》之外，还有好大的一块儿可以继续探索前行，看到世界究竟有多大。
以是否读过或者读懂马尔克斯的小说作为能否悼念的标准，这毫无疑问是可笑的。因为悼念本身，就是承认还有前方存在，还有所谓“好”的标准存在。接受一种未知的伟大并非是耻辱，这反而是一个良好的开端。种子已经种下，只待何时的时日它得以萌发。
对于马尔克斯作品一无所知的人当然也可以去悼念，哪怕“伟大”这个字眼之下显得有些认知上的空泛。你可以攻击动机，你可以嘲笑学识，你可以抹去一切行为上的意义，把所有伟大庄严宏伟神圣都拆解成碎片，再把碎片攒成朝生暮死的段子，把整个世界都抹平写上“装逼”二字。
但是，抬起眼来，马孔多就在那里，从这个名字出现开始它就一直在那里。从蛮荒丛林到火车开过，从第一个布恩迪亚出现到最后一个布恩迪亚消亡，它在那里。
你抹不掉马孔多。
（题图来源：Laberinto de Espej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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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定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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