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网上看到一位陌生网友的签名档：自律铸就自由。我就想起一处场所，大门上用德文写着：Arbeit macht frei，劳动带来自由。根据我个人的经验，只有当一个人是自由的，或者是在追寻自由的路上，他才会有自律。所谓自律，暗指这是自我选择的结果。如果并不得自由，那么这种“自律”就是可疑的，很可能是外来的，勉强的，植入的，人工的，化学添加的。那么，这种“自律”由于不是自我选择的结果，不是内生的，不是原生的，不是有根的，它就不可能维持下去。就像Arbeit macht frei，劳动并没有带来自由，带来自由的是盟军。
而在我日常所见，人们把自律当做是一种生来固有的独立品格。好像没有自律就是某种人格缺损，需要矫正或者治疗一样。好像没有自律是一种主观上的故意，可以用激励或者惩罚的方法加以激发。这一点远远不如佛教，佛教说人人都有佛性，也就是说人人都有成佛的可能，都有成佛的种子，但并不认为人人都能成佛。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佛系”在过去几年走红的原因吧？
把缺乏自律当做是一个“问题”，要加以“解决”是第二个问题。我个人近些年来赞同一个观点：问题是没有办法解决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其实是引入了新的问题，新的问题覆盖了旧的问题，这样看起来旧问题就得到了“解决”。缺乏自律怎么办？当然可以用殴打的办法，这样缺乏自律就不再是个问题，需要解决的是肉体和精神伤害，以及法律问题。不过更为巧妙的办法是像上面说过的那样，宣称自律是一种固有品格。那么，一个人没有自律，就是有某种人格缺损，就是有某种自我放纵，那就可以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去了，这样就是他自己殴打自己，和旁人没有一点关系。
所以，我认为指责别人缺乏自律精神，本质上就是一种精神控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就能无休止地贬损对方，这就和指责对方不讲武德是一个道理。
只有当一个人可以选择自律，也可以选择不自律，而且这种选择全然是他的个人自由的条件下，他依然选择了自律，这才是真自律。一个人同样可以因为恐惧、胁迫、压力等等外部原因，表现得好像很自律的样子，但那是假自律。最终的确可能会形成习惯，不过终究是隔了一层。一旦外力消失，这种自律也就没有继续维系的动力。当然，一个人也可以“发自内心”地自律，觉得自己需要自律，并且为自己的自律所深深感动，可那依然不是真自律，那是真自我感动。而一个人无法长久地陷入某种情绪不能自拔，所以，最终还是会逃离感动，找个平点的地方躺下来。
身为一名曾经的大胖子，我背负过许多年的恶名：放纵，不自律，缺乏自我管理能力。此刻，作为一名从106.2公斤减重到88公斤的小胖子，我可以这么说：在这个反反复复的过程里，我根本没有觉察到自律的存在。我不是因为自律而控制饮食，也不是因为自律而每天万步走，更不是因为自律而拒绝含糖饮料和列级庄红酒。同时，我也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问题来加以解决，加以弥补，加以修正。我花了那么长时间，只是为了弄清楚一个问题：我之所以那么做，乃是因为我可以那么做，于是我就那么去做了。在此之前，时间都耗费在思考“为什么我不可以那么做”上。一旦想清楚，内心就再无束缚，如同热刀切黄油，一划而过。
如此，我看起来变成为一个“自律”的人。但我自己心里非常清楚，这和自律没有任何关系，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我，只是如同长久地闭目打坐，终于在黑暗中看到光明大放，那是心的解脱。
题图摄影：eberhard grossgastei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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