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个问题，我不知道被问过多少次。最近又有新来的读者旧话重提，那我谈谈我的看法好了：
类似这种问题不适合在正常的人际交往中提出，因为它的常用场景是在访谈里，主持人会如此询问嘉宾。纯粹的表演性质，目的是为了制造一个观众值得关注的点，否则就不会用到“最大”或者是“一本”这样的限定性概念。本质上，它和问嘉宾最喜欢什么颜色，最喜欢哪个星座没有任何不同。而你不是主持人，我也不是嘉宾，这里也不是访谈间，为什么要用这种沟通方式呢？
这个问题本身有任何意义么？假设我现在回答，对我影响最大的一本书是《金瓶梅》，请问这个答案有任何价值么？对和菜头影响最大的一本书居然是《金瓶梅》，外加三个惊叹号，大概也就这点吸引眼球的价值了。问题是，你知道了是《金瓶梅》，对你又有什么价值？你是因此能够立即了悟影响在哪里，还是说你能同样通过这本书得到相同启发？
退一步回来，什么叫影响最大？怎么衡量这个大小？是说我看完《金瓶梅》之后，终生拒服伟哥，还是说我转身把自己家的阳台窗子都焊死，又或者是我去买了个小院搭起了秋千架？当我们谈最大影响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存在这么一种情况，那就是人的一生中会受到很多影响，在不同的阶段，不同的时间，影响自己的东西都并不相同。有没有可能所谓的影响并不是形成一条向上爬升舒展的曲线，而是造就一条上下起伏不定的锯齿线。还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一个人觉得自己受了某本书的巨大影响，但是那只是他自己的主观感受而已，如果他能够沉下心来，抽丝剥茧，也许会发现自己的感受其实并不对，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事情是4岁那年看到隔壁王叔叔爬张寡妇家的墙头掉进水沟里淹死了。为什么一定得是一本书呢？
这里面其实是一系列假设：假设书对我有很大的影响，假设存在一本对我影响最大的书，假设我也知道这本书是什么，最后，还假设人们知道这本书的书名，就可以同样从这本书里获得点什么。然而，以上的假设可能没有一条是成立的，都经不起认真推敲。于是，这个问题就那么悬在半空，固执地在等待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所以我说它是一个假问题，因为它带了许多先入为主的假设，要回答它就相当于需要先接受这一系列假设，那我就变成了这个问题的同谋，同样让人不能相信。
我认为话语是有意义的，也许会有很多人并不认同，觉得钱或者权才有意义，话语只是风而已。但我还是固执己见，认为我们最好还是说点有意义的话，这样对于双方而言都是好事。在我看来，类似“请问对你影响最大的一本书是什么”这类型的话语，就没有任何意义，它没有指向任何真正的问题，也没有包含任何真正的趣味或者真正的好奇心，甚至都看不出来是否真的想要去阅读。但是它又用问号结尾，看上去和一个问题长得很像，这就令人分外困扰。
相比之下，我觉得有读者给我发一张天空的照片，简单写一句“今天天气真好”也都更有意义。在其中我能感觉到某种心情，以及一种日常聊天的氛围，哪怕和什么影响最大一类的问题相比，看上去有点像是一句废话。不过这么多年来，反而是这些“废话”给了我最多宽慰。有了它们，我就不是小编，不是写手，不是大V，而是一个写文章和读者聊天的人。
当然，如果我耐着性子，写一篇文章介绍一下所谓对我影响最大的书，可能效果也很不错，而且显得有礼貌又有人情味，朝着德艺双馨的路数上一骑绝尘而去。都不用像现在这样恶形恶状，看起来龟毛之极。问题是，如果我变得不那么讨人厌的话，我担心我会讨厌我自己。
题图摄影：Kourosh Qaffari
图片授权基于：www.unsplash.com相关授权协议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微信号】Bitsea
个人转载内容至朋友圈和群聊天，无需特别申请版权许可。
请你相信我：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似水流年是一个人所有的一切，只有这个东西才真正归你所有。其余的一切，都是片刻的欢娱和不幸。转眼间就已跑到似水流年里去了。”
---王小波《似水流年》
槽边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