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二师弟一样，我不知道薄荷，只知道吃。薄荷有许多种类，我无法一一分辨，但我能认出经常吃的那一种。这全拜家乡所赐，云南人是狂热的薄荷爱好者。
薄荷最常见的吃法，是加入肉汤里去。云南大多是山羊，攀岩者的图腾，可以在悬崖峭壁上行走如飞，也可以在极端恶劣的环境里安然生存，它们吃起草来，连草根都要用舌头卷走，一群羊能很快舔秃一片山坡。如果要正面评价山羊的味道，会说别有风味。如果要说实话，那就是羊膻味很重，远不如绵羊。所以，云南人要么做带皮红烧羊肉，要么就做清汤羊肉，不过上桌之前会在汤碗底铺上一层厚厚的新鲜薄荷，然后把沸腾的白色羊汤注入其中，利用薄荷的清香味去除羊膻。
牛肉汤、牛肚汤同样如此。牛肉汤加薄荷在云南是标配，好像加了薄荷的汤会略带一点酸味，喝起来更加开胃。牛肚汤的真名叫清汤牛肚，牛肚切成条煮到软烂，再加薄荷端上来，就不会感觉到煮牛肚那股让人不舒服的水蒸气味。不过清汤牛肚能成为看家菜并不在于薄荷，而是上面撒的一层糊辣椒粉。喝汤的时候咬碎烤脆的辣椒籽，香气直冲脑门，从两眼中间的区域透出。
外地很少看到这种饮食风俗，尤其是在北方。我来北京十三年了，最近才在楼下小超市里看到新鲜薄荷卖，7块5可以买30克，我看过了，是那种紫茎的薄荷。试图向外地人推荐过薄荷，他们回答我说：为什么要吃牙膏？
牙膏和口香糖经常有薄荷味的，人们觉得那种清新刺激的感觉能够提神醒脑，让人吐气如兰。但对于狂热的薄荷爱好者来说，喜欢就是喜欢而已，最后已经脱离了味道。云南的许多菜里会放炸薄荷，这时候薄荷已经在高温下挥发掉了大部分薄荷味，随便一碰就会碎裂，吃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因为它是薄荷。类似油炸排骨、油淋干巴这样的炸物，通常会用炸过的薄荷垫底。薄荷炸过之后并不会变色，只会变成深绿，这样配上金红色的炸物，颜色上就令人赏心悦目。倒也不纯是装饰，云南人会在吃完肉之后，把薄荷一根根挑出来全部吃掉。
云南人还会凉拌薄荷，把薄荷味道发挥到极致。比如说西南三省流行的凉拌折耳根（又叫鱼腥草，我知道），四川人喜欢在里面加折耳根叶子，云南人却喜欢放新鲜薄荷叶。除了凉拌折耳根，云南人还用酸腌菜配薄荷，水豆豉配薄荷，或者干脆用新鲜薄荷蘸了调料吃。我个人最喜欢水豆豉拌薄荷，豆类发酵后的酱香加上薄荷的清香，就像是一位老者和一位少年结伴而行，能让人想起柏拉图和他的美少年。
我在云南的时候，大多生活在中北部比较冷的地方。米线强调多放肉，多放油，多放韭菜。但是过了滇池再向南走，人们会在米线里直接放鲜薄荷。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很难接受，因为薄荷的味道和米线完全格格不入，过于跳脱，就像是一个绿色的小人站在汤里朝你大喊大叫。不像韭菜，韭菜没什么脾气，随时保持躺平的姿态，默默承受生活。但是多吃几次之后，觉得这样的米线很有性格，和北部的完全不同。以至于多年以后回想起那些游历过的小城，总是看见清晨的小雨，和手上那一碗热腾腾的米线，空气里都是薄荷的味道。甚至只要闻到薄荷的香气，就会想起玉溪、建水、开远和那里宁静安逸的生活。
在北京的云南餐厅，经常会有一道凉菜。取牛腱子卤制，做成后切成冷片。将薄荷放在冷片中间，再把冷片卷起来成为筒状，用牙签横穿固定，这样就得到了一份薄荷牛肉。吃的时候拿住牙签一头，把牛肉卷放入蘸料碟，吸满酱油、醋、油辣椒再吃，会有一种很快乐的感觉。在北方其实不必如此，因为这里的牛羊肉质量都更好一些，并不需要特别地去除膻味。只是如果不是配牛肉，大概店家根本不愿意费力去弄来薄荷。
外地人不喜欢薄荷，我认为主要是因为发音的缘故。薄荷，这两个字念出来感觉就像是一种中药材。云南人不那么说，云南人说bǒhō，hō，轻声送气，感觉是刚刚满饮一碗薄荷牛肉汤，心满意足之下，轻轻地呵一口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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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定时刻
坦白说，我觉得薄荷的味道要比香菜中正平和得多，没有一丝一毫妖艳之气。为什么那么多人可以接受香菜、大蒜，却不能接受薄荷呢？是不是地域歧视？是不是物种歧视？
槽边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