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是我很喜欢的作家。在他写作的初期，有一部小说在朋友之间以手抄本的形式传播，最早确定了他的写作才华，这本小说就是《绿毛水怪》。
说起来难以理解，《绿毛水怪》在我看来是一部习作，水准和王小波后期的作品无法相提并论，但是就我个人调查发现，它对女文青的杀伤率超过90%。她们完全无视这本小说的青涩粗糙，只是紧紧地抱在胸前，忽闪着眼睛坚定地反驳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它就是一部好小说！
很多年之后我终于醒悟，她们把《绿毛水怪》当作了一部爱情小说来看。而王小波真的是写情话高手，无论这部小说在结构、叙述上存在多少瑕疵，他通过小说撒了一个弥天大谎，用这个谎言准确地传递出了一条信息，而女孩子们几乎是本能地接收到了这条信息：我爱你，哪怕是你变成绿毛水怪，永远只能呆在大海里，我也愿意放弃陆地上的一切，变身随你而去。
我亏就亏在太诚实，当不了好作家。
今天听说《绿毛水怪》要在2016年拍成电影，不由得对此非常担忧，因为我不知道导演会怎么讲述这个故事。在诗歌年代成长起来的男人，和在段子时代成长起来的男人不同，具有一种说情话如同睁眼说瞎话的能力，而且可以用这种瞎话扭曲现实，让人相信他所论述的所有宏大话题，相信他所说的伟大友情，相信他所说的伟大爱情。摄像机镜头拍摄说话容易，拍摄出这种摄人的气场几无可能。马兰.白龙度可以在《教父》的开头用抚摸一头猫表现黑道大佬君临一切的气质，蒂姆.罗斯可以在《海上钢琴师》的中间用随着钢琴滑行撞破玻璃门表现人船不分的异象，《绿毛水怪》用什么说服观众相信，那个人是他，就是他？
而且，《绿毛水怪》没故事。我心仪的朋友变水怪了，这不叫故事，这叫情节。喜欢《绿毛水怪》的文艺女青年基本都是80前，原因是小说以情境取胜，而非故事取胜。在小说中，两个怪异的孩子相识相知，给人的感觉是世界上仅存的两只恐龙相遇了。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是谈论诗歌哲学，这是60年代的人在少年时期才会做的事情，今天的孩子没那么干的，他们交换绘本和动画。沉浸在形而上的世界，体会其中的美，只对承认这种审美的人有效。所以，喜欢《绿毛水怪》的人，喜欢的是这种交往的情境。同样的，也只有她们能够深刻理解当时铅云一般压抑的时代背景，明白在这种情境下不放弃一个朋友意味着什么，理解逃离大陆前往海底的所谓高级文明为什么具有莫名的吸引力。
并不存在迫在眉睫的压力，也没有事关生死的危机，作为一部电影，缺乏这种廉价但是必要的戏剧元素，情节难以向前开展。当然，许多优秀的电影作品并不需要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海上钢琴师》也没有什么故事，更像是一部海上异人记，但是这个人的传奇人生足够吸引观众，让人想知道结局究竟如何。《理发师的情人》更谈不上什么故事，但是它能把一个男人对女理发师的迷恋表现得元气淋漓，用前人没有用过的手法表现情欲和肉欲，每一幕如同诗歌一般动人，也能把人定住了看下去。
挺好，只是挺难。能做到《海上钢琴师》或者《理发师的情人》那样的水准，导演并不输于超一流的小说家。小说家把自己的文笔发挥到了极致，用文字不断冲击读者的心灵。一流导演把自己的镜头发挥到了极致，用影像对白动作表达文笔所不及之处，甚至可以用镜头完成一篇故事性很弱的散文。正因为这样困难，过去二十年来，中国电影观众对导演提出的要求是：请讲好一个故事。
唯一的例外是王家卫。《花样年华》没有任何强驱动，年代也距离今天久远。可是王家卫就是有本事拍摄出一条人人向往的深巷，一个人人都想倾诉却不觉得矫情的树洞，一段尽得进退之妙的男女情感，把暧昧不清、患得患失拍得如此唯美。即便是一条糙汉在杀猪之余，在围裙上擦擦手坐下看一段，也能体会到他人生中绝无可能遇见的那种细微之极的人际情感，感到沉迷。
现在，我想你能理解我对《绿毛水怪》大电影的担忧了。如果要按照一般电影的要求，讲述一个好故事，小说本身没有多少故事可讲。如果要按照文艺片的要求，讲好某种情感，某种情境，我实在想不出有几个导演能够达到标准。最后很可能故事也没讲好，文艺也文艺得支离破碎。
别人的作品也就罢了，可那是波哥啊。
最后，最让我担忧一点是电影的文学顾问---李银河老师。李老师最近的一篇文章标题是：冯唐的译本是《飞鸟集》迄今为止最好的中文译本。
（题图来自电影《林中水妖》海报）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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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图片来自：Manuel Augusto Dischinger Moura
杨素瑶死了，而绿毛水怪在陈晖的悔恨中永生。作为诚实的人，必须承认这一点。然而作为少年派，我们宁可相信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