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你就要去上大学了，去到大海的那一头，就像是一只小鸟那样远远飞走。此刻我有些感伤，AC，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有一脸婴儿肥，伸头打个招呼就缩回自己的房间去，仿佛只是面孔曾经在门口闪现。如今你的双肩比我还要宽，婴儿肥全都变成了棱角分明的清晰轮廓，完全是个青年人的模样。
传统上像我这样的叔伯辈需要在这时候对你说几句话，那让我们先约定好，今天我一定不说“你要”，或者“我希望”，这里不需要有什么长辈的所谓人生指导或者是殷切希望。因为你要去的地方我未曾去过，你要面对的明天对我同样新鲜，我又能指点你什么呢？AC，你又不是一夜之间成熟长大。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点点滴滴塑造成今天的你，它们既然能把你送抵今天，未来就能把你送得更远。已经种下的种子终会发芽，按照自己的天性自然生长，这里面我的作用微乎其微，更不用说是那些随时会飘散在风中的话语。
AC，我也曾经幻想世界是一个礼盒，有一天大人会把它送到我的面前，拉开丝带，打开包装，一个完整的、真实的世界就会从里面蹦出来。看着我的表情，他们脸上显露出一早准备好的心领神会。但这件事始终没有发生过，AC，世界不是这个样子的。那些闪着光，长着羽翼的大人从未降临，世界也没有办法封装在一个盒子里，它甚至就不是一份礼物，于是也就不存在打开那一瞬间的发现。AC我实话告诉你，其实我也不知道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只能说过去四十多年的世界并不是这样，它给我的感觉是在地球上分布着无数道台阶，所有人都在台阶上攀登，朝着更高处，更光明处攀登。有人许诺说，所有的台阶最终会通往一处，所有的人最终都会在那里相逢，打破所有的樊篱与隔阂，四海一家。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单是那种一步步向上攀登的感觉也已经足够美好。世间的一切箭头都指向上方，都指向前方，人们彼此相向而行，地球从未像那时候一样小过。
现在的世界我看不懂，AC，现在的人我也看不懂。所以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因为我也在深深的困惑之中。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人们还有什么共识，也没有办法告诉你这世界上还有什么真实，那些台阶都在分崩离析，AC，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原地打转，找不着方向；大喊大叫，根本不听其他人在说些什么。这是一个混沌的世界，人们挖断了门口的路又筑起了墙，又躲在墙后往外扔石头，为每砸中一个脑袋而鼓噪欢呼。于是，走在路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少。
AC，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所理解的世界是什么，因此我也就没有办法给你什么建议，更不用说是帮你预备什么参考答案。每一代成人都在给出建议，给出答案，但在我看来，每一代新人似乎也并没有听，也没有参考。然而他们也能继续前行，走入世界的深处，在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遥远的过去应该说的话早已经说过，应该发生的事早已发生，命运的轨道一早就已经铺设完成，新的尝试归于新来的人，也许其中埋藏着别的希望和别的可能。
AC，在那个送别你的夜晚人们高举酒杯，祝你一帆风顺，前程似锦，我坐在露台上看着晚霞掩映下的长庚星在孤独地闪耀。湿润的晚风阵阵吹拂，远处的楼宇灯火闪耀，楼下的车辆川流不息，离愁别绪只在这里，千言万语也只在这里，他们并不知情。AC，我知道你正迫不及待地飞走，飞向一种全新的生活，那里应该在我的经验之外。我想你会遇见许多我不曾认识的人，遇见许多不曾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也许你会因此对这个世界有不同的理解。不过，我猜它们同样会交织着惊喜与失望，甜蜜与痛苦，在极浅薄处蕴藏着不易觉察的深沉，在平淡无奇的脸庞后面隐藏着炫目的火光，它们同样在等待你的发现，等着事情按照次序发生，等待着时光缓缓流逝。
让我这么说吧，AC，我现在就开始期待着重逢的那天，期待着你从远方归来。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你能给我关于这个世界的答案，你的答案。
和菜头
于2021年8月21日
有猫在侧
题图摄影：Navi Phot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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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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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长庚星，金星。早晨出现在东方，又称启明星。傍晚出现在西方，此时称长庚星。它是夜晚除了月亮之外，天空中最明亮的星星。晚风吹拂，看见长庚星挂在天边，和点点人间灯火交互辉映，会让人觉得心里特别宁静。
槽边往事